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星:自选诗

2015-07-23 18:14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高星 点击:

摘要:高星:自选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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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星:自选诗
 
 

        高星,1962年出生北京,自幼喜欢画画,后从事诗歌创作。兼摄影、旅行、收藏。有《向着西北走》、《想向着东南飞》、《高星诗选》、《中国乡土手工艺》、《人往高处走》、《百年百壶》、《老保单》等20余部著作出版。曾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文化随笔及书评集《镜与书》,在《读书》杂志上介绍。
 
 
川藏线的概念,或者关于圣地的颂辞
 
时间格外年轻
鲜花不会过夜
 
江水依旧充满激情
石头依旧充满棱角
 
大地陌生得就像昨天刚刚诞生
上世纪的雪还在山顶上停留
 
鲜艳的色彩书写着初生的形象
舌头上失落的言辞随处可见
 
把太阳称为尼玛 并用金子形容
把月亮称为达娃 并用银子形容
 
海子渴望草原
雪山纠缠云雾
 
精子遇见了草原
乳汁遇见了阳光
 
朝拜的人把康巴的身躯尽量放低
让心与大地平贴
 
迁徙的牧人涉河水而行
浓重的睫毛扑打着耗牛的尾巴
 
一手抱着庄稼
一手抱着经轮
 
离天神最近的人 满目谦卑
伟大在每一个平和的人身上显形
 
石头垒成通向悬空的台阶
灼伤的山崖切割着阳光的阴影
 
切玛里的青稞相互拥挤
嘎乌中的祥云如抽丝一样绵绵不绝
 
忧伤无法敲击水中的侧影
空虚燃烧着飞翔的背景
 
把足迹带到丰盈的大地
就像女人把幻想带到我的心头
 
身处异乡的我无所适从
就像我写下的诗句在高原的门坎前徘徊
2005.10.25
藏地物质原素的十四行诗
 
青 稞
所有相似的日子在这里隐藏
细小的阳光如针 扎在饱满的金穗上
黑色的土地带着绿色的风起飞
 
粮食 最终躲进小小的木碗之中
躲进带有彩色雕饰的切玛之中
躲进渴望的目光之中
 
在石头 木头或泥土构成的民居前
田野中煨桑的烟 正擦饰着黎明的一角
耗牛的铃声让劳作的人深入浇出
织绵的毛毯就这样悄然打开
 
远处的雪峰 高举收割的冰刃
我坐在青梨架下 体会粮食的温暖
一种忧伤如同回忆苍白的时光
是什么让你如此自豪 充实
2005.10.22
牧 草
草茎上悬浮着太阳的光线
草叶上印染着海子的浪波
大地为一种齐心的倾向折服
 
稗草 莎草 禾草 还有芨芨草
高处的草场开始枯黄
低处的草场依然翠绿
 
耗牛如的血滴在羊皮上显影
天际的云彩展开幕布的翅膀
花朵如亮丽的翎毛在草地上奔跑
黑色的帐房 充满神性的生机
 
牧人从不把草原当成私有的家
它是归宿 一种抽象的背景
汉人寻找着苁蓉或者冬虫夏草
寻找着草原的距离 原来如此
 
盐 巴
阳光照耀江水的五脏六腑
风吹起来粗布的口袋
游走的马邦队伍踩碎河边的三块石头
 
有一百朵花在开
有一万个核桃在成熟
虚构的是雪花 在月亮上停留
 
折弯的身躯刮起的细碎的银子
汗水爬满水晶的石块
黑色的脸在风中燃起火星
陌生的人昏昏沉沉 没有力量
 
炊烟遮掩酒中的尘埃
丝绸包裹着白花花的盐巴
生活的滋味原来如此
纯粹的光芒凝止于半空中
 
白 马
雪山在太阳下奔跑
云朵在蓝天中凝聚
白马在草地上种植着自己的头
 
姑娘是捧不起来的山泉
在雾没散去的早晨 叩打木门
马在嘶鸣 梦在草原
 
马一直站着为名字证明
抛弃所有的狂放虚荣
整个大地为你充实
赤裸的血肉 染色的晚霞
 
回家的蹄声 如同石头的根茎
万物归宿 只有孤独从容不迫
世界无法高过你的木鞍
月亮刚刚咬着你的银镫
 
乌 雅
你只是鸟 比黑色还要普通的鸟
在平常的日子为云朵加上标点
垂击大地的雨滴 黑色的雨滴
 
迁徙的牧民 摸摸自己的头顶
并不乎你的盘旋与降落
所有草尖一同被你惊醒
 
山颠上 跑动着黑色的玫瑰
黑色的珍珠 在石缝中颤抖
营养过剩 如同你发亮的羽毛
还有谁在乎你的歌声是否悠扬
 
飞吧 自由地飞吧
荒漠上 翅膀如同打开铸铁的剪刀
我的眼睛在被蓝天洗濯
黄昏的丝幡上又有多少经文被风诵读
2005.10.22
 
雪 山
金字塔形的雪山 更多的让人想像俏丽的腰身
神是向上的 仙女是好看的
因此女神是圣洁的 雪山成为女神的山
 
太阳给你妩媚 月亮给你晶莹
云雾给你的是更多的神密的时光
转山的人把雪山擦亮
 
海拔和雪线更让雪山敬而远之
高攀你的行为 皆是过眼烟云
白马雪山 梅时里雪山 回姑娘山在阳光下
尽显芒容 收拢雪亮的翅膀
 
蓝天成为真实的玻璃
多余的色彩在隔年的积雪中隐遁
还有许多的东西来不及在你身后消失
比如 让人想念的远方
2005.10.23
 
彩 虹
如同你自家的门扉 伸手可触
经幡和氆氇 色彩没有分离
从地里生长又落回地里 如同左手和右手
 
阳光 云彩 雨滴和几团雾气
一起装在背上的草筐里
一起装在紫色的抬头纹里
 
拼图的天色和变幻的山色
在雨里烤火 在草坡上晒太阳
白色的山羊长着黑色的犄角
素味平生的人 在他乡随遇而安
 
看见彩虹 闻见麦香
透明的空气 让山色近在眼前
没有幻想 大地无比遥远
我的爱情与彩虹无关 无比苍白
2005.10.22
 
康定新情歌三首
 
歌颂高原红
山上的雪莲红灿灿
它是被飞鸟唱红的
 
落日的晚霞红灿灿
它是被经幡印红的
 
帐蓬里的炭火红灿灿
它是被青稞酒酿红的
 
美丽的姑娘红灿灿
她是被太阳亲红的
2005.10.24
 
我的心事
高高的雪山没有人攀
我的心事在山尖
 
深深的湖水看不见边
我的心事在湖底
 
长长的经幡遮住了天
我的心事在丝线里
 
大大的眼睛倒映着雪山
我的心事在她心里
2005.10.24
 
彩色的石头
碧绿的湖水茨仁拉索
它是我的绿松石
 
洁白的雪山茨仁拉索
它是我的白玉石
 
金色的牧场茨仁拉索
它是我的蜜蜡石
 
红脸庞的姑娘茨仁拉索
它是我的珊瑚石
2005.10.22
 
三首副歌
 
所谓生活
这次走川藏
我带了两个广角一个长焦
但依然有些措手不及
看到的想像的还要有差距
 
而那些镜头之外的东西
更是无法再现
比如 爱像山一样大
闲暇的时光像江山一样 没有尽头
 
在藏区 我重新学会了关注
所谓的生活 轻小如沙粒
在天上 舞不起云烟
在水里 激不起浪花
2005.10.18
 
硬币与月亮
雪山之颠的月亮如一枚硬币
此时我手中正好握着一枚硬币
 
我说它们一样大
并不是共同尺度的大
我说它们一样圆
无法言说谁更圆
我说它们一样亮
也不知道谁离我更近
 
当我注视月亮或硬币时
目光固定在它们两者之间
我寻找着仲裁它们冲突与竞争的手段
所有的一切比较
都是黏附于月亮之上的结果
更不能由硬币的数量来测度
 
在月亮向上移动的一瞬间
我被它引诱
世间诸物仿佛被它所覆盖
 
月亮独立构成了另一个世界
我的目光呈现了一种深度的东西
清晰 空阔 而又简单
2005.10.18
 
白色的云和黑色的山
白色的云在升腾
黑色的山在沉落
 
黑色的山成为乌云
白色的云成为雪山
 
乌云罩住了雪山
黑色的的山钻出了白色的云
2005.10.27
 
佛塔的尖尖
被太阳照亮的塔尖
可以灼伤我的眼角
可以刺伤我的心尖
塔尖被巨大的山尖遮蔽
只有信仰向上延伸
 
玉树的夜空
月亮像家中的吊灯
(这样比喻真是俗不可耐)
北斗七星 倾泻的星星
如石子迎头砸下
我摸摸自己的脑门
有一点发热 有一点发红
 
玛尼石堆
二亿块石头 二亿句真言
二亿个等身头 二亿圈转经路
一句话 重复许多年
一块石 累加多少层
在内地
我们的话 废的太多
我们的工作 无用的太多
 
震后的藏人
你的生命
就是倒下的土胚 墙皮
就是扬起的灰尘
就是炉壁里的泥塘
就是牛蹄下的泥巴
 
藏人身上的土
就是生命的本质
佛说 那是金子
 
我摸了一下这里的土
它进入了我的衣服 我的肌肤
我无法拒绝
就像无法就绝 生命的普通
 
羊的河流
羊群向山谷深处隐去
闪亮的羊毛 如水泼涌动
也如雪水从深处流出
 
进入或奔出
全是逍遁
全是一种神往
 
天葬
把躯干肢解
甚至把头颅砸碎
只是为了方便秃鹫进食
 
肉身不在关切的记忆之中
只要灵魂带到更高的天空
完整肯定不属于抽象
 
当秃鹫消化了你的肉体
变成粪便 以至秃鹫死亡的尸体
终归回落到地上的时候
你的灵魂早已消散
化作了鸟的歌声 或一次穿越云层的飞翔
 
喜鹊与麻雀
纤细的枝条,漫延开一张缜密的渔网
网住一团黑色的云。一只静止的鱼
喜鹊窝,每一年季节的逗号
选择从这里开始,还有最初的起飞
 
成群的灰喜鹊,在近处的柿树上鸣唱
飞来飞去,嘴啄着嘴,翅膀对着打开
另一群麻雀,在对面的柏树上齐声嘶叫
振颤的声音中,似乎想把窝里的鸟蛋插上翅膀
 
抢夺食物、配偶、巢穴,翅膀的力量
比想象的还要大。占领了天空,便占领了自由
六亲不认的单纯,像天空一样深远透明
一只喜鹊与另一只喜鹊,永远构成生物学的秘密
 
有时,我们的追求漫无天际,用尽一生的时间
不得安息的屋檐下,凉晒着沉重的衣裳
我们清晰,我们复杂,一样一样的物质形象
如此的敬畏。床是大海,窗户是飞翔的天空
2012.2.1
 
天鹅与野鸭
湖水在冰面上浸润,划出太极图的曲线
远山在缩紧自己的双肩,期待阳光的降临
黑色的天鹅,伸展着弯曲的脖颈
似乎在天水之间,打通一条对话的通途
 
天鹅用红色的长喙,在水中吮吸着草籽
细心的把芦苇的枝条,衔在自己的身后
野鸭成群结队。在冰沿处一动不动,与世无争
绿色的羽毛,比眼睛还要明亮,还有意义
 
一只被严父啄伤的天鹅,试着打开宽大的翅膀
那只抬到背部的鹅蹼,把优雅印在高高的天空
从孵化到飞翔,每一天都是惊人的奇迹
宿命的风在半路瓦解。无幸的影子随处可见
 
灵魂的注目,带动所有树木的提升
迁徙的归途,一半是时光,一半是认知
有多大的水面,就有多大的天空
它们有大小强弱的区别,没有美丑和速度的虚无
2012.2.5
 
史诗的背景(组诗)
一、黑森林
当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之中。要说明那个森林的荒野,严肃和广漠,是多么的困难呀!
——但丁《神曲·地狱篇》
所有毛发都在密密地生长
在入口的地方促拥倒伏圈曲
深入的森林像小草一样纠缠
蒙住的眼睛充满想象的快感
前进的指间 挂着探索的眼球
 
突出的感官如升腾的火焰
照亮前行中的路途
黑森林黑夜黑眼睛黑头发漆黑一片
人在暗中庆幸 那丰富的胸
比月亮还亮 比雪还白
 
密集的眼帘 浓重的卵巢
鸟在不停的穿行 偶然的转身
巨大的虫子 吐出鲜亮的黏丝
在软弱的身躯中 还有多少真理在支撑
萤光的阴唇慢慢开合 吞下没有归途的荒野
沉坠中的洞穴 充满轻浮的星光
 
掩埋的石块 照亮罪恶的狂笑
时间背叛 没有休止的煎熬
只有死亡在瞬间 构成对等的彼岸
丑陋的爱 淋漓尽致
 
世界不过如此 纵然所有的迷失
相信爱情 更像是恋物癖和图腾崇拜
全面开花的欲望 无法把持的岁月
一边忍受骨肉分离 一边抽离毛骨悚然
悲剧像一页纸 悄然翻过
2012.2.19
 
二、浩淼的海
这里,众位修罗和阿修罗一起,用曼陀罗山搅动着海水,所发出的隆隆响声,犹如云中巨雷的轰鸣。那边,各色各样的鱼类,被巨大的石杵碾为齑粉,它们成千成千地悄然融入浩淼的海水。伐楼拿的水族之众,居住地府的各种生灵,由撑持大地的曼陀罗山,把它们一起引向了死亡。
——毗耶娑《摩柯婆罗多·初篇》
欲望被大海埋葬,透不过气来
沉入深深的海水 恐怖的地狱没有台阶
只有意识到终有一死时
我们的身体才变得不再平凡
 
不洁净的云朵 笼罩在头顶
捕鱼的溪流 采摘的果树
握过的割草的镰刀木柄
物非物后 成为禁忌
 
死亡便是消解实体的过程
一口气喘到多年之后
水火土的元素 也是入葬的方式
天葬应该属于木的生长
升天入地 上下的灵魂肯定在看不见的地方
消灭的形态 毫不在意
山上的仙草 伸了一下腰身
 
精灵在蝴蝶的翅膀里 如此快速的翻动
再生转世复活 变着花样的整合
循环的安慰 永恒的承诺
死去了便永远不知现世的形象变迁
活着的人 永远体会不到亡灵的内在世界
 
鸟归树林 轻快的忘我
临近的大海 漫无边际 深不可测
吉祥的语言 在另一个世界显形
被另一种真实包围
 
那年 我随爷爷到地里上坟
礼仪完毕后 他让我吃掉地上的供品
我一脸惊恐 他刚念道完让
埋在地里的先人多吃点苹果
我没吃掉那个苹果
不是怕它离地上的尘土太近
而是觉得它离“死”这个字太近
原来爷爷是一位非常物质化的人
或许他认为我吃掉了苹果
就是如同先人吃掉了苹果
2012.2.19
 
三、荒原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纯的根芽。
——艾略特《荒原·死者的葬礼》
春天真的要来了吗
原有的概念和自然本身的物态
现在的仪式 装饰的呼唤和期待
塑料花 遮蔽着枯死的树
 
抬头看天 关于云的农谚
地气中茂盛的庄稼
风是古典的风
传播花粉或耳边低语的香味
山坡上白色的梨树是风的旗帜
好看的风是流行的风 衣裙的一角
我看到的尘沙 飞扬的烦躁
 
火山沉睡 核反应堆的警醒
冰川逃离 河水失去源头
雨像疲倦的机器
沙漠像磁铁的铁屑
楼群的阴影 像刀片切割着花瓣和玉米
汽车的声音 五颜六色的速度
手机里伸出自以为是的手指
 
鸡爪鸭脖鹅蛋燕窝鱼翅熊胆
虎骨猴脑狗鞭猪蹄羊腰牛筋
鹿茸象牙蛇肉豹皮狼牙兔毛
 
越来越弱的体质 退化的本能
滋阴壮阳 长命百岁
人不再生长 而是灌输
粮食 泥土 故乡 甚至一颗纯正的种子
构成了敬畏的视野
 
无所事事 心中又长满荒草
充满诱惑 心泉又已干涸
玩笑的剧情 从天幕而降
地上的玩具 蹦蹦跳跳
 
淹没的开始 窒息的瞬间
袖手旁观的结局
没有永恒没有庄重
水洗过的云彩 报纸包的风
唯有体验的过眼烟云
 
胸无点墨 肋骨也不再是书脊
附和的笑声 让嘴充大
世界属何人 或不属于任何人
2012.2.21
 
四、深渊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圣经·创世纪》
墨迹在水中漫散
小小的鱼才像精灵 悄然萌生
苦难深重 苦海无边
命运 这就是人的命运
所有开始 便决定的命运
 
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
使旱地露出来
喘息的人纷纷把头伸出水面
看见眼前的阳光
眼光才会贪婪
手才会摘取
 
肉身肯定会倒伏和腐烂
支撑的光 从里向外
通体透明 从上到下
简单就是永恒
意志的骨头 信念的血
提携一生
 
神善于寓言 苦口婆心的比喻
人的目力所及 尽是所见之物
因此神用比喻让我们知道
把隐藏的事发明出来
应验先知的话
 
天国好像宝贝藏在地里
人遇见了就把它藏起来
欢欢喜喜地去变卖一切所有的
买这块地
 
天国又好像买卖人寻找好珠子
遇见一颗重价的珠子
就是变卖他的一切所有的
买了这颗珠子
 
劳其心 所得到的物质
那怕凝聚一生的努力和积蓄
肯定是最容易的 且是若有所失
 
理想的道路 已不再是竖起的天梯
呈现一马平川的通途
路边伸手可得的树林
丰收的麦田向后微笑的倒去
像一点一点满足的需求
 
每一个人都像丰衣足食的帝王:
 
他们必说 我们没有王
因为我们不敬畏耶和华
王能为我们作什么呢
他们为立约说谎话起假誓
因此 灾罚如苦菜滋生在田间的犁沟中
 
有用的东西 总会被握在手中
保留一点精神
就是保留一尊最大的神
2012.2.24
 
五、黑夜
壮丽的大地/不可思议的神速旋转/极乐光明的白昼/与阴森恐怖的黑夜轮换/大海 洪涛 喷沫/傍着千寻岩底飞溅/而岩石和大海/永随天体的迅转而回旋。
——歌德《浮士德·天上序幕》
茫茫的黑夜
悄悄接纳我的无知
科学习惯的解释
像蝙蝠在傍晚
擦着天边的飞行
 
无穷尽的遥远
可以想象地球是
一粒尘埃
 
我的知道
那段时间
只是忽略的瞬间
包括此时写下
自娱自乐的诗行
 
在乡村夜空
星星似乎争着发言
闪烁的光
嘲笑 化解 我的相容空虚
 
姑娘的心 大海的针
唯一 变得恐怖
便是无穷
永恒女性 自如常
如何引领向上
 
疲于奔命 最大的命
竟是自己的小命
努力做好 好人好事
 
废话 无用的事
放屁的人
徒劳往返 目空一切
 
善解人意 并不如意
孤独唱着 冷暖自知的歌
虚无的天 没有了人
只剩下空洞的天地间:二
2012.2.24
 
六、暮色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屈原《离骚》
暮色中的草木正合我意
就势沉醉无所事事非非
季节的分明冷暖的需求
人应为物质演化更可怜
 
总需领头的羊引路的雁
暮色中劲松污泥中圣荷
借古讽今玩转借物移情
指桑骂槐穷尽春秋笔法
 
明哲保身全是活的经验
仕途的摇摆像草木偷生
洁身自好但求好自为之
道义责任保证政治正确
 
历史一次又一次在翻篇
英雄的权力贯穿的针线
太阳最红的激情被空虚
人间正道才见天外有天
 
终可以自觉地走上广场
天安门的符号为我所用
丙辰清明降临血雨腥风
八九春夏才现坦克大炮
 
掉念的花圈朗读的诗篇
两个法宝古典主义传统
正义永是墨写诗情画意
前赴后继猫捉老鼠游戏
 
总是会迷茫疲惫的无望
谁能恰到好处发言发声
如果不能敢于献身割喉
那就首先保持一点忏悔
 
时间终能改变一切一切
普照世界的光才叫阳光
人人都拥有心中的声音
宽恕的海像天一样包融
2011.2.25
 
春节,在香港见到北岛
灰色的雨 比针线还细
缝合着一张褶皱的世界地图
你的海景房看不见大海
黑色的楼影 像倒立的海面
紧紧贴在你的窗前
没有溢出的海水 可供交流
 
不论你在哪里停留
都像一把椅子 孤独的驻足
四壁空白的背景
衬着你心事重重地夹层
红葡萄酒在你的唇上结下硬茧
而拿红包的手有点笨拙
 
你打印出一份新写的诗作
那是一首长诗的开头
灯下的那张纸 让我从远处发现
整齐的诗行 像北京的城墙
你坚守一贯的精致
如你早年瓦匠的工作 虔诚的手艺
苦涩结实 意象重叠
 
你一脸天真 等待我的评判
那种天问 只有让天回答
时间在它的后面
你在写 就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意义
2012-3-5
 
读书笔记(组诗)
 
一 同样
----仿卢梭寓言小说《荒唐王后》
 
很久很久以前
这样开头很像童话 (就是一个童话)
 
一个没心没肺的国王
脑子里装着许多生活幸福的理想
大臣的眉眼 要和他长的得同一模样
 
一个爱讲道理的王后
走路的时候 经常打碎所有的东西
拥抱所有的路人 并且心思不在身旁
 
国王和王后一直没有孩子
绝后会让全体子民绝望
后来王后终于怀孕的喜讯
竟让路人窒息 敌人死亡
 
医生说 多亏了他们的药剂
僧人说 多亏了他们的圣物
子民说 多亏了他们的祷告
国王说 多亏了他的爱
 
任性的王后 以为自己可以决定孩子的性别
疯狂的国王命令只能准备男孩的衣裳
一个人一旦有了疯婆娘
就不可避免先要做个傻瓜
要想疗救妻子的荒唐
最好的办法是和她一起荒唐
 
请教慧星 仙女传言
讲究秩序的项链 镶着宝石闪闪发光
 
就像有了太阳 还有月亮
王后最终生了一个女孩
国王同时得到了一个男孩
 
两个各自属于自己性别的那个孩子
相互相反的天性和模样
 
男孩叫任性王子
女孩叫理智公主
王子拥有女人的全部美貌
公主具备君王的全部德行
 
国王有时抱起王子 其实却抱着公主
王后有时跟着儿子 结果踩着了女儿的脚掌
 
王子在国王去世后继承了王位
同时也继承了父亲有关幸福的全部理想
公主最终嫁给了临邦的国王
因为他会玩单脚跳 而且胡子长得最长
 
王后最后死于消化不良
而那时,国王正引诱着她上床
2010.3.13
二 一天
----仿洛谢夫传记《布罗茨基》
 
1962年1月9日 就在这一天
母亲一个人手提铁皮的脸盆
挻着大肚子 但乳房并不充盈
来到丰台医院 将我生了下来
 
就在这一天的前一年
21岁的布罗茨基见到了阿赫玛托娃
他坐在塞得满满的电气火车里
为她写下了祝寿的诗
公鸡在鸣叫 倾斜地书写
那时对阿赫玛托娃的造访
风流伴着风险
在聋哑的宇宙 获得话语的天赋
 
就在这一天的前几天
布罗茨基刚刚与女画家巴斯马诺娃相识
阿赫玛托娃说她就像一杯冰水
布罗茨基说她是手持苹果的维纳斯
她的絮语、呼吸还有身姿
创造了他的耳朵、口腔和眼睛
 
他曾为她割断静脉
让血流向大海
让爱得以永存
政治永远是荒诞 只有爱情才构成悲剧
在流放的诺连斯卡亚村
他的诗有一半献给了不在场的她
就像他身体的一半
在获准回到列宁格勒的路上
他一心一意的是想回到她在的莫斯科
 
在二十年后的八十年代
布罗茨基在美国又为她写下了三首情诗
他不仅戏仿了帕斯捷尔纳克的《冬夜》
还暗自改写了但丁的《神曲》
爱推动着太阳和其他的群星
世界就这样被创造 被旋转
2010.3.15
三 嫉妒
-----仿叶芝诗作《阿娜珠雅与维迦亚》
 
毛德岗:爱情为什么不能让土地长出相同的庄嫁
羊群在繁衍 漫山遍野
命运可以重复 时间只有唯一
但愿他爱上别人
我不 永远的不
世人会感谢我 只有诗人不朽
叶 芝(抱着一个中国古代的漆盒):
合和 合和
我的爱人
毛德岗:别的人 另一个人
正在占据你的心
叶 芝:我愿在此恭候 她叫奥莉维娅·莎土比亚
一个神圣的名字
毛德岗(在一本厚厚的大书上坐下唱):
五枝花朵制成的箭已奔跑在路上
头发的水波 散开的黑夜
红色的翅膀 全部打开
叶 芝:她窥入我的心底 你的影像
正在悄然浮出水面
我在旋涡里无法自拔
莎土比亚 在迂曲的路径上 转身离去
毛德岗:看,那又是谁
和我长得一样
叶 芝:伊秀尔特 你的女儿
我用你的名字称她
那怕只是一个暗影 也是一种寄托
毛德岗:结婚 离婚 再结婚 与你无关
叶 芝:求婚 被拒 再求婚 那是我自己的事
毛德岗:我永远是我 我离你越来越远
叶 芝:我习惯了遭拒 命运在老年的台阶上止步不前
草叶己经够不到你的双脚
浪尖上跳动着蓝色的星星
毛德岗:她们又是谁 同样让我崇拜
也让你如此倾心
叶 芝:一切的神都是现实
都是你的存在
爱上她们 就是爱上唯一的你
有谁能像我一样将赞美置于如此的高度
你要宽恕我 她们在我心中的位置
特洛伊的海伦 胡里汉的凯瑟琳
帕拉斯·雅典娜 黛尔德 格拉妮娅
毛德岗(从他身边离去):
我什么也给不了 甚至一声谢谢
再见吧 爱情算个屁
活着的人因此而伟大
叶芝(唱):
你高贵的胸房像淡雅的苹果
我一直没有办法品尝
遥远的让我双手空空
玫瑰在一个金色的盒子里凝固
悲伤写满时间的刻度
我愿为你投身革命 青春也是白发苍苍
你是我一生的烦恼
你是我所有正在生长的诗
隐秘的失败 让所有人梦见
 
2010.3.16
四 宽容
——仿《创世纪》24:《以撒娶妻》
 
亚伯拉罕年纪老迈
但凡事都有耶和华的赐福
他命仆人去美索不达米亚
为儿子以撒找个妻子
 
神旨意仆人要对井边打水的女子说:
请你拿下水瓶来 给我水喝
她若说 请喝 我也给你的骆驼喝
那女子便是以撒所预定的妻
 
黄昏的水井边 利百加肩扛水瓶正好走来
容貌俊美 且还是处女
未曾有人亲近过她
 
仆人迎着她说:求你将瓶里的水给我喝
女子说:我主请喝
我再为你的骆驼打水 叫骆驼也喝足
仆人晓得 耶和华赐他的道路已经通达
 
仆人把环子戴在了她的鼻子上
把镯子戴在她两手上
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利百加的父母
父母最终同意女儿随仆人上路
 
又是一个黄昏
以撒正在田间默想
举目一望 看见来了些骆驼
利百加也看见了他
使用帕子蒙上了脸
以撒领着她走进了帐房 并娶了她
 
但他总是对外说
利百加是他的妹子
原来怕外人为利百加的缘故杀他
因为他容貌俊美 有许多人想娶她
 
父亲亚伯拉罕死后
基拉耳牧人与以撒牧人
为一口活水井争竞了起来
以撒便在那个地方又挖了一口井
给那井起名叫和河伯
就是宽阔的意思
2010.3.17
 
转 山(长诗)
 
1.关于阿里的四座山脉、四条河流、四种宗教
阿里是世界屋脊的屋脊,冈仁波齐是屋脊上的塔尖。冈底斯山、喜马拉雅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分别在冈仁波齐周围平行排列,构成青藏高原的骨架,神山冈仁波齐完美独立的造型,像群峰促拥的雪莲花,也像高悬半空的皇冠。
藏地的河流都来源于雪山,而围绕着雪山冈仁波齐分别衍生出了马泉河、孔雀河、象泉河、狮泉河四条河。巧合的是四条河流名字中有四种动物:马、孔雀、象、狮。神山属相为马;藏传佛教图腾中有白象;藏人把白色的藏獒称为“雪山狮子”;普兰藏族妇女至今仍保留着有一千年历史的服饰,叫“孔雀飞天”。马泉河为雅鲁藏布江之源;孔雀河是恒河之源;象泉河、狮泉河是印度河之源。四条河流呈放射状的向外四处散出,神山冈仁波齐便成为了世界的中心。
冈仁波齐宽阔的胸怀、神性的光芒,成为藏传佛教、苯教、印度教、耆那教共同信奉朝拜的中心,成为名符其实的神山。
 
2.阿里的三兄弟
拉达克 普兰 古格
 
3.记载神山的两部史诗
印度的《罗摩衔那》 西藏的《往事书》
 
4.第一个转山的人
据说第一个转山的人是竹巴噶举派的古瓦仓大师,今天的转山路线就是他当年开创的。他开过光的芝达布日寺,成为了后来转山人事先朝拜的地方,因此有人说:转山要先转芝达布日,转湖要先转古如杰错。
 
5.从普兰出来,路上遇见转山归来的藏人
只有早晨的阳光 扯着神圣
让神山披起黄金的斗篷 正襟危坐
一条深色的云带 横过山尖
像一只老人的手 轻轻举起
每一根手指都抚摸着一颗珊瑚珠
在蓝色的雾霭中
一个转山归来的小伙
甩着长长的衣袖
轻快的行走在天地间的柏油路上
他的身影 像一个黑色的逗号
马上就被降临的云彩 吞吃掉了
 
6.热闹的塔钦镇
种种出发前的激动
就像不同的房子和各种的颜色
堆积成石膏雕刻的画框
画面却内敛 更加深远
 
一条笔直的路 通向神山
一层层前呼后拥的脚印
让道路更加平坦和明亮
 
小小的塔钦 如同热闹非凡的码头
山坳里神山像平静又遥远的大海
白色的山尖是悄然不动的船帆
 
海岸一分为二
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地方的抉择
路永远甩不尽的目的地
视而不见的日常生活
正是转山的开始
 
7.10:00 从塔钦出发
我和高明“二高”的转山开始。我们从山脚下左侧延着顺时针的小路,一路缓坡而上。上路时,我反复问了几位藏人,确认路线,生怕走错了路,因为我十分珍惜这条道路的正确。
其实,在这之前,我没有找到2010年来时,在道口吃过饭的那家东北饭馆,在镇中的一家东北饭馆吃了早餐,店主说:道口那家东北饭馆是他弟弟开的,今年他不干了,回家了。
 
8.路旁巨大的玛尼石堆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尼石
玛吉阿米 玛利亚 玛丽莲
爱玛士 神马都是 泥石流
草泥马 马克思 爱是什么
马尼拉 马尼奥塔 宝玛仕
马爹利 妈咪 玛米亚
 
9.转山的藏人-退休干部
格玉:65岁,阿里地区粮食局干部,党员,中专毕业。工作时听从组织管理,没有转过山。10年前开始每年转山,现已转过56次,这次打算和老伴一下转5次。争取在有生之年转到108圈。
 
10.阿里灭佛的履历
一心世俗的国王朗达玛
逼着僧人回家
 
17世纪的拉达克
入侵古格 毁掉佛窟
 
传教士想用塑佛的泥巴
盖一座天主教堂
 
伊斯兰的铁骑进入克什米尔、阿富汗
觊觎高地的佛龛
 
文革无厘头的风暴
捣毁了托林寺仅存的几座佛像
当做粮仓的佛堂
因为黑暗 壁画才幸免于难
或者 因为佛守着粮食 没有了饥荒?
 
11.11:00 看见山影的经幡阵
山像打开的书页,使神山从山脊中显露出来。这是转山的路上,第一次在侧面的角度看见神山。众多彩色的经幡,在风中被吹起的声音,在静静的山谷中,被无限的放大,许多转山的藏人在这里磕等身长头,口中念念有辞。
 
12.转山的藏人-盛装的女人
旦珍:35岁,昌都地区的牧民,携家人与乡亲一行人一同转山,已转过两次。藏族女人在转山时,如同过节一样,都穿着盛装,她们不辞劳地行走,磕等身长头。旦珍站在高高的土台上,向着神山的方向,表情庄重,面貌朴素,双眼深邃,一次一次将沉重的身体贴近土地。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满身艳丽的服饰,像风中的五色经幡,相互扑打着。
 
13.自由女神的传记
上帝的性别 似乎从不被关注
女性才成为真实 成为神
阿佛洛狄忒的海浪 奥菲妮娅的睡莲
水性杨花的女人 最本性的爱
 
湿润的子宫是爱的出发点
飞扬的头发散开自由的树林
就像巴托尔迪雕塑的原型模特
最终成为了他的爱人
皇冠为她而戴 火炬为她而亮
 
因为美丽性感的身躯
才让女性的牺牲
成为真正的献身
经血成为流血
 
贞德的骨灰是火的幽灵
昂山素季的囚禁是绝望的时间
自由的传递 总是女性的悲剧
浸血的花朵才称为玫瑰
 
林昭 张志新
希姆博尔斯卡 科卡沃尔
阿赫玛托娃 茨维塔耶娃
诗歌比思想的先行
生命的柔弱 大海的潮汐
 
关切公正 追求理想
良心是火苗和水果的核
女性引导人类向上
自由照亮世界
 
你自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就像脚下的城市在一块坚硬的巨石之上
那年你的影像还曾是软弱的石膏
还有少女柴玲沙哑的呼喊
在北京呼风唤雨
 
今日我将你环绕地注视
不论哪个角度 你的背景都是整个的天空
让偷生的人吃饱饭的人
学会仰望
 
长长的云彩上落满圣洁的鸟
天堂的安魂曲没有间断
“谁将为这个时代作证?”
只有信仰
 
14.12.00 到达曲古寺
在曲古寺对面的山坡上,有一巨大的佛塔。见一藏族青年,骑着摩托车上来,将一袋物品放在塔前,便又骑车下山了。同行的高明喊他:东西忘拿了!他回过头来,有点尴尬地说:那是受人之托,带到山上来的供品。
山上有一处天葬台,上面传来群狗的叫声。有人说:秃鹫越来越少,因此天葬台上的狗就多了起来。山下散落着许多丢弃的旧衣服。
 
15.遇见许多半途返回的游客
他们不是逃兵
他们不是弱者
他们只是临近高峰的人
他们只是脸色苍白 气喘嘘嘘
他们只是成为恐怖的符号
 
16.转山的藏人-小学生
白度母:11岁,弟弟:阿吉:10岁,昌都小学生,第一次转山。他俩跟随着父亲,不紧不慢地走在转山路上。他们的汉话说的都不太好,不容易沟通。后来才得知,我在前面经幡阵处遇见的磕长头的盛装女人旦珍,是他俩的母亲,原来他们是一家子一起出行的。
 
17.阿里:一个又一个藏传佛教的法师
最早的法师叫班智达美赤
他是从印度来的牧羊人
 
古格的第一代国王松额
后来也出家了
在自己的宝座上
加持了一层佛的宝座
 
佛经的翻译大师仁钦桑布
在他死后的虚空中
普降花雨 四散雷电
空行的遗骨 变成赤红的莲花瓣
 
阿底峡
被称为印度的眼睛 星星中的月亮
他在玛旁雍错边著书 讲授佛陀
他骑着凤 驾着有翅膀的马
人们用黄金迎请他 如长号的明亮
 
1936年 琼追晋美在阿里
终于建了一座苯教寺庙
并把它当成了
象雄的穹隆银城
 
18.1624年 一位天主教的牧师
高高的喜马拉雅山
有架通向天堂的梯子
那里本应是天主教的王国
葡萄牙人安夺德神父
坚信这一点
 
他把古格国王赤扎西扎巴
当成了建筑教堂的泥瓦匠
把金刚杵当成了十字架
把佛法僧当成教父的三位一体
 
他忧伤的目光 像受洗用的脸盆
头顶一部《圣经》 四处奔走
他穿着藏服
在高地上磕头
 
多年以后 人们在古格的洞窟中
发现了一个骷髅面具
里面用来装裱的纸上
印有葡萄牙文的《圣经》
成为唯一的标记 并且贴得这么近
 
19.14:00 在营地吃午餐
许多藏民也在此休息,包括在前面遇见的旦珍一家人。我把随身带的一块巧克力派给了坐在身边休息的藏族小姑娘,她一声不响地收起了巧克力派,并没有说“谢谢”。临走时,她收起了桌上吃剩的羊骨头,我以为她是一种卫生的习惯,帐篷的主人告诉我:她是拿着那些骨头,在路上喂流浪的狗吃。
 
20.转山的藏人-商人
多吉:43岁,平措:28岁,四川马尔康商人,他俩都是第二次转山。可能由于做买卖,他俩的汉语说的很好。我不知道,他们转山,会祈祷些什么。由于平措的脚上有伤,行走的速度便和我们一样了。
 
21.@高星-
看见高明在日喀则扎寺里磕等身长头,我在其后喊了一句:高处!他回过头来问:干什么?我若无其事地说:没事,那你接着磕吧。
 
22.16:00 到达止热寺
在一个昏暗的洞穴中,我朝拜了几尊精致的佛像。跟随而行的那几位藏族商人到达寺庙后,他们似乎有意躲避着我们。他们在寺院主持的小屋内,进进出出,不知有什么交易的事情要办。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喇嘛用手机和远方的小伙伴通话。
在提供住宿的简易房前的台阶上,坐着几位刚刚上来的藏族姑娘,她们的服饰色彩都很浓烈,配饰也很讲究。我给她们照完像后,从她们中间穿过回屋,不知是哪位姑娘从背后捏了一下我的屁股,引发了她们的一阵狂笑。
 
23.转山的藏人-高中学生
才旦卓玛:16岁,日喀则中学高中学生,第3次转山,在一群转山的姐妹中,就她最活跃,而且汉话说的好,在休息的房间内和来自内地的游客开着玩笑。炉子上的水壶开了,顶开了盖子,我束手无策之时,她马上用自己长长的袖子,垫着手将壶盖盖好了。
 
24.半夜来了许多转山的人
本以为包了个单间
让睡眠充实每一个空床
 
半夜 门打开了夜的幕布
塞进许多巨大的身躯
如同地动山摇的身影
风浮在房子的中央
 
蓝色的电光
低沉的话语
婴儿的啼哭
充盈的乳房
还有几个席地而卧的男人
 
他们简朴贫穷的命运
让虔诚的心更加小心翼翼
 
25.凌晨5:00 开始转山的后半程路程
离开住地不久,迎面便是一座高高的山坡,我们误以为那便是卓玛拉山口,身后结伴的几位藏族妇女也不见了踪迹。我有意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迈出庄重。低垂的月光像手电筒一样,照在满是石头的山坡上,黑色的石头发出蓝色的反光。
 
26.@高星-
我们遇一广东女孩号称专业驴友,相约同行,凌晨5点开始转山。高明和她飞快在前带路,翻越了一座海拔5500米高峰,登顶向下一看,转山的队伍都沿山脚下的平路缓行呢。后面才是5700米必翻的山口,体力透支算捐神了。但女人的话千万别信,特别是户外的话(活)。
 
27.7:00 开始翻越卓玛拉山口 海拔5700米
经过一段缓坡之后,眼前抬起一座高高的山坡,也抬高了我的目光。那便是转山路上的海拔最高的山口——卓玛拉山口。我谨慎地选择了一位会说汉语的藏族老汉,结伴而行。他几次要替我背相机包,我执意的拒绝了,似乎这种负重已属于我肉身的一部分了。
有藏民在石缝般的小路上,磕着等身长头前行。
 
28.转山的藏人-老汉
布齐琼:56岁,阿里噶尔县农民,第12次转山。他与家人一同转山,其中有一位60岁长者,爬山的速度稍慢,但也接近我的速度。他身穿军大衣的装束,像内地的农民工一样,透出几分汉化的气质。
 
29.8:00 到达卓玛拉山口顶部
太阳光也刚刚跃上山顶,将山谷对面山峰的山尖染成红色,冈仁波齐稳居其中,几乎和我等高,像狮王逼近的面孔,让我不敢和它平行对视。逆光中的雪山山峰,呈现透明般的玉石颜色。红里带蓝,白里透红,因此,几乎是紫色。山口上满是积雪和风马旗,各种朝拜的石头上留有光滑的印迹,那是神话的指意和传说。
 
30.卓玛拉山口所见
每一步都在石头上留下一个脚印
每一口气都把天撕开一个口子
登顶的藏人用手机向家人通报
对应着事先的许愿
摆上食品和酒
把青稞撒向天空
人们随意伸手 分取着食物
神宽厚无比
像展开的手掌的山峰
太阳染红每个手指的指甲
 
冈仁波齐 金字塔一般神圣
但更像低低的屋檐 无比亲切温存
 
31.8:20 下山
山下有一片干枯的湖,而一些石缝中细小的水流已开始结冰。走过这片平缓的高台,便是一个近乎直上直下的下山陡坡。清晰的路变成了各种石块间随意的缝隙。由于膝盖无力,我的腿脚在石缝中打滑,我出溜在一块石头前,干脆坐在石块上休息。几个藏族姑娘一路上和我搭讪,开着玩笑,在有限的空间内,转山的人忽前忽后,有的便成了眼熟的人。她们下山的速度很快,转眼便下到山下的平地上。她们见我坐在石块上没有起身的意思,终于放弃了等我的意思。冈仁波齐,在我的背后,形成依依不舍的影像。
 
32.中心
白色的屋脊 高耸的塔尖
神性从你隐形的窗棂中散出
 
我随着人 随着转 随着心愿
我转到了你的左面、后面、右面
你的前面 会和出发前不一样吗?
 
你永远是你的摸样
我不停地计算着路程
你一动不动
我每走一步都是重复
 
山在那里
像月亮在夜空的中心
我就是路上的一粒石子
自觉的渺小
在陀螺的轨迹中旋转不停
 
我反正都是在转
不知是被动还是主动
 
33.10:00 到达山下营地
结伴的高明早已失去了联系,我似乎有意没有打开手机。本是结伴转山,但在最要紧的过山口阶段,都耍了单。因此,下得山来,更懒得追寻,转山本来就是一种孤独的旅程。
独自一人在营地吃了一碗方便面,这是在转山路上吃的第三碗方便面,非常香。
 
34.10:20 最后的15公里
从营地出发,便是一路平缓的路程,心情格外轻松,我坐在石头上,发着微博,强烈的阳光让手机的显示屏呈现黑屏。
 
35.转山的藏人-小哥
多吉:21岁,阿里普兰人,第3次转山。他戴着墨镜,头围花巾,显得有些时尚。与他同行的人不太善于表达,是他的哥哥。而在卓玛拉山口遇见的一对年轻的藏族夫妇,原来是他姐姐和姐夫。此时,夫妇俩带着小孩,还走在后面。尽管多吉背着沉重的货物,但看见山下有泉水,还能翻下山去取水。
 
36.转山的藏人-司机
仁进:44岁,阿里萨嘎人,第5次转山。他戴着深色的眼镜,围着蓝色围巾,眼睛大大的,发出友善的光芒。他不善汉话,我只知道他是个司机。
 
37.@高星-
路上见藏人,我问他们姓名和家乡的地名?但他们大多摇头对我说:听不懂?但“听不懂”这句话是如何学的?
 
38.@高星-
在转山中,遇一阿里藏族帅哥,问我:要冬虫夏草吗?我说:没钱。一会儿他又说:给我找个北京女朋友吧。我说:我还没有呢,我还不如你呢,连冬虫夏草都没有。
 
39.爱情在那个地方
神在高处
精神高不可攀
抽丝的蚕茧
越来越小的需求
没头的苍蝇
四处乱撞
秋日的柿子
又软又涩
 
纠缠的鸟
抱怨的鸟
欲望的鸟
都已飞走
 
时光是坚硬的翅膀
有去无回
 
爱情是一种信仰
美人是一种崇拜
走到如今
我早已亦步亦趋
 
只谈恋爱
无奈时过境迁
 
40.16:00 到达尊珠寺
这是转山路途中最后一个寺庙,也是最后一个住宿点。此地海拔4790米,寺庙下边是住宿点。在一藏族姑娘开的小商铺中,我请多吉一家喝了奶茶。多吉要上寺庙里送东西,我决定一人先往前走。眼看胜利在望,可以轻装向前了。我将为转山而准备的云南白药、感冒冲剂,全送给了多吉,他问我:云南白药是吃的,还是抹的?
 
41.考古的历史并不古老
1935年,意大利藏学家图齐来到阿里,考察了象泉河上游地区,写过《西藏考古》一书。
1961年,“古格王国遗址”成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979年,西藏文管会派人第一次对古格进行了实地考察。
1985年,国家文物局和西藏文管会联合考察队一行13人,对古格地区进行了一个月的考察,成为20世纪中国100个重大考古发现之一。
1988年,西藏文管会对古格遗址首次进行保护维修工程。
1992年,西藏文管会和四川大学考古队联合对阿里地区进行考察。
1994年,西藏文管会和四川大学考古队再次联合对阿里进行考察,重点是东嘎、皮央两遗址。
1997年至1999年,国家文物局和西藏区政府联合开展“阿里文物抢救保护工程”工作。
2000年至今,阿里地区的各项考古工作每年都没有间断。
 
42.唐人杜佑著《通典》古籍抄录
大羊同东接吐蕃,西接小羊同,北直于阗。东西千余里,胜兵八九百人。其人辫发毡裘,畜牧为业。地多风雪,冰厚丈余,所出物产,颇同蕃俗。无文字,但刻木结绳而已。刑法严峻。其酋豪死,抉去其脑,实以珠宝,剖其五脏,易以黄金,假造金鼻银齿,以人为殉,人以吉辰,藏诸岩穴,他人莫知其所,多杀牦牛羊马,以充祭祀,葬毕服除。其王姓姜葛,有四大臣分掌国事。自古末通,大唐贞观十五年,遣使来朝。
 
43.见到一位漂亮的美女
走过一大段平缓的河谷地带,横跨一条小河,在简易的桥下,有几位身着盛装的藏族姑娘在河边洗脚,很是惬意。其中一位高个的藏族姑娘,罕见的漂亮,她尽管用帽子、口罩、围巾遮挡住了大半个脸庞,但那双硕大的眼睛像两个转动的地球一样,充满不可思议的无限,瞬间便可呈现无比丰富的世界。
 
44.但丁的贝阿特丽齐与普希金的唐璜名单
阿尔诺河廊桥因但丁的一瞥
河水像拐弯的时间
一波一波地无限哀伤
贝阿特丽齐红色的裙
火烧云在桥上驻足
过度的敏感 强烈的爱欲
终其一生的唯一志向
灵魂飞向天堂
便有了《新生》和《神曲》
但丁 贝阿特丽齐 诗篇
三位一体的永恒
 
普希金的天才 或许是指情爱的幸运
唐璜的名单37位?103位?
或许更多?
从少年时第一首习作《致娜塔丽》
到临终前夜的绝笔《昨天晚上》
情爱写满他长长的衣襟
赤裸的肉体如花似玉
遇见的每一位爱人
都是上天的安排
朝拜的是神的创造力
性欲 爱欲
源远流长
 
多与少
多少爱
一和无限
一无所有
 
44.我曾经历的信仰
1990年诗人阿吾夫妇信奉基督教
我为珠市口教堂绘制了一幅拉斐尔的油画《西斯廷圣母》
 
1998年服装设计师李洁信一种功
她送给了我几个古格的擦擦,接着就盘腿跳楼了
 
2002年记者张春生信奉佛教
身边还有一些朋友吃素、喝茶、弹琴、信佛
我和他们吃过几次斋饭
 
身边写诗画画写字朋友
似乎都信点佛教
比如简宁 吴笠谷 魏海波 杨葵 唐大年
 
写小说的张弛 享受喝酒 亲嘴的日子
但他收藏了许多铜佛像
他的法国女友郁雯说他会去无间道
 
诗人车前子的夫人小林
是伊斯兰教的人
可她改信了佛教 能背《心经》
 
2008年啤酒狗子总是在酒后发问
人为啥活着
他把在外地躲酒叫闭关或出家
后来,他和小柳分床,说是因为信佛
 
2009年诗人苏非舒脱完裤子
上了道教的终南山
在那隐居种菜 实践他的物主义
 
2010年我在珠峰第一次学磕等身长头
那时导演高子鹏已开始戒酒戒烟戒肉
我开始用小楷抄佛经
 
2011年翻译曾淼曾约了几次圣诞之夜聚会都没成行
我去了一次她唱诗的天主教家庭聚会
我送给他一幅小楷抄的《创世纪》
后来听说她进去了
后来她去了加拿大
 
2011年诗人小招自杀后
酒鬼阿坚开始写有关佛塔的长诗
最近他又给曾淼写了首致敬的长诗
 
2012年转山途中
同行的同事高明非常懂藏传佛教
他在寺庙里磕等身长头 我在外边等他
心里惦记着要给北京的一位信佛的朋友请幅唐卡
 
46.17:00 依然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最后这15公里平缓的山路,本以为会用3个小时走完,但都已过去了3小时,还不见终点。转过一个弯,还是一个弯,路上没有参照物,越发显得漫长。身心这会儿才感到疲惫,怕的就是重复。每一段路有每一段的难处。
 
47.惯性
脚在飘 身子骑在思想上
肉身喘出的气
吹空了心
 
所有的路线 都会有设计
看见的路 永远走不到尽头
平坦产生焦虑
终点临近折磨
 
走 除了走
还是走
 
48.空山
低头看路 抬头望山
人在山里山外 一样的小
自然而然的孤独
 
转上一圈便是目的
时间充盈 按部就班
快的只是表盘
 
转山之后
生活并不会因此改变
就像神山还在那里
 
太阳下的空白 就是虚无
那怕是一点点矫情的影子
都是得触目惊心的多余
 
肚子饿的很
世界空虚
万物空无
 
49.18:00 到达塔钦镇
先到塔钦的高明本想让司机开车来接我,他说最后一截柏油路可以忽略不计。我想反正也晚了,随他去吧。
在我走进塔钦镇时,多吉一家人也赶上来了,我们一起在神山面前合了个影,标志着结束了转山之行。
 
50.@高星-
57公里转山路,共计用了17小时。不算快,也不算慢,但比别人多爬了一座海拔5500米的山坡。全程没有吃补品没有吸氧,只吃了三包方便面,睡眠4个小时。不算藏族转山者,在汉族转山者中,我算年岁高的。感谢朋友的一路祝福。
 
51.《珠穆朗玛峰地区科学考察报告 地质 1966—1968》抄录
喜马拉雅褶皱山系的形成是大陆板块对大陆板块碰撞的结果。喜马拉雅山系无论在沉积上还是在构造上都以不对称发育为特征。在印度板块向北顺一条削减带俯冲到亚欧板块下面时,大洋地壳被挤出,形成了顺雅鲁藏布江河谷出露的超基性岩带和混杂沉积,它们代表两个大陆碰撞的缝合线,是所谓“印度斯缝合线”往东西的延伸。喜马拉雅超基性岩和基性岩带就目前资料看来,东起朗县以东,向西经加查、大竹卡、日喀则伸延至阿里地区,大致顺雅鲁藏布江—象泉河伸展达千多公里。岩带的东段和中断呈东西方向,西段在昂仁以西转为山西—东南方向。超基性岩包括橄榄岩、辉橄岩、橄辉岩和辉石岩等;基性岩包括辉长岩、伟晶辉长岩和角闪辉长岩等,但其中以橄榄岩和辉橄岩为主,其余分布局限,或出露虽广,但规模甚小。
 
52.阿里风光短章
石头上的鱼
还有腥味
 
风是牙齿
云是舌头
胸怀蓝色
 
天,从远处飞来
耕过的地一下显得更小
 
河流像血流的痕迹
但它不是创伤 只是鲜活
 
云朵在山顶上凝聚
那是雪山扬起的头发
 
麦垛像金色的奖章
在阳光下显摆
 
夏鲁寺有一棵千年古树
正在喝水
 
53.灾难临头
打发过来 打发过去的环境
画家在用墨笔作画
 
所有的雪线都在上升
露出黑色的牙齿
天也会创伤
 
人的嘴是所有的嘴
吃剩下的骨头 堆积如山
 
昏暗的月亮
苍白的太阳
所有的神有鼻子有眼
无可奈何
 
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
地球不是一个好地球
 
54.未来就是可以看见的那一天
人从生到死就是从无到有,那人一生的肉体存在形态就是一种假象,物质的需求就是一种假托。其实人的本质终归是一种精神感知的形态,那有信仰的人才是真正活着的人。藏族人将心贴在地上才叫踏实,将影像举到天上才叫真实。如果有一丝的满足能叫完美,我都不会知道绝望的概念。
 
55.@高星-
在从阿里飞往拉萨的飞机上,看见窗外有一高耸的雪山,我问空姐那是冈仁波齐吗?一会儿空姐回来告诉我:机长说,正是。我说:那让机长开着飞机,围它转一圈。空姐说:这个有点难。
 
56.乘飞机夜过北冰洋
月亮的光 在黑色的冰面上
形成唯一的反光
像手机的荧光 照亮黑压压的铅字
 
冰山拒人千里之外
黑色的冰河 透视出脑血管的片子
飞机竖着飞越北冰洋
像自下而上的理发推子 爬上恐怖的脑顶
 
黑夜中的荒野
最容易想起家的烛光
狗的叫声 布满水洼的路和麦垛
 
这里没有人 这里只有北
只有比黑夜还黑的黑夜
如果在这里死亡 那才是真正的告别
 
57.@高星-
在西藏转冈仁波齐,我可以替你祈祷;在美国转奥特莱斯,我能替你买点什么?
2012年10月1—14日 在西藏沿拉萨、江孜、日喀则、珠峰、萨嘎、普兰、扎达、古格、阿里,转神山冈仁波齐
2012年10月27日——11月9日在美国伊利诺依州香槟镇、芝加哥、华盛顿、纽约写第一稿
2012年11月10日——11月20日在北京写第二稿 
 
来源:中国诗歌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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