我的心是一片透明的颜色

2015-07-23 19:49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高鉴 点击:

摘要:我的心是一片透明的颜色(高鉴)——家人视野中李小雨和她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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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是一片透明的颜色(高鉴)
——家人视野中李小雨和她的诗
    
 
        肖邦的降D大调前奏曲《雨滴》的旋律,从会议大厅厚重的橡木门的缝隙中飘洒出来,如风如云如泉、如歌如泣如诉,诗人李小雨的追思会正在京伦饭店的楠溪厅进行。

  会上会下、会前会后,近百名领导、友人、新锐作者或资深评论家在回忆了自己和小雨的交往之后,渐渐地、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聚焦到这样一个问题上:为什么小雨在生活中低调谦和、细语柔声、着装素净、不施粉黛,但在她的诗歌中却时空陡转、天翻地覆,除了女性特有的柔情细腻之外,更多的是意象的恢宏、色彩的瑰丽,时而直面现实,时而叩问历史,时而直插内心,时而杜鹃泣血。为什么她的性格和诗风会如此大开大合、有如此强烈的反差呢?我时时感受到诗友们投来的困惑而期待的目光,希望我因为与小雨近距离地生活而能够给出哪怕一丁点解释。

  而我,却要使大家失望了。因为在我看来,小雨诗中的一句一逗、一问一答、一纵一收、一哭一笑、一放达一妩媚、一深邃一清纯,无不是她身上的细胞,无不有着她鲜明的人格烙印。在她诗章的实体和飞白处、断句和分段中,都清清楚楚闪动着她明亮清澈的眼神和调皮智慧的微笑,恰如她在《小雨》的诗中所写的那样“我的心是一片透明的颜色”。因此,我能做的不是以我主观的意志去“读解”她的诗,而是告诉大家我所看到的,数十年间作为诗人,小雨是怎样用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来锤炼和诠释诗句;我想告诉朋友们的是一个不光用笔用墨,更是用肝用胆来写诗的诗人。

  沉默的分量
  Action speaks more than words(直译:行动比言辞说得更多)。

  诚如林黛玉所言:“我一生与诗书结成伴。”小雨作为一个诗人和编辑勤奋笔耕终生,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所思所想留在了诗行里。但是在她人生的一些重大时刻,她却是用无语的行动来书写自己的生命诗章。她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春风拂面,内里却是办事心中有数,意志异常坚决,不会妥协。因此,我曾把上面这句英国民谚送给小雨。

  这里我想讲一讲小雨生命中两个重要的时刻。第一个是她突然获悉自己已患晚期胃癌,那时正值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评奖,评奖会期与她第一次化疗疗程完全重合。九旬的老父、独生的女儿淌着眼泪劝她将突发情况告诉作协,告假治病。小雨异常冷静,她知道评审前评委必须完成海量的阅读量,这使得评审工作不可能临阵换将。于是,她淡淡说了一句:“我已经签了合同了。”话轻,却义无返顾,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必须去,履行一个评委的职责,没有退路。

  一百多本诗集整整装满两大纸箱,沉甸甸地压在床旁。为了开会治疗两不误,经她要求,医院破例晚上治疗,吊针从晚上九点钟挂到凌晨三四点,拔下针头,稍闭会儿眼,便又匆匆赶往评奖会场所在的城外西山……当我搬运着一捆又一捆的书稿,当我抱起她因消瘦而迅速变轻的身体,当我将她斜放在汽车的后座,当我打着火、挂上挡、缓缓地踩下油门,离开抢救生命的医院越来越远……我知道这样的选择对小雨的生命意味着什么,前窗外的近楼远山一次次模糊成一个混沌的世界。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沉默中进行的,语言已然多余。

  还有一件事,则发生在她的工作遇到挫折的时候。小雨对编辑工作的热爱,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编辑工作“收稿、阅稿、编稿、发稿”及联系作者等等的范畴。只要与诗有关,即便没有稿子,她也会循迹而去。一次我们一家人从中国美术馆看完乔丹作品展出来,遇见一个流浪歌手撂地唱歌,她敏感地发觉他的歌词十分新鲜,便上前搭讪询问,果然是他自创的歌曲。小雨把他请到家里,帮着甄选整理歌词,最后编发出来。“青春诗会”在全国诗歌界享有盛名,被称为青年诗人孵化器、诗歌界的黄埔军校。从一九八〇年开办至今,已经办了二十九届,其中小雨独立主持了十一届。她结交了数百名青年诗人,推出了许多后来享誉中国诗坛的作者。追思会上作协领导肯定道:这是她为这时期中国新诗发展作出的重要贡献。

  一九九九年,她出任《诗刊》副主编,怀着一腔热忱走上新的岗位,一心想把杂志办成世界上最漂亮的诗歌刊物。她遍访了许多名家,多方求证、研究探讨内容风格的栏目板块设置;凭借着广泛人脉关系,遍访了国内一流的书刊装帧大家。他们为她的热情所感动,提供设计了多套方案。但小雨被指派去搞刊物的公关集资、活动统筹方面的工作,那些浸润了她心血的改刊方案便搁置下来。小雨又以极大热忱投入到这个她并不熟悉的工作领域中,不久也搞得风生水起,开展了种种诗歌活动,在全国遍地开花。然而,作为一名领导干部,小雨毕竟显得单纯而天真,在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面前,疲于应付,在工作中受到了这样那样的挫折。这时,一些好友劝她变换工作或去搞专业创作,她听了总是笑而不语。最使小雨伤心的是,疼爱她的父亲也多次力劝她调离。但她隐忍着,沉默不语。老父亲气愤得拂袖而去。

  深夜,小雨依然躺在床上阅稿。我轻轻坐在床沿上,小声说:“走吧。”小雨抬起眼睛,沉静地凝望着我,稍顿,她说:“要走,很容易。但是——”她指了指床上床下一摞摞来稿,“他们怎么办呢?”再没有更多的语言,也无需更多的语言。我知道,她指的不光是稿件,不光是她的心血,还有稿件背后成千上万的作者。他们或已功成名就,或才刚刚起步、小荷初露。作为一个编辑她必须为他们争取发表作品公平的机会,必须对他们负责。

  眼下,在这个喧嚣纷杂的时代,流行的价值观是“生命重于一切”。
  但小雨在沉默中执拗着她自己的选择:“然诺重于生命,责任重于生命。”

  亲爱的诗友,此刻你再去读小雨在一九九一年写下的诗篇《沉默》,是否会有新的感悟呢?

  没有嘴唇/那是两块巨大的岩石……
  沉沉叠起/只以自己的方式生存……
  沉默/构成世界最硬的部分
  用一个字,改变大地和天空的意义

  小雨平素沉稳简朴、中规中矩,她的生活中有没有火热的情感、浪漫的时刻呢?实际上,她的诗歌早已坦然地告诉了朋友们她的情感世界。

  当年,我和小雨都属大龄未婚青年,经由两家亲戚介绍相识。初见约在傍晚的北海公园。见罢面,亲戚问我怎么样?我说不知道。只是那天聊的时间稍长,我也不好意思先走。我们从北海前门走到后门,从前海走到后海,从后海走到积水潭……送来送去,分手时竟是半夜十二点了。亲戚听罢哈哈大笑,道:“成了。”后来,小雨说:“一见面,我判定——就是他!”

  那时,我还在读研。暑假,我在上海家里接到她从山东泰安寄来的一封厚厚的信。展开信,那是一首诗,第一句就把我轰晕了:

  让我们爱吧!
  当树叶在飞旋,沙石在滚动,山岩在战栗,
  当暴雨轰然来临,雷电撕裂大地,
  当大雪纷纷,只有一点灯火在摇曳,
  ……
  看我们将用那一个字,
  改变大地和天空的意义!

  我一个上海小男人,只听说过小桥流水、风花雪月,何时见过这般呼风唤雨的阵势?当即交出城池,放下吊桥,净土泼街,拜迎闯王。多年后,女儿长大成人,待字闺中,向母亲讨教恋爱经验,小雨只用两个字举重若轻地概括我们这场爱情遭遇战——“拿下!”呜呼,谁能横刀立马?唯我李大闯王!

  我和小雨一起出行的机会不多,但令我欣慰的是每次一同出行,她都会留下许多清朗飞扬、情感充沛的篇章。旅行结婚,我们去了江南,她写下了一组《江南》。劈头便是“是辛弃疾把栏杆拍遍的江南”。从来写江南都是柳色依依,伊人阿娜,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哪见得这般迅疾地将历史的沉郁速融于清丽的江南?这力可断金的句子立刻将我拍晕。我和她一起去西安,她写下了一组分量颇重的诗章。我尤其喜欢其中的《陶罐》:“据说/第一只陶罐是女人做的/因此,她塑一条/圆浑的、隆起的曲线/朴拙安详地立于/万古苍凉之上。”我依她的这一构思为中央电视台做了一档文艺节目,当年获奖。近期,我与她同去萧山,有机会将她的诗章和我的散文同收一书。

  每每读着她那些想象大胆、炼句奇瑰、神采飞扬、毫无后顾之忧的诗句,我便感受到深埋于诗层底下的暖流——幸福;我便读出了那个改变大地和天空意义的字——爱。

  快乐的胡同猫团伙
  小雨天性快乐,天大的事,稳稳神便能过去。

  刚知晓自己得了晚期胃癌,我怕她精神上扛不住,尤其是夜晚容易胡思乱想,便二十四小时陪伴她。可我发现她很易开导,几句话就能把她的情绪劝慰过来,并对治疗充满信心。于是,我们常常在病房里唱歌、背诗。我悄悄用手机录下了她快乐的歌声和笑声。她走后,每当听着录音中她的笑语歌声,便想到她的简单、透明,泪水便打湿枕巾。

  在家里,小雨自称是大猫,女儿是小猫,我自然是耗子。晚饭后,便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一辆自行车,由一只耗子驮着两只猫在前门那片窄窄的胡同里穿行,细细观看着每一个门洞里的千奇百怪的风景。当小猫指着露天小饭桌旁,摇着蒲扇,腆着肚子的男人,使劲喊着“肚肚、肚肚”的时候,全家人都快乐得大笑起来。小雨不像蜜蜂离不开花那样离不开普通的生活。小雨做了一面小旗插在我的小小的自行车上,上书:“快乐的胡同猫团伙。”

  不曾想这番号竟沿用二十多年,到了微信时代,小雨将我们的微信群命名为“胡同猫团伙”,为自己起的网名叫“旮旯大猫”。也许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匍匐的猫,潜伏在生活的深处,时时刻刻贪婪地观察着色彩斑斓的世界。直到现在我还沿用着这个信箱,把人间的快乐和忧伤发往天堂。

  快乐的天性延续到小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在昏迷中醒来,已然难以言语。她认出了我,然后伸出指头向我点了三下,女儿立刻猜出了她的意思,脱口道:“爸爸是个大坏蛋!”她灿然而调皮地笑了,合上眼睛又甜甜地睡去了。或许,此刻她看到了那辆墨绿色的永久牌自行车正载着胡同猫团伙在天堂里快乐而自由地梭行。

  生命是多么美好啊!亲爱的诗友们,现在,请你们和我一起打开小雨的诗集,翻到《一朵小菊》:

  她的第一层花瓣是铁做的……
  她的第二层花瓣是火做的……
她的第三层花瓣是水做的……
 
 
(责编:大河、中国诗歌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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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5年07月03日10:00
来源:中国文化报 
作者:高 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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