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祥:自选诗

2015-07-22 17:04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黄明祥 点击:

摘要:黄明祥:自选诗

推荐关键字
 
黄明祥:自选诗


 
 
        黄明祥 诗人,曾用名黄明强,一九七三年出生于湖南安化,诗人,达摩雕像收藏家,艺术策展人、评论人,现居长沙。
 
 
接母亲
 
殡仪馆的去路无法选择,我得往回走
到1300公里外的这栋建筑所在的山脚下
天黑了,山大无边,无数级台阶从上折叠至膝下
母亲躺在一间房子里,我被锁在梦的门外
我要将她接回湖南安化的乡村
那听脚步就知道是谁来了的地方
她说过:要回家,葬在外面,会成野鬼
是啊,母亲,我们得回去
虽然我已是一个野鬼
 
送母亲
 
穿过田野的风
一路吹来,下过一年又一年的雪
匍匐在山的北坡
这根稻草绳将一丝丝颤栗绞紧我的鞋子
母亲,多么陡峭啊
去往天堂的路
 
想母亲
 
天空
投下闪电
扔下雷声
冰雹
我望着天空: 一片大海的灰色轰鸣
天空,一定还有什么
没有放下
 
母亲遗像
 
她仿佛使劲顶住身后的阀门
将所有疼痛关上,看着我微笑
 
二零一三年初
 
我写字囚禁野兽
锁自救的钥匙于反义词的抽屉
机关藏入初春的乌云
闪电疾驰,雨水倾倒
花从电击的泥土弹起
冰雪含着生死的悲伤
母亲留我在除夕
听人间的解释
 
母亲来信
 
窗口插进一片冷冽
锋刃摆在桌上。一轮冬天的月
 

 
桌上的白纸托上满屋的光芒
照见黑衣人悄悄路过窗外
他们仿佛是去缝合熄灯之后的暗影
将失明的事物赶往未知的地方
可是,这张白纸空空荡荡
像静等一阵狂风的荒野
 
空白是一种恶行,那些年飘落的片断
遗失了回声,我想消灭一些历史
让日子紧凑得无法期待
也不举头望那残缺如纸的月亮
 
没写上信寄给母亲
积压的白纸,码在夜里
厚度再无法测量
 
说与母亲
 
夯实的土不会透风
土是风化的石头,不要再看
不要再担心风一吹再吹
 
夯实的土里不会淋进雨
雨是流落外面的泪,不要再哭
路上的泥泞会渐渐干了
 
土埋葬了风雨
你不要再关心天气
雷是空中的呼唤
你不会再听见
闪电是点燃的钱纸,火苗再大
也无法再给你一丝温暖
 
封存的土里照不进阳光,不再有白天
你熬过太多夜,不惧黑暗
你也不会孤独太久
土里没有星星就不再有梦
你不会再被人间的噩梦惊醒
母亲,我没给你拔过白发
现在每年来拔坟头的草
 
子夜秋歌
 
从泥土攀上枝的末端
种子从小道抵及跌落的边境
这颗树露出秋天的掌纹
我想伸手抓住窗外的瘦月
素描十二只飞鸟成空悬的静物
停止盘旋,我想将窗外的走廊
注释为悠长的河岸
重修一座水边的林中小屋
母亲与那些时光
不为风所动
 
神域
 
生来就为穿越幽径
渡过荒野,耳蜗申张着花蕊
鼻息萦绕微风
含着舌尖的唇语遍尝百草
瞳孔之门,虚掩明暗
我以指纹荡漾羊水的涟漪
驾一叶骨肉的舟
为打捞遗落的叮咛
沉香、药、阳光
溯流一百年,到那高处
找回上游的笑声
 
我是投递给天空的一封邮件
 
书房离地五十米
低于流云,鸟影偶尔掠过傍晚
 
举起玻璃茶杯
透视天际线勾勒的器皿
 
窗外的夜是盏熄灭的灯
波澜从暗河涌上枯影
 
高楼后闪出余光
那声尖叫更远,埋葬的地方更深
 
我想说给母亲的,是那泉水
低于地面的源泉,无月亦无光
 

 
父亲不愿与我进城
老怀疑老屋的门不牢实
仿佛一离开
家乡的树就会枯死
他肺病严重。那两扇可怕的门
 
 
齿轮
 
齿轮在于咬合
在于与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
在于咬合之后转动
在于在固定的位置转动
在于有不有润滑油仍能坚持转动
 
如我的父亲
与他的父亲母亲
与我的母亲,转动所有生机
与我,与我的弟弟
用血咬合
他转动我们
他满负荷加速
让我们有了自己的转速
他渐渐慢下来
他渐渐老了,他渐渐瘦了
他咬合过扭力巨大的齿开始脱落
每转动一次都会发出呻吟
他瘦得如一根轴
一根弯轴
他朝着土地,渐渐弯了下去
 

 
这笔债二十年前还了
用你在煤井下爬行的两年
也是除夕夜,你将收回的借据烧了
说烧了,只是一点点灰
那些纸条只是本金
我近来才知道煤火暗含毁灭
 
我得子承父业,再次深入煤山
那里扬尘沉积在肺部,压得胸闷
 
现在,得提起这座山才能呼吸
可你老了,我也面临窒息
 
我天天听见三百公里外的干咳
肺纤维化不可逆转,夜晚推不动
 
这么久,尽管你心里的负担太重
但得给我留点余地,或将时钟逆转
 
无论如何,得再给我二十年
因为你是我父亲
 
父亲
 
他眼中有翳
母亲无法在镜框里
吹散尘世的雾霾
他平息过的风浪卷土重来
在脸上汹涌
再筑堤坝已显渺茫
他只是依然暗暗使劲
紧抓住一手的闪电
仿佛一松开,握着的雷声
就会炸响
以至于现在莫名的笑
忘了用力合嘴
像要让从内部击穿的窟窿
透出星光
 
斧子
 
你是业余的伐木者
将锋芒扛在肩上
刀光时远时近
 
你目送孩子们去往城市
又将闪电一次次劈下
将柴码成墙,我多么想
砸碎所有的酒杯
劈开哀伤
 
父亲,你看
那闪电,将劈开天的胸膛
 
父亲的脸
 
皱纹是寺的台阶
山门抚不平的凡尘波澜
一山草叶,刀锋丛生
挂满大海不曾流出的泪
 
伐木者
 
一路杀进去,鸟雀惊飞
刀斧手杀到森林腹地
锯倒树状的蘑菇云,取回房梁
置一处屏风,劈下够多的柴
码成墙,开荒,植树,挖土,种菜
掘井,或山谷引泉,观天象,断风雨
预测冷暖,解谜,讲四季的典故
摔跤,搏击,保持眼力与身手
教子孙以攻防之道,点燃炊烟的烽火
等空中的白马驮来凯旋的消息
我的父亲,我们多么像一对战友
手握闪电一路伐空自己
杀到尽头造一处避开尘世的
深深掩体
 
转弯
 
车右转,左边的转了大弯
两束光像镰刀扫过去,割伤了醉汉的脚
街面浮现出类似于茶与水
相互释怀的宽容,明暗之间有着
某种雕刻般难以言喻的契合
 
远山
 
靠窗而坐,像锯齿
将整天阳光伐倒
碎屑飘满夜空,我依然锋利
直到听见呼吸像来自海上
 
胸片
 
翅膀依然张开
余风起伏,屏住呼吸
看,这夜空的银粉
曝光了体内两片落叶
 
枯枝
 
影子是片落叶
我躲在后面
贪吃蛇咬向自己的尾
 
雪垂至地面
食指微微弹起
 
村里的癫女人
 
河边的花开疯了,定是家门口那座坝的缘由
源头是溶洞里的地下水,安静的水
看不见自己透明的水,不知要去哪里的水
日夜流逝的水,到了她的家门口,就爆发出轰鸣
走出深闺的脚步被一段陡坡催得如此紧急
 
白话史记
 
旧版形销骨立
栋梁之材,根系交错
 
他们为再次消失而复活为树木
森林将泪光注入纸浆
 
在一杯茶前轻弹食指
 
我改用中指,再换无名指、小指
依次弹一把刀的锋刃
 

 
日落西山。碎了,是星星的残光。星光漫天。碎了,是雪花飞舞。
雪舞在高楼四周。碎了,是满面泪珠。泪珠在窗底碎了,不见尘埃。
尘世是银镜,碎了,天就黑了。
 
故乡
 
每天打开很多窗口
满屏小格仿佛一扇木窗
小时候,我会用指头将毛边纸
捅个窟窿
 
深夜
 
街边看车疾驰,阵雨交错穿行峡谷
高楼通明的窗像淋湿的花
灯光缝合乌云的裂伤
海沟的壁上悬挂安身之所
捏紧钥匙包,像袋石砾
 
逝者
 
视血如水,搅拌陶泥
在瓷坊的转盘上拿捏一个古人
大块面的,规格无需高大
躯体与头部及四肢都如斧劈刀削
切割而成,做个男人
精雕喉结的滑动感,然后
按老办法用柴火烧制
出窑后,看看是不是有了窑变
比如,是不是满身淤黑
细察是否仍有通红的局部
现出抽象的图案
 
水份的科学数据
 
表71%是海,石头很少浮动
群鸥飞起蓝焰
桌如陆地,书翼张开
我常怀夜晚的潮汐之心
想那去水席卷白浪
尾随进案几上的茶杯
一椅如一舟,一山空寂
 
从澎湃不止到心如止水
是百年蒸发
胎儿90%,婴儿80%,成人70%
老到60%以下
极致处,枯槁接近自燃
 
我相信人的脑脊髓99%
血液70%是水,闪念因此荡漾
骨骼中仅5%
所以,体内的石头是自己的岸
够一生枯坐,看涟漪远去
 
亡灵
 
很轻。沉稳如一座坟墓
风化保持削骨的平衡
于零度或一百八十度,忘记
让予一株野草与兽为伍
 
偶然被贼连根掘起
万般精神的水,轮番上阵
然后四分五裂
每人举起一片,窥视阳光
 
一份五毒俱全的证词
如此剔透堂皇。并无鬼影
疾走的磷火如钻石
 
空谷回声
 
中午总有敲打声
从楼上传来
不远不近,或轻或重
 
这敲打不紧不慢
像在拆除无关紧要的部件
又像雕凿一块巨石
 
我感觉自己正被一个匠人雕刻着
从一块巨石上凿、削、旋、磨
渐渐有了黄明祥的模样
 
佯动
 
招聘9999个女失业者,扎羊角辫
赴这城市的夜宵摊,将扔弃的羊肉串竹签
收集到中央广场,按长幼编织一群羊
置于草坪,供人合影,另当场宰杀一群活体
取羊的腿骨敲鼓,敲三国的一则退兵之计
将皮当场卖给皮具厂,冲血进下水道
不是羊水,将食草动物的内脏送给宠物犬
开始拆散那些竹艺品,从身体取一根根的刺
举行一个类似于算命的抽签仪式
再穿上新鲜的碎肉,像往常架上烤箱
让油在火上发出哧哧声,分发给观众吃尽
同时用竹刺做一把佛香点燃
跟满嘴油的吃客讲一点常识,不要瞎跪
窑等香向佛发出信号,并讲佛陀得道前
在尼罗河边奄奄一息喝牧羊女的奶恢复元气
要不了多久,会有穿着皮毛一体的
烫绵羊卷发的时髦女郎招摇过市
她会捏着精致的羊皮包,拉开银白色的拉链
从羊齿中取出一张人民币
时间?随便选个黄道吉日
 
梅花
 
她是激动的人
告密者,先知
她比她们提前一天喊出开花的小令
 
她是缓慢的人
迟到者,最后醒悟
她比她们晚了许久才淡淡吐出唱词
 
她白色的花瓣
小如飞降的羽毛
她红色的瞳孔
小如鲜血的标点
她很像一枚枚纽扣
系住我的风衣
 
一段木头
 
面对一段木头
我能听到的,是水声
黎明独自下山
在峡谷走出轻轻蹄声
这时一定有风,在树叶间
不急不忙翻找
又像是林中小屋的主妇
在用古老的方法炒花生
或一锅楔形的葵花籽
她挥动勺子,让黑沙
翻出滚烫的波浪
晚上,甚至能听到情不自禁的合奏
面对好木
我可做一把琴
弹,或不弹
 
窑变
 
也巧,二十年前
长沙窑岭就已是我足迹的圆心
至那夜,才明白略高于城市的遗址
与我倾心于陶瓷的关系
 
书房里的一个泥人
不苟言笑,那夜的灯光像古炉的火
如往昔,风雨不灭
 
我站到阳台上
好奇地仰望夜的厚度
过了会,星光将我的处境拉至很远
碎花开满天空
 
 
泥人
 
过火,就是陶瓷
可猛地碎
 
一掊土,无声也裂
或经不住灯光的暴晒
 
想掰开,看看他是不是
也有内伤
 
混沌深入通宵的倦意
 
我想吐一颗冰雹
砸向冷热交锋的气流前线
不孕的精虫将闪电的生机断送
雷声撕裂绫罗绸缎
坐在高原,看上空的漏洞流露星光
窗外的岛如哑弹,船桅呜咽
我想投身而入一枚蛋
怀上魔鬼,鸡鸣啄开黑影
赋予所有鱼类以兽性
还礁石以魂魄,与它们为伍
将这晚再次掐灭
 
地震时分
 
热量遏制不止
在乱后的余地剑拔弩张
按捺不住欲望
这铀,从瞳孔袭出一路尘埃
从雪山到海
 
高原、峡谷、洞穴、沼泽、江湖
看这些溃烂的遗体,人群像菌类高呼
将一切可能的途径蚕食
吸星大法从黑布的厚重伸出脖子
 
给你吧,给你吧
给你一切,让这些投身而入的冲动
继续高涨炸裂,尸一样活下去
 
大红茶杯摆上桌,我不敢下口
不能凝视鲜艳的早晨
血,翻滚而上
怎么能爱碾过的安静
 
天色将晚
 
突然注意吊灯下的影子
是堆重物,天色已晚
阳光作为局外人
余一架梯子让浮星登峰造极
黑海的潮水淹至书房
银河以365粒散珠
编织一叶轻舟,我举头望
它正驶出那占山为王的大陆
泛起额际的波纹
如溢出的动荡
 
家址
 
想掌握一个秘方
预防一棵古树因为空心而被吹倒
谁也不曾料想,枝繁叶茂
竟会发出叮咚之声
像树心通向了地下的洞穴
 
它像一注喷泉
每年落下枯水的皮
又像越狱的囚犯
被出口的风景所吸引
他的影子与高举的云团
捉弄着天空,也将我迷惑
 
轻叹的木梯
 
嶙峋的老头腹内空空
露出肋骨运输时光
 
悬崖,从海面
或原野抬头而立
 
我想到达,想离开
想以稀疏的节奏遗忘
 
东海水波,从不冰冻
一停即死去
 
石头稳定
里面有全部陡峭
 
皱纹像腐落的云层
雪正从梯的顶部走下
 
花,不可期
 
云怀上雨,腹部低垂
粘土是石头的风尘
雨后的膏泥将鲜血开成花
从茎管重获呼吸
 
玫瑰的花瓣包裹四片手掌
连体婴儿共有一个心脏
风雪没有停止,仿佛手术刀
在塑料的封套外挥动
 
一个诗人披风衣
在城市花坛边将黑影掳走
衣的尖角在空中划过
仿佛万物降落
 
掷云贴
 
走上街头与漫步森林
表情肌开掘深冬的北方湖
蓄积暮春的南方水
光影在阴晴里起伏
玄衣素冠的猎物
像草一茬茬享受着
原始的快感,寂静时
还是采用分封制
将丘壑许配给不同的领主
不在危险的高处指望
平原与海
 
孤灯
 
灯里仿佛埋伏刀斧手
随时会将锋利劈下
鼻腔里滚滚而出积雨云
隐藏更凶险的闪电
我想就这样坐等
等风破窗而入
或者,一座堤坝猛地崩溃
 
谁会在空荡中复活
          ——悼东荡子
 
搓绳的情景偶尔会闪过
接近失忆的枯草在闪电中彼此抱紧
一把干透的血管接通我的动脉
回到秋天,山野空荡,饥饿感充盈
信众跪在自己的心里
镰刀闪过后倒下的一片稻穗
将金黄色从身体取走
我为种子悲伤,为这遍地扭曲的灵魂
依然想从你的苏醒中
开出淡淡的花
 
一生为贼
 
字一经造出即已死去
诗人是最后一个盗墓贼
爱——纸里的魂
他依然会指着旧照说
……风景……那风景里的风
把那天的阳光散进了湖
将一个人吹成两半
堤上两个二分之一的影子
悬下镜面,一前一后
像晾着的两件衣
等着风干一湖的水,就这样
一生悬着
 
 
商务契约
 
我置身密林,披满枯枝败叶
看看!看看!野兽们
白纸黑字漫步在自己的国家
 
浮萍逐浪于上空起伏
纸张飘落,猛禽掠起失地的旗帜
阴云与投影夹击签字笔的魂灵
响尾蛇拍打节奏,蚊虫起舞
 
原始的深夜封锁阳光的箭
碎星超度闪烁的火种侵入树木
点燃我暗自的艺术
伐倒无意林立的墓碑
 
这凌晨
 
太阳与月亮是葵花与一片残叶的对视
分说隔世的火炬与轶闻
地平线躺着波浪,远方海的丰硕
与山的陡峭,始终在钟脸上
所有的光均出自精工巧匠捶击铁器的手
车轮滚动,无数思量与回望
在金盘与银币之间起落
深入却在桃花巷,史上辉煌与山间隐士
也不过异地的茶堂椅凳夜谈天方
两岸的桥隆起一段古典的腰身
黑白双色明修栈道通往心房
转身即小说无聊家与诗人烂醉的栖息地
这是生者与逝者的无休较量
 
阳光,更夫的锣声
 
一片片树叶偷听更夫的锣声
他来提醒你,你是片树叶
或露珠,很多双眼在天上觊觎一切
你不经意,他们已在
侵略者陆续降生、垦掘
挤占星星的本来方位,眼睛一齐退守苍穹
每天照亮一遍罪恶,365种罪恶
与无数的繁衍品占据水岸
繁衍一处毁灭的树林
锣声一遍遍照耀,一遍遍提醒
不要留恋墓地,磷火已升起
他带领我们走向死亡
这潜伏敌营的星星
 
办公室
 
要有窗,能看远一点更好
买几本诗集塞住缝隙
 
置一张写字台,简单点
不要像口棺材
 
最好靠墙
挡住那些看不见的后事
 
如果前面还有
就挂几张山水画
 
多备些纸,写写画画
一生就过了
 
没用完的,与那些时光
一道在坟前烧了
 
采耳
 
我想,任何
什么话都听过
唯独听不到真实的人
 
都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
听到——
薄弱的纸将有限的硬度
贯注于一条细绳
在不见天日的隧道
发出雷声
 
路上
 
深夜雨后的街心是镜子吗
一车车雨声拉着碎片
针线走得真快,在补丁的路沿
 
高楼倚窗的人看雪,来不及
落地又被飘起,仿佛年年飞舞的
仍是很久前苍老的扬尘,天空断须
 
早上朝西走,影子走在前面
我是自己的接踵者,禁不住
再三回头,后来的隐者究竟是谁
 
张家界
 
时光踩了急刹,突然搁浅的海
把水晶遗忘,从石头中间透出微光
许多人惊天动地出生,悄无声息离去
 
北面应藏有巨大蚁穴
收罗了所有细微的古迹,与潦草的手稿
任意翻开一页,都在水穷处
滴出一粒粒目光,像无人企及的崖顶
我有缕思绪,悬系在那颗高空的树
开亿万年的花,结亿万年的果
总有一天,它会掉落
像闪电,突然劈开另一个奇迹
 
二里半
——岳麓山一地名
 
三里不到,二里有余
一首诗刚开口,即有久居麓山的画家来访
踩乱了一个蹩脚的比喻
阳台上的盆景不知含着多少花骨朵
消受不了大好春光
此人道家作派,画的是玄境
勾勒一笔枯枝道是出处在易经
还是回头,说二里半,修短亭不足
更别设想长亭,如今这里的迎来送往却已日夜不息
校园中的雕塑面色苍白,葬了不少人的山
一片生机,行道上的樟树是副大写意
线条老辣淋漓,走的都是新生
像我等,隔着照片看一看那慌忙的脚印
至今尚未止步,旧话重提,长短不论
说的都是故人情
 
拂晓记
——读长沙诗人张枣
 
打开电视机,声音便填满了
从摄录场到卧室里的空虚地带
置身耳膜逼仄的篱内
觊觎村头张家的枣林
逐字吞下酸涩,诗文亲如种子
其中一段是走回很远的他问:
“为什么楚文化的大地与诗绝缘?”
房间陡然像审讯室。
我没说一句话,只觉得这天有点难过
 
窃笑于白昼的暗河
 
我被暗河淹没,踩着河床的卵石
河水濡湿了翅膀却像空气浮起停歇的云彩
暗,不着边际地藏起岸边柳枝的影像与轻风
花仍五彩纷呈,给自己的鬼脸将变幻凋谢
一颗露珠存入惠特曼的《草叶集》
从草地到沼泽闪现留恋晨曦的星光,风餐露宿我的灵魂
天亮了,山峰、房屋在原野上醒来,炊烟伸着懒腰
提起柴禾的神,将一天的沸腾袅袅飘散
淅淅沥沥的声响,如午后的阳光在砂砾间漏失
许多来不及张开的设想瞬间如入黄昏,顺从于滑力
继续行走的梦境被新的火苗点燃,一无所靠
仍在白昼烧毁,走过满地的灰烬
搅拌着泥泞步步陷落,直至泥泞不再是泥泞
石头继续风化,爬上我化为尘土的温床
 
 
荒废
 
虎视与猫眼如老友重逢
凶暴与温驯各得其所
金钱豹狂奔,几乎赶上那梅花鹿
石狮的头在风中摆动
草像往常漫不经心
 
钟表的缺口
 
月——岳,在顶部溃烂,
银饰已腐朽。
白汁从树梢流下,飘在水面。
嘿——黑色的口——梦的鸟儿,
你唾弃四处的痰,
这座露天矿,横亘在窗外——创外。
睡吧——垂下的目光仍是女巫的一场法术,
舞动着莽林的火把,将
日夜的废品炼金术弄得滴答作响。
一滴水原地踏步。
 

 
玻璃杯中的泉水,
将一山斑斓过滤成弧形球面。
它将染料的精神
含蓄在镜片里,包孕着
逃离乌云的雨与忍住哭泣的雪花
以及虚脱的雾。
定睛看去,天地会轻轻晃动,
阳光与黑夜穿梭交错而过,
露珠挂在草丛与高空,发出光亮。
 
每天都像很久前,海退下,
峰峦升起。很久后,是一片沉默,
抛下的锚仍然抓住
深处的一块裹紧透明的石头。石缝
是清泉的出口,从不断流。
一百年,并不漫长,
只够我将蓝色放大到刚好一饮而尽,
又渐渐平息的
抿一小口,让一条细流在体内
循小径回一次家。
 
抽烟
 
我想做个牧民
将放牧到野外的绵羊
赶回去
簇拥在汽车的身后
将它们赶回老家
像那些矮矮的山坡
它们顺林中小径
走向空中
现在,我在窗前望远
像一只狼
将它们轻轻叼走
 
窑岭上空的书房
 
决计烧制泥人的工匠
要熟读诗书,将火光的封印
贴在百米高窑的窗上
举一盏变形的月亮
 
要为自焚的纵火犯造像
送上百年后的祭台
我要趁乱用台灯点燃纸厂的树林
才能登上山腰的家乡
 
故乡
 
我盯住这个词
盯住一扇小小的窗
盯住窗外的树
盯住树梢的月亮
盯住月光下的坟地
盯住墓碑
盯住落款的人
盯住他找到造词的人
盯住造词的人词不达意的痛苦
盯住他终于造出这个词
盯住他的发音
我盯了一个晚上
 
石匠
 
要精通相马、训狮、驭象
要有兴致观鱼、打鸟,深入江湖、庙堂
临海凭空,要有高远信仰
研究神话、历史与戏剧
要明了房屋的构造法,地基的沉降
擅长使用锤子、刀具
更大余地得埋上炸药,要熟于凿词
墓志铭中,忌讳出现错别字与惊叹号
还得就着流水修改自画像
总之,要知道,石头是一时静止的风
 
建筑师
 
释放虎狼的荒野小于鲨鱼休眠的海
小鹿的跳动小于疾驰或得意的马蹄声
酒里的杀气小于玫瑰的香
小于康乃馨小于太阳花,小于满天星
金银花小于鹤的舞池
小于一片茶叶在水中的稀释
白天忙碌的影子小于夜
闪电小于天空,雨小于乌云
再大的雪也小于风,坚硬的石头小于土
叙事小于沉默,话小于语气
字小于诗,哀伤小于坟墓
一个男人的内心小于春天的记忆
小于夏季的裸奔,小于秋的草垛
最后,他小于自己
设计的所有房屋小于深冬的萧瑟
他一生想找一处
足够装下一切的地基
 
铁匠
 
他说:用手挖过土刨过树皮的,会做锄头;
喜欢望月的,会做镰刀;偷过生产队的米,会做火钳;
有仇家的,会做斧子;冬天没有棉衣的,会做柴刀;
唠叨的,会做菜刀……
这个自学成才的铁匠自豪了大半生
说这些时,还在咬牙
他对到过海边坐过船的人很是羡慕
最后,说要做一把铁锚
 
铸剑
 
一杯开水摆在桌上,渐渐冷却
谁知道,散去的热量会不会
在将来某天突然沸腾。那些一年年
落下的雪粒与冰冻的池塘
将遗留的温度蓄积空中
酝酿怎样的暴动?比如这安静的夜
究竟虚掩了多少儿歌
蛐蛐的颤音,山边的犬吠
蒲扇摇动月光的传说,梦中啼笑
厨房里锅铲的搅动
母亲将麻绳纳过鞋底的哧溜声
父亲阵阵的咳嗽
方向不明的不祥鸟叫,老人的呻吟
屋外的路上急促的脚步
突然而起的哭泣,远处的河水
翻过堤坝的轰鸣,究竟有多少惊雷
与暴雨?埋伏在耳膜外的杀手
一出生就跟踪而来,将那
白天凝固的黑铁,通宵敲击
一柄青锋,霜降的早上亮出寒光
 
 
一棵树
 
用树干做立柱,横枝架梁
托半空云,预留门窗
干透的树皮适合做瓦
让雨顺流而下
掏空树兜做水桶,在原地掘井
我会将宁静注满木屋
用果皮做灯
在森涛里看海
我会将叶填满枕头
听晚风的耳语
漫步秋天
鸟巢与月亮在高高的檐角
 
我还会做两把木椅
在月下对饮,如果寂寞
我仍觉得有人从微风走过
 
山民
 
林间的暴徒,砍下
樟、桂、紫薇等的臂
将灌木连根拔起
以草绳绑架,送入苗木基地
等天气晴好的月夜投下散碎金银
切记啊,不要在雨夜踏上回乡的路
这些城里的继子养女
在窗内哭泣
 
蓑笠翁
 
前朝的军队已经溃败
前朝的女人已经改嫁
前朝的孩子已经抽穗
前朝的酒醉了今朝的两厢文武
今朝的风,前朝的雨
今朝的王庭前朝的田垄
暮色深深,不变的背影
 
写对子的人死了
 
大红的对联上墙久了,会褪成
白喜事的底色,字更醒目
像水漂洗过,对此等无法的事
写一村悲欣的人有数
 
这老头吟诵诗词,拖长音
跟哭似的,令人想笑
他教我写对联那年,我十三岁
诶,想不到他没吭声就死了
 
村里现在铺张着山野的冷清
这老头的门厅依然讲究
青石的,方正厚实,像个大笔架
风划拉着草,没留下一句话
 
想不到,这老头死了这么多年
也没人在碑上刻一副他喜欢的对子
不知道挽联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是不是,将绝唱的心给了年轻人
 
瓶中酒
 
种子收敛着欲望
令人沉醉。我愿是玻璃瓶
让欲望深陷粘稠,沉醉于透视胸腔
久积的香。对井中的冲动
我得保持压抑。如忍无可忍
一掉落,就会落花流水。河的故乡
从此滥觞。沟渠连着田土
五谷起伏。那片山洼,是酒杯,是酒娘
脸上的漩涡。父亲
从垄上走来,就着孤灯
抿一小口。我知道
节制于自己有多重要。守口如瓶
的潮汐,消耗了酿造我的时光
 
早上
 
深冬的阳光烧毁整晚寂静
休眠的火山口很远
呼出雾岚是诵经的语气
听见远方的水在石上笑这想象的碎乱
灶膛戍守的墙是老家的孤城
烽火遥望炊烟,从山顶吐出一滴血
 
家族
 
地盘再小
也得留土舍一间
有间堂屋流转风水
足让后人
游遍人世的山川
天空片瓦无存
就当坟堆
是最后的墙垛
 
山坡的屋檐上
一声鸟鸣
可将垛顶的
一颗残砖惊落
土粒四散
再去看,已是一地落尘
 
更久之后,是埃
那遗迹
是我眼镜片上的一片雾
 
黑房子
 
高窗只够目光攀爬
白雾从那里飘下林间河面
坐小院独饮,人就回潮
易患风湿病,双膝像跪在荆棘上
一丛芒刺扎进骨髓
影子颤栗
 
登顶的人将屋面踩得漏洞密布
俯身找寻室内的遗物
窟窿边悬挂星光,怎能仰望呢
两手空空,够不着墙壁
摸不到门,久了,往深处就远了
远得像从未降生
 
从碎在地上的夜晚走过
 
枝桠从半空伸出,拥抱灯光
树叶密集一张张嘴鼓吹黑气球
洒水车将残留的人影与脚步
推到了排污口,白天疏离的事
稀里哗啦挤在一起
 
适合隐身飞行的时候
从蒲松龄聊斋里走失的
隐藏在键盘下,蹿上鼠标的路线
付诸流水,仿佛在鱼与渔夫间
忽近,忽远,短调淹没长歌
 
筒子骨美味
 
吸管将人的嘴
从断裂处林立的刀锋中插进去
吸出骨髓的颤音
听见山谷里狼吞虎咽的回声
 
脱臼的关节连筋带肉
须戴上手套,紧抓把柄慢慢啃
仿佛已遭肢解的动物
随时还会在抽搐中撒腿
跑上岔路口
 
瀑布
 
虚度的光阴倾巢而出
我怀疑逆袭而上的冲动是否蓄满深潭
墙脚绽放白花,屡屡试图燃起
在我身上滑过鸟的影子
垂直的水位腐烂了我的目光
峭壁上那块突兀的石头,是不是
从汪洋追逐云彩,选择了山峰的鱼
 
临时住所有面落地的大镜子
 
进屋,顿觉另有一扇门通往隔壁
此前的人遁入了时光的前面
整点钟声没在墙壁上敲下一粒灰尘
 
七年前,我住楼下。现如一个老农
站在田垄上看两边的庄稼
一面是影子,一面是新风
我与镜中人是否有过一次密谋
翻转一张占卜的纸牌
 
荷花
 
倒不是说,以浩荡的旗帜点缀微笑
也不是荡漾的另一片国土,更非
鱼吹出了白色的箫声
蛙鼓声中,残肢断臂究竟与谁鏖战
这些将嘴插入淤泥的啄木鸟
究竟以发现了些什么,戴一顶素冠
这些云彩一降落,顷刻摇摇欲坠
从白色的瞳孔流下泪珠
 
黑夜
 
夕阳落了,山林花容尽失
家禽牲畜已经安静,鸟儿也不再恐慌
村庄的灯一个接一个熄了
走兽在没有陷阱的地方,心满意足
所有敌人都已撤退,纷争已在黑处浑然一体
大海与陆地同样伸手不见五指
双胞胎又回到了母亲的体内
羊水浮起了玩具船,灯塔已不必存在
城市的招牌亮了很久
受过蛊惑的人,按原路陆续疏散
都回到了极目不能见的深处
只有灌木丛如一座黑房子,关住了满屋虫鸣
不知为什么,路灯仍将天空
一再压低
 
石头记
 
可以烂似明末清初的一本线装书,
一拿起就落叶飘零,再不能堆砌大观园的假山。
那将多么漫长!在河床上想这滩颗粒的来历,
趁水流退却,翻找日月山川、虫鱼鸟兽与人的遗迹。
峡谷的舍利子将陈列在视线彻骨的焦点。
墙上水墨的氤氲像那些文字碎沙,或沙沙声。
回音壁远一点吧,远到听不见错愕的哑巴
想将一颗惊雷握在手心。
 
 
捕蛇者
 

捕蛇,是件难事
信子可嗅出空气的动荡
小动作从未得逞
我一生都在追寻它的下落
像一缕风闻着花香
穿梭草丛与树林,闪过枝叶
顺着气流攀登,骑上峰峦
太阳与它跌宕起伏,从前面落下
从后方升起,往返浮云
选择一片空旷坐下,处境显然窘迫
我远远望着它,从山脚向远漫游而走
我尾随到海边
在微澜、波浪与止水之间
声影莫辨
 

我甚至向它学会了爬行、偷袭
与以蝇虫果腹,以及变色的伪装术
也久久未能将其就范,我盯着它
它也盯上我,我们相互打量
如此近,在缠斗中同行
以为冬天是个机会
它盘踞洞穴,眯着眼睛,嘴咬住自己的尾
像个漩涡,又像紧紧护住软肋
蜷缩中,我费尽周折仍对七寸琢磨不定
形同瘫痪,有妥协的念头
像往常,它从中溜走
 

我想过就此放弃
可常被一张蜕下的皮吸引
像重现的线索,不得不赞叹
从自身包裹脱逃的技艺
我被自己的念头捕获,从未放下
唯有谅解,救赎一线生机
这时的警惕开始像我的皮肤懈怠
很快就换来它从镜子里偷袭
天空飘起雪,我埋伏着
专注于它,像它专注于我
我从它身上发现自己
 

我不再杀生
血开始冷,依靠余温度日
也不再从败绩总结教训
蛇的响尾是个正在缩小的圆点
掐着秒离开视线
像猎人消失在雾中
我已在明处,被灰暗瞄准
我不再关心身后事,放弃了所有动机
母亲,我想起你的叮咛太晚
蛇是抓不住的,它将你吞噬
又从你的坟上爬来
微扬着头,弹吐着哧哧的风声
 
光复者
 
从一片光,进入暗房
线索悉数中断,顿成悬案
 
光,似就此覆亡
事物无面无纱,漫于无际
走进的人如山北的树枝
伸入墓穴,喘息犹在
窸窣之声从脚底平步青云
暗处的幸福与忧伤,错节滋生
给予者是谁……
无从辨别,更无法深究
只知道它们可能突如其来
不可求却可遇
顷刻降临
真实的逻辑是:你,突如其至
 
对暗夜的花寄予预期
即陷入无期可预的小小混乱
所碰之壁以不可逾越的硬度支出凭据
一股微风恰能输来希望
摸索的手将新添的不安递给空气
空气与风是惶恐的一体两面
然,无可形状不限于此
空无一物,趔趄也潜伏在那里
对于一件漂浮物
磕碰与跌撞是生存的技艺
像黑暗铺垫的剧情,经由冲突
确认自己的去向
 
什么是不祥之光?让小鼠惊慌
同伙还有谁?无生命的物件
可能突然倒下
皆令侵略者,一时举棋不定
直到另一片光张口
如突然吐露出惊天绝密
弥漫的疑惑自蹈杀灭
悬而未决的部分,没有答案就是最终答案
郁结的血栓突然释怀,获得的缓解前所未有
过去的一切还给了黑暗
如伤自愈,如身后抛弃的一个药罐
所有残渣得到应有的忽略
 
事实上,掘墓是失败的
走出幽深的隧道,迎面的光却更具反动
它将目光大小的黑暗全面推进瞳孔
一致直捣深处,像萤虫被劈头盖脑的火
瞬间被爆发的黑暗吞噬
仿佛与生俱来,子弹密集封锁
由内而外,更像本质,倾向自责
暗房迫使探求无所着落的黑
而光,塞来晕厥。仿佛自备的理由过于充足
呛死了连同自己的世界
 
光,是另一种黑暗
比所有黑暗,剧烈,无与伦比
仿佛顺从才能允许成活于它的表面
表演明亮的需要,共同紧裹内部的黑
不能深入,探访共同的尽头
盲目,因此像一个枝头的两只鸟
飞翔于光之外,栖息于黑的心
 
因此,盲人是幸福的
失去一对翅膀,却在黑中获得了光明的林子
他对林中暗道秘而不宣
他只是鼓励人们学会做一个幸福的人
以出口为入口,从刺目的光,退回暗房
吐出的火苗退回火炬,火炬退回手臂
以初始的入口为现在的出口
像一件地址不详的邮件打回原址
像巡视一遍掠取的土地,轻车熟路
黑暗就是另一种光,像过去的岁月
所有不幸坦然结出果实
张开轻松的眼,献给新的生机
显影术魔变终生的一片宁静
匆匆开过的花,匆匆凋谢,余香沉回泥土
重新来过的念头,也会很快过去
该有的波澜都已掀起,它露出既定的破坏的美
一切,都埋藏了既定方向
 
古猿帝国(第一部)
 
历经许久,我才如梦方醒
毫毛遂即粗壮,蜕化的部分重新长出
从脚趾到头顶满身皆是
颧骨高高凸起,鼓出的眼球向内洼陷
羞耻感荡然无存
 
光洁的躯体像火种
悲哀接踵而至,我无法清除
充斥已久的轶闻野史,在万古不复中
无法回到脑容量不足的小时代,只能
在顽渍的覆盖下依靠残余的基因,本能地
白描远古的纯粹——过去,成为理想
我闲躺在一把椅子上,试图联系
远远蹲坐在洞穴口仰望天空的古猿
 
澎湃的海浮起陆地,陆地满覆森林
林梢飘过云彩,猛禽在空中滑翔
兽类在四野漫步,鱼在水中游弋
万物各得其所
新陈代谢物存储为矿,没有显赫的霸主
没有国号没有国旗没有国歌
没有货币没有指标
甚至没有国界,没有后来者
 
古猿没留下任何不朽之物
帝国尚不知如何记载
任何英雄的古猿姓名,更没将其中
某某以塑像林立进行颂扬
所有的古猿以兽自况,自得其乐
 
作为一脉单传
理所当然地世袭了王位
心安理得继承了遗产,并希望
愚蠢的祖先真的已完全消失
当掌握了毁灭的力量
也不再忌惮任何对权威的质疑与挑战
我们以人自居已有了些时日
 
我们为发扬光大提供了充足理由
炮制了丰富的理论,琢磨了千方百计
制造了精工良器,在狭缝中塞填了
安眠药一样的艺术
我们对帝国实行所有制
将帝国与帝国没发现的所有陆地
进行了划分,勘定版图
让不同的名目看上去恰如其分
 
对尚未分封的地盘,比如天空与海底
我们争先恐后予以探索
常为收到远方的消息,兴奋不已
我们大大改善了食物结构
大大增进与丰富了胃的功能
让消化接近于消灭
我们彻底改善了居住条件,将山林
夷为平地,建立城市
承接天生的雨露,满足依水而居
前所未有地扩大了群居的规模
总之,我们的表现务求超越以往
加速营造通向终极之所的捷径
并对穷途末路极富远见
 
我们唯一紧张的是
所有词语,建立在虚拟的领空
对用法仍难掌握,说起古猿
我们的混乱将不可避免,比如
“个”的尴尬,通常被广泛运用于水果等
具象的物件与主意等抽象的形态
同时用于表述人数,但说到古猿
立即就有拟人的修辞效果,矫情的“人”味
浓俨过诗歌,又比如泛指低级动物的“头”
一“头”古猿的表述会引来反对
那样等于将祖先等同于“狮虎牛羊”
对此类并无本质区别的事物津津计较
我们是为了回避辱没自身的风险
也没谁愿意脱下乔装,突出自己的兽性
事实上,称一“头”人更加精准
古猿肯定想不到无法在后代的
第一、二、三人称中找到合适的位置
 
我们对帝国的崩溃依然进行了研究
当穷极无聊的祖先因为某种欲望
开始抬头,进而抑制自己
腹部的饥饿感让性别意识觉醒
迈出公与母两个主持的脚印
而雄性的荷尔蒙一经成为领导者
即将漫长的岁月拉入半神半猿的轨道
成人之前成神,在猿智慧中
成神的难度远小于成人,由半神半猿到半神半人
难度仅二分之一,也就获得了
从此改变一切的加速度
 
因此,历史教科书一般从神话开始
半神半人的首领又在群体中挑选了优异者
创造了大神,发明了宗教
因此我们同时相信神创造说
神在我们的祖先序列位居第二
因其为神,所以幸免于古猿灭绝之殇
高高在上永远活着,所以我们敬神
我们敬神,神完成我们只能想象
却无法完成的事,受我们支配
过着非猿、非人的生活
我们不允许神死去,也不乐意他们真的降临人间
更拒绝神指责我们的生活
 
在线形的时光里
古猿的子孙为不灭之神与脆弱之人
以牺牲一半的自由沦落为神
大部分神继续牺牲古猿遗传的一半自由
沦落为人,而人会变成负数中的魔鬼
开启万物沦落的多米诺骨牌,乃至物性泯灭
却同时兼具兽性、神性、人性、魔性
我们现在管各种堕落叫进化
并赋予至高理想的名义
为此创造了满目的无上荣誉
 
 
黄明祥的《习诗记》节选
 
文/黄明祥
 
习诗记(一)
 
        现在想来,我习诗似是不得已的事。
        我从前年四月中旬重新习诗以来,至今正好两年。
        首先,是陈惠芳、杨林、黄曙辉、任君行等,拉我入习诗为乐的氛围。接着,我与未谋面的周瑟瑟建立了博客纸条联系,他在北京不断给我隔空加油。有点起色也就是去年的事,三四月间,《文学界》的易清华突然到我博客里选发了作品。我与凌峰共事,又显著增加了交流创作的机会。后来,路云严谨地推荐我认真学习国外七人国内三人的作品,讲述为诗之道。认识梦天岚后,在每次喝茶聊天时,他跟我逐字逐句讲解诗歌语言,一步步从诗歌内部将我调动起来。去年,匡国泰在杂志上一次用六个版集中刊发了我的作品。自印集《习作》出来后,杨林、沪上敦腾、梅苔儿等陆续写下评语。已是诗歌前辈的树才、杨森君,近年也通过言简意赅的短信、电话支持我的练习。我的部分诗作被选入多种二零一三年度诗歌选本,关于悼念诗人东荡子的《谁会在空荡中复活》被多种刊物选登或转载。因为策展工作的关系,诗人翻译家李笠给了我当面请教的机会。周瑟瑟、梦天岚、钱刚、杨林、龙凌等写的关于我习作洋洋洒洒的评论中,有不少溢美之辞。

        我深知诸君出于鼓励。还有不少朋友,均始终未中止传输给我力量。
        不得已,在于我的经历与我尝试过的其他途径,均未能消解我的尴尬。
        从一九九二年开始的二十年里,我几乎没读过纯文学作品。早期,我学会了写广告文案,做商业策划,久而久之,精于此道,拿各种协会的所谓奖,解决温饱后投资创办公司,紧扣时代物欲的脉搏,奔跑在社会的疾速变迁,忙得不亦乐乎。至二零一二年,我接近不惑之年,青年的体力也几乎耗尽,我意识到对自身的磨砺速度已经远远赶不上时代对我的磨砺。我看见,这二十年的光速钻头已经将世间人性的漏洞无限扩大,光鲜的幕后是吞没乾坤的巨大窟窿,不仅商业领域如此,世界没有什么不令人生疑,不过是包裹了一套皇帝的新衣。

        二十年间,我竭力建立了俗世中一块小小领地,同时又犯上了自闭症。很多人并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一边拒绝陪客户饮酒作乐、远离政府领导、拒签涉及人格的合同,不去在企业发展上“攻城略地”,也不游山玩水,却一边没日没夜地工作,做屈指可数的几件事,仿佛一个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埋头劳作的农民。不声色犬马,又胸无大志,并非在固守着什么,我只是想适时找个自己觉得舒坦点的活法。

        近十年,我疯狂收藏了约两百尊大型的达摩木雕,发现佛门确处“末法时代”。与美术界接触,也没有见到多少美,与“脏乱差”的郊区市场区别不大。与人日夜喝茶,说三道四,谈天聊地,却未识得其中滋味。又渐渐喜欢上看小说、随笔、社科类、时尚类等书籍,收获是发现自己的学习能力比学生时代进步了。还突然一度爱上了摄影。

        我在朋友圈中显得另类,年届“不惑”,仍忙于另辟蹊径。
        我知道,自己依然会延续与文字的不解之缘。学生时代浸淫文学,我从中学会了沉思。沉思是种利器,我曾用之谋生,打造商业策略,写下数不胜数的应用文字,以换取一片小天空。
        沉思,有惯性,在滑行中又可能加速陷入。二零一二年四月与几个诗人接触后,我立即开始习诗,一发不可收拾。一习,即过了两年。两年时间,对于诗歌,只是一个“秒数”,连读一遍经典诗歌都困难。习诗前,作家曾冬与朋友文安读过我写的一部小说的草稿前面部分,对我似乎有某种期待,曾冬已经在向出版社进行推荐,他们希望我尽快写完。可惜,至今无法完稿。原因是习诗占据了我不少时间,更重要是我觉得创作“不能急”。我想,慢点无妨,像将一把种子种在地里,总会发芽的。

        我的举动令很多生意上的朋友疑惑不解。我说,拿你们打牌、喝酒、唱歌、泡吧的时间,写些东西,我所获得休闲效果一样,也许同样虚掷光阴,但这属于节约型、环保型,有何不可呢。我说的是实话,但他们还是像吃了摇头丸。

        令我开始猛地加大诗歌剂量,是去年年初母亲突遇车祸罹难。
        母亲受两个居心叵测的亲戚蛊惑,深陷传销圈套,远在贵州,执意不返。无奈中,我想到的最坏结果不过是钱财消耗。可是,我在长沙等母亲回老家过年的一个凌晨,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惊天噩耗,这天离           除夕仅五天。我对人生的许多期待,就这样在瞬间崩溃。
        因此,我更需要以习诗作为镇定剂,缓解我的杀人之心。
 
习诗记(二)
 
        关于汉语,北岛说“在那年头,词与物的关系被固定了,任何颠覆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生命。”这与于坚说的“意义暴力”“御用”“工具性”,均大抵是指词被赋予了政治意义或更多被囚禁的指向,变成了绝对的等于号,相对的约等于号都不是,两条平行的直线要变成水面的波浪,竟然也充满了危险。另一面,物也同时失去灵光,生气全无。

        诗人心底的期望是词大于物,游走于物,物也灵光四溢、活色生香,如此一来,韩东所主张的“诗到语言为止”与草树强调的“本体言说”,方有诗学意义。
        “词不等于物”,在汉语中有两类值得引起注意,一是乡土方言,二是网络语言。
        方言(非指语音)本是一个地方的白话文文学经典,特别修辞运用已入化境,在漫长的文言文时期就已经同时存在,口口相传,只少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文本。后来被命名的白话文文学即以“言文合一”为目标的“改良”,百年后来看,当时就存在偏差——对平行存在的方言的文学意义重视不足。文言文是历史的官方文本语言,方言是历史的民间口头语言。白话文兴起之初,企图从范式精致的文言文出发,抱有对出生于泥土的方言持有不信任或不屑的态度,空中对接,实际推迟了从普罗大众日常生活的本、从地气出发的历史进程。

        当有人意识到一个人不应以土话为耻,方言便从立意于建立场域个性的白话文学中被大量运用。
        首先是挖掘,即走回故乡腹地,风物人情、地方个性与人的人生观、世界观,在与标准语言并置中显出异域陌生化的效果,这似是引起国外汉学家关注的重点之一。他们总热衷于关注中国可能消失、退化、变异又顽强活着的东西。

        当下留恋乡土的人们中以戏仿为手法,以拼音加普通话注释的方式编订了不少方言词典,显出了浓烈的故土情结,在进行抢救性记录,而作为地方的文化遗存,显然没有引起更高层面与更广泛的注意,仅在少数家乡人中流传,因地缘纽带创建的QQ群、微信群散播与传阅。更少有专业者,萃取其中的文学价值,很多仅停留在表面的运用上。

        然后是创造,面向未来开放,与时代通用语进行融合,伴生出杂交语,是修辞学意义在指向上进行了扩展与深入,这是与当代社会变局相适应的。一个久居异地的人回家乡,就常能听到一些新词。百年前胡适说的“文学改良”,至今仍在实践。

        虽然地方性正在消失,但对于语言的改良从未停止,将来也不会。文学的重要价值之一,就是对语言本身的改良,相当于河流将船只浮起,人们可驾船出走或回家或自由游弋。于坚说“文化,中国文化是以文明照亮黑暗,文就是语言,因此文化的变局就是语言的变局。”这是真知灼见。

        中国诗歌在已存的三条路线均有所伸展,一是用汉语写国外诗歌,二是取法唐诗宋词,三是源于方言系统。在此要强调,具有强大消化力的方言谱系中实际上已经包括了古老的官方语言,如巫术、祭祀等宗教语言,不难发现,其与国外诗歌、唐诗宋词同源,只是在后来有了分野,获得了各自的命名技艺。

        这是讲向过去与当下看。如果将标准化的汉语、英语、法语、俄罗斯语等各个民族、国家的语言均视为方言,则具有未来理想色彩。当“普世价值”“世界主义”越来越得到关注,操不同语言游走全球的人增多,各种杂交混用语日益丰富,在地球村的现实推动下,并非不能期待一次世界范围内大方言的诗学挖掘与重整,只是根的根十分可能依然在原始的方言地盘之中。

        网络语是基于传播的工具语言。网络语是当代语境下的必然产物,其处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像是四处晃动着手电筒的夜里,突然有人举着火把出现,迅速点燃就近的稻草,要取得烧遍全场照亮夜空的效果。这是显学的范畴,与广告词一样,只是其适用的范围更广。比如“表叔”这样原是司空见惯的称谓词,被重构为“表”与“叔”,直接从一个片断(一个人的定格照片)提炼出具有特殊指向的“表”,将人们的目光聚焦在此,并与指人的“叔”重新组合,就以戏谑的口吻创造性揭示了证据与线索,达到针砭时弊的“言志”效果。这两个字具有的杀伤力,在汹汹的传播与体制下,远远超越了万言举报信。

        当汉语重新命名当代世界的时候,由于汉语的零件——字词本身存在多义与丰富的意味,一经投入到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语境中,即具有区别于常规指向的引导力。传统辞典中的汉语,就重新获得了巨大的扩充空间,也就可能迎来新一轮命名的大潮。此前,传统既定的注释往往显得捉襟见肘,甚至,让人觉得所谓“典”、“海”如此狭义,如此才气不足。我说过,存在的合法性是暂时的。在这里,既可以指旧词汇,又可以指新词汇。旧词汇,天生为固定意义而来,同时就必定附带了“颠覆”的基因,就像一个人的“生”同时携带了“死”。打破旧词汇的固化指向,是诗歌语言的要求之一。新词汇,天生就是蓄谋应景的,同时就有刻舟求剑的荒诞与时过境迁的茫然,其能具有多大的生命力是可疑的。

        网络语的创作者可能并没有经过专业的文字写作训练,只是支离破碎地掌握了一种通达单一目的的单一方法。我要说的是,究竟有多少专业的诗人、作家真正掌握了汉语的表现技艺与表现力量,以及与时俱进到当下语境中如鱼得水。这肯怕是个文学圈讳莫如深的问题,容易令人恼羞成怒。

        诗学不应拒绝网络语的创造力与传播力,更不应高高在上,一笑置之。
        如果诗歌本身是在玄学维度的,那么诗歌评论就应是显学维度的。但是,当下存在一股扭力,让诗歌朝显学走,让评论朝玄学走。当代诗歌有浅薄之嫌,直白而无力,是显而易见的。直白有力并无不可,声明要打人,确确实实一拳过去,让人确确实实痛不欲生,这是直接的力量呈现,即写实艺术的高超所在。浅薄是针对写什么而言的,这大概也是谢冕老先生呼吁诗人应该关注时代的一个依据吧。我对很多评论的读后感是如坠雾中。引经据典说了半天,但忘了到底要说什么,在文字的长度里弄丢了一语中的的眼力与表达力。似乎汉语出了大问题,已经不适合叙说,要不,说了等于没说,要不,不知所云,仿佛已经失去了适中的自制力,只能将诗歌的解读与评论弄得类似于易经八卦,无法回到如张枣所说的“公约的系统中”,真如北岛所言“汉语在解放的狂欢中耗尽能量而走向衰竭”。

        北岛同时说“这是悲哀的宿命,也是再生的机缘”,正是汉语所期待的,也是汉语诗歌所期待的。
        词与物,游离半步,让物的灵光处于人们可见的视野中,让命名的语言处于人们倾身即可领略一二的曝光中,似是一个走向最大公约数的诗歌策略问题,尚需探讨。

        2014年3月
 
 
把时光写在语言的前面
——黄明祥诗集《习作》的一点随想
 
文/钱刚
 
        记得在一次讲座中我曾这样说道:“选择诗歌的人实际上是在选择自我的生存土壤,是为自己寻找一方属于精神空间的净土,是在行走中完成着社会身份的自我定位和灵魂救赎”。对诗人黄明祥来说,无论他的诗写目的是否是通过诗歌寻找一方属于自己认知的心灵归属地,或者是完成对客观存在的主观化表达。他的诗歌中都弥漫着灵魂涌动的波涛,这种在波涛涌动下诗歌给予的震撼,使我们获得了久未曾有的传统的激动。或者更直接的说,通过黄明祥的诗歌可以读到一个精神皈依者心理行走所追寻的方向和百折不挠的坚韧,看到诗歌舞蹈中文字跳动所产生的精神性力量。在诗人们热衷于摆弄文字魔方、游戏语言、追逐西方文明植入和现代性荒诞的文化取向里放弃历史、背离传统的时候,黄明祥所做出的坚守选择,对于中国传统诗学来讲具有十分珍贵的意义,这种属于精神意义上的固守已经浓缩成为了文化传统的化石,闪烁着的是坚硬的光芒。无论这种坚守是不是绝对地意味着对全盘西化和功利主义色彩下传统文化荒谬化,反讽化所做出的反击,至少从我对传统性的认识和黄祥明在《习作》中呈现的写作选择是形成了某种默契。从对当下诗写的辨认和阅读经验来看,黄明祥坚持行走在对传统深入探求和反思的阡陌上,期冀能以他的努力使读者了解传统诗歌的丰富性,在对传统的热爱培育中不断地形成普遍性的民族文化的沉淀、传承和发扬,从而完成与当下荒诞化自言自语式的伪历史制造的切割。剔除现代性认知里民族文化传统审美陌生感、陌生化的覆盖,引导祟高美、自然美、和谐美的追求,让我们看到传统文化所具有的丰富的意义和强大的生命力,以此来消解和抵抗文化西化和摈弃传统带给民族、文化、历史带来的伤害,更有力地在面对新的历史时期,新的文化视角选择下完成表达传统,开拓民族文化精粹的延展力和渗透力,最终在精神内指的选择上抵达传统文化面向未来的方向。

        一
        秉持着美的语言行走或者说将生活安置在凸美的吟唱之中是黄明祥诗写的突出特点,行走在诗写的道路上,坚持对着趋美性的即定方向的不断练习和固化,形成了黄明祥诗歌的审美情趣和指喻生机。作为一名优秀的、满怀传统情结的诗人,黄明祥的诗歌具有古典的韵致,拥有富于传统色泽的内心。中国传统的诗写历史上自诗经到元曲,都是传承老庄浪漫美和孔孟的情感美并行非统一方向下、书写的统一趋向的继承性发展和互涉,是在以圆为基础体内循环的传统文化的不断完善和提升。但是中国自五四后的汉语诗歌有了很大的变化,五四后形成主流的汉语诗歌更多的是具有西方文本色彩的汉语翻译式写作,即便是如戴望舒、闻一多等致力于追求中华文化传统美的大师,在上世纪三十年代面对西方文艺理论围剿中国文化的困境,努力的强调从外在的美的实践中回归传统,逐步向内美与外美统一的传统靠近,从而获得文化认可的传统继承。形成对传统的回望,最终使中国传统诗学在现代语境里枯木逢春、精神焕发,但是由于新文化运动中乃至文化大革命中追求西化,打到和否定传统所导致的文化基础破坏和文化脐带断裂所形成的断层不是简单地可以用另一种文化语言表面形式的覆盖可以抹平的。西方的诗学艺术与中国传统诗学之间由于文化源渊的不同而具有相当大的差距,仅就中国传统诗学抒情和释理而说,无论西方传统的诗歌中多么强调抒情,其重点和着力点仍旧落在义理的阐释之上,而中国传统诗学的文化意象中无论多么偏向重义,多述理,其本质上仍旧是抒情的,其他的都是为抒情服务的,大多只是抒情感怀的注脚。对情感的加强和补偿则意味着对传统更加深切的认知互知和自然感应。在这种背景下,对于传统的坚守就代表着情感在民族文化立言方面所具有的重要作用,传统坚守在一定的范围内就是通过情感抒发的无限性中形成表达意义的拓展。

        之所以阐述这么多,只是为了说明黄明祥的诗歌所坚持的精神和书写所具有的重要的文化意义和审美价值。正因为他沉静在现代社会里回望和表现传统,食古而善化,所以他更能敏锐地体觉到了传统的力量,或者我们更可以从其致力于中国传统茶艺,根雕的执着中体会到他骨血内所秉承的传统文人风骨的归属感。无论是对自然所具的情感,抑或是对社会的认知,再或者是缠绵悱恻的爱情,都精微地呈现出传统表达处于现代语境下奇妙而又丰富的感受,具有深挚的情感艺术感染力。“夕阳落了,山林花容尽失/家禽牲畜已经安静,鸟儿也不再恐慌/村庄的灯一个接一个熄了/走兽在没有陷阱的地方,心满意足/所有敌人都已撤退,纷争已在黑处浑然一体/大海与陆地同样伸手不见五指/双胞胎又回到了母亲的体内/羊水浮起了玩具船,灯塔已不必存在/城市的招牌已亮很久/受过蛊惑的人,按原路陆续疏散/都回到了极目不能见的深处/只有灌木丛如一座黑房子,关注了满屋虫鸣/不知为什么,路灯仍将天空/一再压低”《黑夜》,我们透过这首诗歌,可以看见“夕阳”、“尽失的山林花容”、“家禽牲畜”、“鸟儿”,这些都是具有强烈传统心理暗示具象,而“浮起了玩具船羊水”、“灯塔”、“伸手不见五指的陆地”这些又是西方语言里随处可见的能指的片断,这两者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形成的必然是传统心理状态下现代社会的现实投影。他的诗歌用曲折迂回的抒情,由一个意象到另一个意象之间的跳跃,连续不断地刻画出了继承了传统而又超越着传统的情感高峰。显然,黄明祥并未在对传统的回望里固步自封、圈于一隅,而是把西方文化可吸收借鉴的部分投入到传统的营养液里,使其中可值抽取部分自然地融化,和传统里积极的因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传统的延展。或许这只是现代社会文化全球化互渗所产生无意识的选择,从这种抒情状态中,我们虽然可以认为是黄明祥的摇摆,但更明显的是这显露了他入手的传统性,他还是更擅长于借助古典的意象来串联成自我抒情的原点,使诗歌语言发散出更加深醇而又有强大感染力的感情色彩,在形象化的跳跃中,使读者在阅读中获得意犹未尽的享受,从而体味出汉语诗歌的极致凝练和含蓄。

        二
        仅从诗歌的艺术技巧上简述黄明祥的诗歌,他的诗歌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在对传统有效继承并发展的抒情水平具有了很强的糅合力,他的诗歌艺术语言的视角敏锐而又独特,语言饱含情趣,充满着言有尽而意无穷式的恰到好处的艺术抒情表现力,尤其是在潜行文本指向的背后,黄明祥的传统抒情具有很强的对各种复杂性情感的提炼能力,能够抒写出了对自然爱的多维度表达下的多向性追求。无疑增加了黄明祥的诗作在来源于深厚的传统沉淀,具有可充分发掘/阐释可能的耐读性元素。

        言有尽而意无穷,歧义性的多向度可能使诗歌充满魅力,不断地拓展着诗歌的审美空间的扩张力,具有很强的“以情抒志,以情寄怀”的意象建构能力。在诗写中能够通过隐喻与借比,执着在忧伤之中,用貌似独立的符号来深化和连贯诗歌的生命力、创造力,完全的遵从了诗歌的激情本性,用充沛的情感和精美的语言来打动读者,引起读者的情感共振。引导着读者发幽阐思地阅读热情。在这样的阅读需求中使,诗人的诗歌写作自然地倾向于对具备丰富内在意义的外向性发散所指的追求。对黄明祥来说,传统的语境中意象的多元、丰富、跳跃构成了能指和所指之间巨大的表现力,丰富的意象能够带领人们进入到细致的文本体验中,使人们能够更富有入我理解的选择性、主动性,带着美的愉悦感受诗歌所能带给人们的美的享受、愉悦、忧伤等诸多感情,并使其与人们的现实生活在不同的情境下发生关联,在不同的阅读中产生无法穷尽的意义指向,丰富着对世界的理想性想象与叙述。

        就如《瓷器》、《梅花》、《桃花扇》、《竹园居》中所呈现的意向的指向,黄明祥的诗在最大程度上发掘出了不同意象间存在的巧妙关系,并且将其联系在一起,形成丰富的意象群,在诗写/阐释,不断阅读/反复阐释所产生的变化性美感和丰富的所指中,获取更为广泛的信息,在大众阅读期待中形成美的表达渗透和现实关怀,在不断的缠绕、契合、打磨中抵达对现实存在和大众阅读习惯的满足性表达。从这一点上讲,黄明祥写作中的丰富的意象使其诗作成为了一个开放性源代码,在人们不断的自我开源植入、拓展中聚合了指向内心面对社会/现实的力量。

        除了意象的丰富之外,黄明祥的诗歌还具有细腻的情感,通过自身感觉的情绪对情感的捕捉洞悉诗的语言美与形象美的力量从而审视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更容易引起读者之间的共鸣,从而使读者在共鸣中获得体验的更新,进而引发严肃的思考,而这情感本身就是各种复杂社会,自然关系的再现,精纯的情感引发思考之后必将使读者获得更为深邃的对世界和社会的发展性认知和对传统回望的现代价值重获。
对于黄明祥的诗歌抒写取向来说,传统的抒情并不指向于单一的情感宣泄和情感寄托,诗歌并不是私人化的感情外溢的工具,更重的是他需要通过诗歌里细腻的情感选择来表现对现实的关注度和历史的责任意识。更严肃的说,这是中国传统中诗言志以情托志的具体表现,体现的是传统文人的社会化价值下的社会现实存在,其中所蕴含的所有的意义点滴都是现实的,文化性历史感隐入,是用充沛的情感体验在读者的阅读中形成较为明显的社会梳理和把握,继承伟大的诗作所可以体现的人类的社会和历史,是在用情感来完成对美的呼喊与追求。当然与中国传统文人与生俱来的情绪是相一致的。

        黄明祥的诗作里所凸显的情感充满了传统的忧伤和苦难基调。沉郁的忧伤和苦难意识是中国诗人传统书写的重要内容,而着重于重构民族文化传统的审美趋向的黄明祥沉陷在传统回望中,固守着传统性和民族性,对于传统的精神选择构成了黄明祥诗写的重要特征。例如在诗歌《月夜》中,诗人如此写道:“瓷碟一点点滑入淤泥,又一点点洗净/黄金碎屑满天飘散,视线粘住池边的石头/所有石头都是化石,厚土依然充满想象/我忽然想坐会,趁着这瓷碟盛上月色//它竖起一个手指,像要戳破蛋壳/指向一颗星星,远远触摸碎屑/我坐在指尖,望着一支幽深的眼睛/露出白色瞳孔,在遥望里遥望/折射出化石的历史,写尽蓬勃与动态/如一株茂盛的果树,高高举起/将阳光举过土层,结成颗粒,挂满日出日暮/霜降时,有一个回甜的早上/很多酸涩的时光过去,回忆充满向往/许多期待开始沉淀,开始坚硬/心里一天天密实起来/所有不安的细胞开始稳定,填满空虚/如果做足够久,一切都会显出平静/所有日子会被一一夯实,不再忧心破碎/仿佛星光泄漏的漏洞都被堵//我坐在陆地的顶/从我的前后左右奔驰而出四匹马/拉来阳光与风,编织成熟的网/十二只飞鸟在我的上方盘旋/在钟脸上流变羽毛的色彩/我每回头一次,周边就下降一尺/我坐在桅杆的顶上,看见远处翻滚出波浪/鲨鱼在水面露出巨脊,如刀片/明快利落的划开浮来的蓝色包裹,峰峦划开云霞/血色也变的空茫//我坐在金字塔尖/收集陆续死去的王朝的三角旗帜/泥土开始覆盖城市的浮华/回填所有空隙,花园的地基得到新一轮整饬/下陷的地方已注满清澈的水,接通远流/鱼开始回溯,滋润的土地重新发芽/长出花草树木,海鸥送来了复苏的鸟蛋/城市的灯,依然在地下亮着/人们依然活着,严守诅咒的出口/严守深埋的野兽偶尔出逃//一只跃起的鱼摇晃我的倒影/与满天星月隔水交涉,涟漪泛起/鱼化石微微颤动,我的影子/开始风化为土,一切又有了动机”在这里,被我们称之为“视觉想象”的,具有强烈美感意义的古典意象焕发出了不同于完全的历史的或者是现代流行的情感,在被化用的古典意象构成的变幻多彩所指下,被反复强化的传统审美与现代对应形成了感受联通,透过现代性与传统之间的互通,传递出渗透在骨骼深处的无法祛除的忧伤和历史感情感积淀,使每一朵属于民族文化心理上盛开的语言之花在对传统的汲取中获得了无数春天的阳光,从而在更宽广的背景下使隐喻空间不断地外延,散发出阳光和春天美的终极味道。

        三
        从另一个角度讲,黄明祥善于在诗写中将自己对现实的认识纳入到富有古典情趣和审美趋向的意象里,完成着对传统美的传统价值超乎寻常的追逐,黄明祥强调重构民族传统文化审美的追求,并不完全表现为对不同的文化交融之间的撮合和平衡,或者是不同社会语境中的特异性统一。他的诗写追求的是源于历史颤动的内心怀有的本真的忧伤和期许,而不是富有现代意味的肉体式狂欢,以获得文化在社会意义上的神圣性和崇高性。更多的强调在精神层面上对传统文化对现代社会的渗入,无论是从他的诗写内核的外在性表现形式还是具体的诗歌阐述所揭底的精神内涵,他都不自觉地使自己挺立成为传统主义者和名士情结的捍卫者。

        不停地追逐着精神家园和梦幻,并用唯美的诗句构建起美的幻想,对于诗人而言,这种对于民族文化传统的依赖,固守和拓宽无论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初衷,将在完成着对民族潜层价值的记忆和书写。阅读处于这种状态中的黄明祥,更容易使我想起他与柳永、艾略特等内心丰富多彩,诗歌语言具有纯洁高雅本质味道的诗人之间存在的某种精神和气质上的隐秘联系,而这种联系必然会对黄明祥的诗歌产生影响,使其形成对源文化的依赖和重估。事实上,黄明祥已经通过对民族文化的现代折射,呈现出民族传统文化的民众性审美的厚重沉淀和肥沃的土壤,更是在现代社会表达出了对传统民族文化与西体中变的现代文化寻求之间的接地气递进和传承的义无反顾,也就是说黄明祥更乐意于用民族传统文化的标尺来衡量和指引自己以及同道者诗写的现代化发展的方向,从而超越简单的,非即则彼式的肯否,以现实心态的传性文化意识的凸现来组成适应于当下价值观和审美趋向审美结构,当然也就自然地完成了传统民族文化在全球经济文化一体化中审美结构的民族意识和审美情趣的差异性的具体指认!

        黄明祥是一个内心充满了高贵的忧郁而外在表现晴朗平衡和圆融的诗人,虽然黄明祥在持续地完成对传统文化营养的汲取和坚守的同时注意对现代文明的吸收,但是对于传统洁癖似的过分偏执化的依赖,往往会埋下某种固执性的隐疾,所以黄明祥的诗歌在给我们呈现传统文化意义下语言美的同时也显现了其语言叠层、固定句式相对较多,意象采撷和抒情表达在一定程度下有着走向意象同质化、意境构建单薄的倾向。我想如果诗人黄明祥能够更多的介入到对现实的关怀之中,将其诗句中的传统意蕴丰富地融入到多种手法,多种句式,多种风格的语言和价值选择之中的话,他的诗歌将更容易获得对传统坚守的制高点,完成对现实的有力涉入和批判。另外,虽然诗人黄明祥丰富的人生经历是其诗写进入现实,俯视的直接通道,在他的诗写中也有对于现实的隐匿式表达,实际上他往往故意的忽略了个人的社会性存在,不自觉切割个人与现实之间的关系,只注重于从内心深处寻找灵魂彼岸。虽然这种诗写选择无可厚非,但是对社会身份的放弃,功以纯粹的文化人的身份进入到诗写情境中,意味着他部分地放弃了现实性指认,这种放弃所形成的认知取舍,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其诗歌向更大、更宽泛的现实性批评迈步的力量,降低了其诗歌的现实价值的延拓。使广大读者对其的认识局限于对于传统的固守上,忽略了他的诗写对现实的指涉和进入,削弱了对其诗歌现实价值客观而清晰的认识,降低了影响力和传播力。

        我们期待着黄明祥将视角和笔墨延伸向更为宽广的社会生活中,与现实社会构成和谐的表达默契,以丰富民族传统文化在未来面向中盛开的绿叶,完成意义指向上更为宽泛的文化多元化光合作用。在诗写中,在生活里能够激发心理的投影,在非受压迫性的传统融入和发展中完全呈现出传统未来的方向,覆盖掉其表现在语言把握上的统一性,使美的语言获得更强大的生命力,最终成长为一片荫凉和一树硕果。
或许对于诗写者,更对于我们来讲,这种情感所充沛的力量给予我们的幸福,或是还有些诗者的悲情。而这一切注定,作为一个有着英雄主义色彩的诗人,穿越过去把一切对于现实的想象都重置于形而上学的认识之中,黄明祥将会在诗歌道路上走的更远。这也将促使我们更加深刻地去理解诗歌,理解黄明祥隐藏在抒情之内的叙述,我们将会把时光写在语言之上,在历史的承接中走向美的旷野,而旷野之中是绿意盎然的春天和鸟鸣。

        也许用不了多久,无论从怎样的一个阅读视角出发,我们都会看到更加趋美的诗歌,从诗行里看到诗人容纳于传统之间对世界整体的清晰认识和变化的完整把握,这种意识性的认识藏在灵魂之中,藏在万物之中。譬如诗人通过一枝梅花,一个根雕,一面镜子,一个水缸,一束光这些生活中的寻常之物贯穿在诗性幻想中,经过经验情感性的再度聚合给我们提供更加深刻、丰富的意义一样,这是往昔生活与未来岁月之间形成的精神契合。这注定了在因果之间,传统将会引领一个富于灵性的世界再次降临。
 
 
从中田村到彩纳轩
——试论黄明祥近期诗歌
 
文/梦天岚
 
        从中田村到彩纳轩仿佛隔着的只是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中田村在益阳安化的乡下,属于过去式,彩纳轩在长沙湖南大剧院的二楼,正在进行时,这两者的交集实际上富于诗歌中的象征意味,这都与一个有着地产策划人、艺术策展人、诗人等多重身份的人有关,这个人就是黄明祥。中田村是指出生地,它的地域性远不如由这种地域所引发的情感认知来得宽泛,父亲,母亲,乡亲,童年,方言,记忆,以及一个早慧者对于未知的构想等等,这些词汇所对应的情感往往会超越时空而得以留存。彩纳轩这个取自“china”音译的名称作为艺术策展中心和诗人、书画家们雅集的会所则显示出其主人不俗的品位和抱负。两个不同的语境因为诗歌修辞而发生重叠,从而涌现出黄明祥的近期诗歌文本。

        在此之前,黄明祥编过一本名为《地道》的地产策划专著和一本自印诗集《习作》。《地道》从书名看与他的身份一样具有多重性、多义性,你可以理解为“地产策划之道”,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本行家里手所写的比较地道的专业性著作,当然,你也可以从老电影《地道战》里找到另一种相关联的解读:地产如同战场,想出奇制胜就得另辟蹊径。该书是目前唯一一个将地产策划公式化的范本,它所提供的案例有的已过去了十几年,但仍然是地产策划界的经典案例。似乎从一开始,黄明祥就洞悉了创意思维在当下的经济价值和开启文本意义的重要性。当地产泡沫濒临破灭的时候,黄明祥已把自己的主要精力转到了艺术策展、艺术批评和诗歌创作上,他的这种转变并非偶然,这个曾在中学时代当任过校文学社宣传部长并尝试过诗歌练习的人,这么多年虽一直远离诗坛却一直诗心未泯,近两年,作为一个诗坛的旁观者和审视者,再加上身边诗人朋友的频频出现,他的沉寂终于产生了化学效应。从2012年开始,写诗一下子成为黄明祥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他的自印诗集《习作》从编排形式上看有点另类,似乎秉承了他一贯的行事风格。相比于正式出版的诗集《中田村》,《习作》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更像是一本诗歌练习册,或者说草稿本,如果将这两本集子摆在一起阅读,就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黄明祥对待诗歌的认真态度我是领教过的,这是真诗人的前提。很明显,《中田村》所收入的作品在《习作》的基础上有很大的改动,许多篇什差不多是重写,在这里,权且将它们称作黄明祥近期诗歌。《中田村》也就是我试图去解读他的一个诗歌蓝本。

        我想先从一首题为《冬天的月》的短诗说起。
        月光从窗口插进来一片冷冽
        锋刃摆在桌上,为什么不是你
        寄来的一封信
        我的母亲

        这首诗只有4行,诗中的“月光”既来自中田村的夜空,也来自彩纳轩的楼顶,它的冷冽是属于冬天的冷冽,是一把剑的锋刃,这本是意料之中的场景,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为什么”急转,到“我的母亲”戛然而止。这个“为什么”来自一个人情感深处怎样炽烈的思念,诗人没有说出,但作为读者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想象去感知。中田村的慈母已去了天堂,彩纳轩在举头望月的思念中落了空。现实的冷冽再次摆上案头,而已然失去的来自母亲的温暖只会愈加加深这种思念。锋刃——信,这样的关联是独特的,放在这样一个情境里又很贴切,让人过目难忘。再来看他另一首写母亲的诗,《母亲的遗像》:

        她仿佛使劲顶住身后的阀门
        将所有剧痛关上
        然后转身,在老家的墙上
        看着我微笑

        母亲的遗像在这里实际上是指母亲的形象,“顶住”、“关上”、“转身”、“看着”、“微笑”一连串动词的运用让母亲的形象得以确立,“阀门”、“剧痛”这两个名词则让这一连串的动词有了深远的内涵,阀门关住的是母亲剧痛的一生,那是属于母亲的年代,在这里,平面(遗像)的母亲实际上是立体(形象)的,这也是典型的中国母亲的形象:好强、坚忍、包容、乐观、慈爱。其它写母亲的诗如《夜深了》、《濒临极处》、《二零一三年初》、《魂兮,归来》等,无不倾注了诗人深切的情感。相比之下,父亲的形象在黄明祥的笔下则是高大的、沉默的、宽厚的,如《父亲》、《门》、《中秋辞》、《齿轮》等。这些作品构成了读者深入了解黄明祥情感诉求的通道,往往很容易引起读者的认同和共鸣。体现在诗歌写作上,我们也能读到诗人在表现情感的纯度上所赋予的诗性和张力。《捕蛇者说》是黄明祥近期诗歌写作中一首具有阶段性标识的代表作。自省意识的加强是这首诗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另外,对细节的呈现加强了诗歌的内在张力。比如他在这首的第二节这样写道:

        我甚至向它学会了爬行、偷袭
        与以蝇虫果腹,以及变色的伪装术
        也久久未能将其就范,我盯着它
        它也盯上我,我们相互打量
        如此近,在缠斗中同行
        以为冬天是个机会
        它盘踞洞穴,眯着眼睛,嘴咬住自己的尾
        像个漩涡,又像紧紧护住软肋
        蜷缩中,我费尽周折仍对七寸琢磨不定
        形同瘫痪,有妥协的念头
        像往常,它从中溜走
        由蛇及人,在写蛇的同时逐一剖析人性中的弱点,在剖析人性弱点的同时又逐一折射出社会的各种弊病。整首诗语言流畅,收放自如。这说明诗人在通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后,他的诗写经验已足以完成他对日常经验的把握。但诗人并没有止步于此。在此诗的最后一节里,他写道:

         我不再杀生
        血开始冷,依靠余温度日
        也不再从败绩总结教训
        蛇的响尾是个正在缩小的圆点
        掐着秒离开我的视线
        像猎人消失在雾中
        我已在明处,被灰暗瞄准
        我不再关心身后事,放弃了所有动机
        母亲,我想起你的叮咛太晚
        蛇是抓不住的,它将你吞噬
        又从你的坟上爬来
        微扬着头,弹吐着哧哧的风声

        从蛇性(本质)到蛇形(象征),诗人黄明祥揭示了作为人在时间面前的共同宿命,这种揭示仍然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因子牵扯其中,从而将读者引入到更深的思考层面。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种情感由于其大众化和个我化的双重属性而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制约。《搪瓷缸》这首长诗则在某种程度上拓展了这类情感的外延。诗人通过一只半埋在地里的搪瓷缸(杯),产生了诸多与之相关的联想,从而展开了一个虚与实、理性和感性相互指认交递行进的诗写特点。搪瓷缸(杯)是属于一个特殊历史时代的特殊记忆,也代表着一个特殊的群体,而我们的父辈就属于这样一个群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由于物质的匮乏,搪瓷缸(杯)、开水壶是当时最紧俏的商品,常常被镀上红漆字样作为纪念品或奖品发放给“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等,由于使用年月较长而被视为一种永久性的纪念和荣誉。当诗人在今天将目光聚焦在这样一个物体上时,似乎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了它的不同寻常。
        ……
        我偶然望了一眼家门前的土坪
        一抹浮起的白影,瞬间停在那里
        途中,我甚至把它看作
        落下凡尘的一片月光,或是
        切土而入的纸,玄机隐匿
        它是否可擦亮恍惚的眼,观测
        脚底是否沼泽,落脚处
        是否沉没者躬身的背,我想去俯视
        这仿佛野生的事物
        土的一颗旧牙
        这只叫杯子的缸倾斜着
        仿佛不断倒出土,大地由此形成
        足以掩灭在荒芜里蓬勃的火
        除非野外已是地心燃起的焦土
        否则,水会高于火暗涌
        也足以填平所有水的泛滥
        与踩着薄冰的险境,这颗少年之心
        现在开始微微的颤栗
        我以克制保持平衡
        ……
        它倾倒着,像曾经某个除夕夜
        倒不尽的黄豆依然倒出
        腐朽为泥的为黑土,阳光晒干湿润的浅薄
        与黄土粘合我的立足之地,像在避免
        让所有方向因浮标的孤独
        沉没在出发点,丧失回归线的意义
        ……
        这既是一首向特殊年代致敬的诗,也是一首对当今时代反省的诗,这里关涉到传统和继承等十分严肃的社会命题,也是诗人黄明祥从个我情感诉求向普世关怀迈进的重要标志。
        通过一段时间对黄明祥的阅读,我想,任何一种与诗写有关的可能性出现在他身上都不会令我感到惊奇。他的才华是多方面的,视角独特,具有良好的艺术素养,有很强的先锋意识和非凡的结构能力,尤其是对诗意的感知和发掘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德国早期浪漫主义强调人生的诗意、人的本真情感(灵性)及个人与自然的神秘契合,这些特征在黄明祥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反映,随着写作的深入,理性思维的介入让黄明祥找到了诗写上的平衡,其诗艺也日趋精进。

        在这片浸染过巫风楚雨的湖湘大地上,从来不缺少奇人异士,黄明祥在诗歌道路上突飞猛进的身影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如果说《湘西魔法》是黄明祥近期具有试验性质和诗写企图的诗歌文本,那么《佯动》则是将行为艺术和现实批判融为一体的先锋诗剧雏形。虽然《湘西魔法》和《佯动》还不能算作是成熟的作品,但这样的文本已然隐藏着一个诗人非比寻常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而长诗《光复者》的出现让我对他未来抒写的判断更加坚定。下面,我想着重地来谈一谈这首诗。

        《光复者》的写作动机源自诗人的一次日常经历,诗人在进入某个房间时,房间内的灯突然熄灭,原因不明,房间顿成暗室,后来,熄灭之灯又突然复明。诗人正是抓住了这一看似偶然而又必然的日常过程挑战人的认知可能,由此进入到光的本质世界。

        光,似就此覆亡
        事物无面无纱,漫于无际
        走进的人如山北的树枝
        伸入墓穴,喘息犹在
        窸窣之声从脚底平步青云
        暗处的幸福与忧伤,错节滋生
        给予者是谁……
        无从辨别,更无法深究
        只知道它们可能突如其来
        不可求却可遇
        顷刻降临
        真实的逻辑是:你,突如其至
        “光,似就此覆亡”,当诗人在面对一盏灯突如其来的熄灭,一扇思之门却随之打开,未知,疑惑,在黑暗中行进的感官认知,直到得出“你,突如其至”的所谓的“真实的逻辑”,诗人的这种无奈倒更像是一个花招。它似乎在发问:一首诗到底要把我们带向哪里?这是否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如果仅仅是因为常识,那么问题的答案就要简单得多,但这样的答案显然不属于中田村,也不属于彩纳轩,更不可能属于诗歌。正如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所说的:“常识是一个正方形,但是生活里所有最重要的幻想和价值全都是美丽的圆形,圆得像宇宙,或像孩子第一次看到马戏表演时睁大的眼睛。”似乎从一开始,黄明祥就游离在常识之外。显然,他并不满足于这个“真实的逻辑”,他所要表达的真实意图远没有止步。

        光,是另一种黑暗
        比所有黑暗,剧烈,无与伦比
        仿佛顺从才能允许成活于它的表面
        表演明亮的需要,共同紧裹内部的黑
        不能深入,探访共同的尽头
        盲目,因此像一个枝头的两只鸟
        飞翔于光之外,栖息于黑的心
        “光,是另一种黑暗/比所有黑暗,剧烈,无与伦比”,这绝非是常识能够告诉我们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已经构成了另外一种常识,这种常识带来的结果是“盲目,因此像一个枝头的两只鸟/飞翔于光之外,栖息于黑的心”。这一结论的得出再一次印证了加缪所提出的“荒诞论”,我们共同所处的社会现实就是最好的依据。这使我想起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说的一句话,“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定义所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说:解体。”灯的突然熄灭,使光成为真正的主角,一切便得以在光中体现,明亮和黑暗也在这首诗里得以对立、相融、互换。从而得出另外的疑问,光复者是谁?他存在吗?如果存在,他又是以何种方式?又是谁在担负“解体”的角色?诗人并没有明确地告诉我们。但他告诉了我们一个这样的事实:

        因此,盲人是幸福的
        失去一只鸟,却在黑中获得了光明的林子
        他对林中暗道秘而不宣
        他只是鼓励人们学会做一个幸福的人
        以出口为入口,从刺目的光,退回暗房
        吐出的火苗退回火炬,火炬退回手臂
        以初始的入口为现在的出口
        像一件地址不详的邮件打回原址
        像巡视一遍掠取的土地,轻车熟路
        黑暗就是另一种光,像过去的岁月
        所有不幸坦然结出果实
        张开轻松的眼,献给新的生机
        显影术魔化般显出终生的一片宁静
        匆匆开过的花,匆匆凋谢,余香沉回泥土
       重新来过的念头,也会很快过去
       该有的波澜都已掀起,它露出既定的破坏的美
       一切,都埋藏了既定方向

        由“盲目”到“盲人”,从屈从再到沉溺,这是典型的强权政治下的大众生存法则。我们经常哀叹动物园里的动物们失去了奔走于森林和旷野的自由意志,但或许动物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喂养的饱足感。盲人的幸福感或许正取决于此,而这种日趋麻木的幸福感正是“埋葬了既定方向”的罪魁祸首。这也正是一个有所担当的诗人试图通过大量的隐喻和这样一首诗来告诫我们的。通过这首诗,他也在寻找一种光,寻找物性之光和精神之光本该拥有的共同通道,这种隐性的表达实际上通向的是一种向往,一种期待,一种重拾的信念和理想。

        继《光复者》之后,黄明祥又写出了《饮者悲歌》、《听一壶水》、《凉开水与洗漱池的密语》等篇什,这些作品从风格上看与《光复者》比较相近,这说明黄明祥对自己目前的写作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在他的大脑里仿佛有一个配置精良的试验室,要取舍什么,打破什么,确立什么,坚持什么,他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让词语发生化学反应,从而达到出人意料的效果。

        通过对《中田村》的阅读,相信细心的读者不难从中看到黄明祥清晰的诗写路径,这种日益丰满、开阔而又具有鲜明个性的写作正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从中田村到彩纳轩不再只是简单的地名的变更,因为诗性的光芒无须借助于这样的象征,它始终贯穿其间,由内而外,恒久不变。

        2014/3/14初稿于娄底
        2014/3/16改定于长沙
 
 
当代实验性诗写的思维方式
——简论黄明祥诗集《中田村》
 
文/杨林
 
        黄明祥是一个睿智的人。他选择思维作为诗歌写作的一条首要路径,当思维抵达何处,语言随即而至,诗性随即而发。因此,他的诗歌无所谓风格的定型,似乎永远在变化中,在试验的路途中。我将之鉴定为;当代实验性诗写,坚持以思维为导向的理性能动模式,强调对情感的有效把握,注重吸取本土文化的渊源与营养,借鉴各种艺术方式不同表达技艺,倾注于对语言的效率控制,巧妙运用逻辑诡辩与推演,切入当下生活与现实,从而实现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具象与抽象之间的智性平衡。这种实验性诗写的思维方式,内在精神上承继了传统的审美指向,诗歌表达上却打破了惯常的语言思维逻辑,汇入了以思维引导诗性的当下新诗创新风向。

        他善于广泛与各种流派、各种风格的诗人们交往、交流,始终以自己景仰的中外大师们的理论体系和创作风格为典范,自觉或不自觉地将之融入自己的诗歌实验。与此同时,他还敢于利用中国传统文化和故乡梅山文化的营养,各种书画、根雕等艺术表现技艺,运用道教、佛学等宗教思维方式,对当下诗歌进行有力地批判和颠覆,并通过模仿、借鉴、摒弃,不断调整、突破,以精妙诡异的语言走出了自己的一条道路。《中田村》诗集的诞生,标志着黄明祥已顺利走完了其诗歌路径的初步探索阶段,迈进了极具艺术特色的诗歌独创阶段,成为当下诗坛新的诗歌现象——“实验诗写”的代表诗人之一,汇入推进中国当代诗歌走向多元、复杂、自由发展的大洪流。

        一、深受梅山文化的熏陶,思性领导诗意,强调对情感反映的有效控制。
        黄明祥诗歌注重以自我与事物相互渗透的思维观念为核心,依靠想象完成情感对客观反映的把握。巫术活动是中国诗歌的重要源头,并在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力。梅山文化作为一种原始渔猎文化,浸透了原始巫术的因子。黄明祥自小出生于湖南益阳梅山脚下,深受梅山文化的濡染,骨子里流露一股“邪气”,这种气质对他坚持以自我思维为中心,敢于进行诗歌实验的性格极其吻合。梅山传统文化保留了比较明显的原始思维要素,即人与动物互通灵性相互转化的神秘性。他们以为:“三”这个数字既然能迷惑人,肯定也能迷惑动物,从而他们在巫术中频繁地使用“三”,用这个数字去迷惑野兽,以达到猎取野兽的目的。梅山先民的这种原始思维互渗观念,不是一种孤立的文化现象,而是具有与中国道家哲学“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源头相通。这种“物我”渗透、呼唤的思维方式,渗透在黄明祥的潜意识中,形成他思维的源头,在诗歌实验中表现为以主体“我”为核心,依靠想象来完成对客体世界的控制,让“我”进入客体世界,并与客体世界发生紧密联系,完成诗歌对这种思维模式的再现。例如:

        “近距离燃烧,影子晃动,/灰烬轻轻瘫落灶膛。光——火的衍生物,/它的宿命正如名字本身。/我的经历,让这里的夜晚显得隆重。/月亮,仿佛提着一袋骨灰,/在打开与收拢之间徘徊。” ——《中田村》
诗歌所描写的中田村,就是诗人故乡村庄的名字,但他的诗歌不是依靠描摹表象来完成的,而是用思维、潜意识,以及想象来完成。他将“中田村”想象成一种文化的源头——光,这光始于家乡的灶膛。但这光,不仅是联系着生存的光源,更在“我”经历验证中通向了宿命。它像月光一样虚无,像生命在存在与死亡之间徘徊。诗人通过“我”与“物”的相互渗透、转换,艺术地表现、暗含了对文化、生命的忧虑与思考。           他的这种思考,来源于梅山文化,还试图从这里出发予以重构理想境地:
        我们唯一紧张的是
        所有词语,建立在虚拟的领空
        对用法仍难掌握,说起古猿
        我们的混乱将不可避免,比如
        “个”的尴尬,通常被广泛运用于水果等
        具象的物件与主意等抽象的形态
        同时用于表述人数,但说到古猿
        立即就有拟人的修辞效果,矫情的“人”味
        浓俨过诗歌,又比如泛指低级动物的“头”
        一“头”古猿的表述会引来反对
        那样等于将祖先等同于“狮虎牛羊”
        对此类并无本质区别微小的事物斤斤计较
        我们是为了回避辱没自身的风险
        也没谁愿意脱下乔装,突出自己的兽性
        事实上,称一“头”人更加精准
        古猿肯定想不到无法在后代的

        第一、二、三人称中找到合适的位置 (《古猿帝国》节选)

        他在诗歌中,将自己对梅山文化的发展与重构、人性修复的缺失与重塑、人类理想的打破与重建,进行了换位思考,将这思考注入于“古猿帝国”之中,演绎成对现实的反讽、象征与隐喻:人性的缺失、个我的缺失、信仰与敬畏的缺失、文化的缺失,而诗人自我的缺失就反映在现实的整体缺失之中。这种物我一体的思维方式和依靠想象虚构的过程,抑制了主体情感、情绪的强烈抒发,而诗歌所构建的意象,却又能在现实世界里找到相同的渊源与对照,这就是他惯用的思维主导诗歌的智性模式。

        他的诗歌以宇宙为人类思维的时间、空间边界,依靠逆向、创新视角完成情感对客观世界的思考。在梅山文化中流传着“搬五台山”的巫仪,讲述了张五郎用头倒立着逐一开辟“五方”的过程。张五郎的倒立形象事实上标示着中国远古人类看世界的方式,这是原始宇宙视角的形象表现。语言文字作为人类智慧和思维的物化态,不只是一种书写符号和人类表情达意的工具而已,它还是人类心灵中宇宙空间“形状”的反映。它的排列组合方式绝非偶然,而是表现出宇宙空间在人的思维中的坐标位置序列的不同。这种文化渊源对黄明祥的诗写实验产生了重大影响,使得他在诗歌创作与实验中,有着更宏大的时间观、空间观,广泛运用了一些反向、悖逆视角,以及对“性”的膜拜,使得诗歌不受客观的限制,让诗性得到新奇、广阔的延伸。如《月池》:

         瓷碟缓缓滑入池心
        没有波纹,我从岸边嶙峋的影
        寻思石化的前身
        忽然想坐下
        硬指像要戳穿股骨
        我替它指向白瞳
        这日子结成果,霜降的早上
        开始回填逝去的部分
        坐实疏松的土壤
       不再忧心星光的漏洞
        仿佛坐在陆地的顶
        前后左右驰出四匹马
        拉来阳光与风
        十二只飞鸟在上方盘旋
        在钟脸上更换羽毛的色彩
        周边开始沉降
        仿佛坐在舟桅的顶
        远处波浪翻滚,鲨鱼露出巨脊
        如刀片划开蓝色包裹
        望见海一点点涤出云霞
        仿佛金字塔尖
        看王朝落败,泥土覆盖
        城市浮华,塞满陷阱与洼地
        地基得到又一轮整饬
        水注满缝隙,鱼依然选择回流
       种子发芽,长出花草树木
        依然让灯在地下亮着
        动机还在于一尾鱼弹起
        星月的涟漪渡过更广的寂静
       影子开始风化

        诗人在《月池》中构建了一幅超现实主义蓝图,非常突出地反映了诗人的宇宙时空观、生命观和道德观,以及迥异于常人的逆反思维方式与诗写实验性。他站在宇宙之巅,从月池开始进入对历史的反思,瞬又回到现实,诗歌描述跳跃,只跟随自我的思维与想象。他站在时间之中,将视角切入时光,“这日子结成果,霜降的早上,开始回填逝去的部分”,表现一种生命的循环。随后,他用想象描述了季节的沉降、更迭:“四匹马”指代四季,“十二只飞鸟”指代十二个月。他站在现实之内,“看王朝落败”、“ 城市浮华”与“整饬”,现实意义不言而喻。他站在自我思维的角度,反向思考着“动机”与“更广的寂静”,道出了理性结论:影子开始风化,最后让“月池”的整体象征、隐喻的意义得以诗性地实现。

        黄明祥注重以思维贯穿情感脉络与空间构架的智慧,对诗歌结构的整体把控。通过思维的领导,黄明祥可以将诗歌的想象无限深入、外展,形成了浓郁的诗意。在诗写实验的初期,他的情感流动是受到思维的严格控制的,带有明显的主观调侃、诙谐,甚至戏谑的味道。他母亲的去世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并点燃了他诗写实验的强大爆发力。从那以后,情感反映直接进入诗写的主题与内容,但他依然坚持了以自我审视的思维中心,去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人生与生命的终极追问。在这个实验过程中,他情感开始外溢,却强忍着,整个诗写脉络无不透彻出个我的情感在理性的思辨里完成涅槃。例如《我想母亲》:

         天空,会掉下树叶
         会落下雨
         会飘下雪
         会投下闪电
         扔下雷声
        会砸下冰雹
        会有鸟无故坠下
        会飞下陨石
        血球泣过屋顶,大海轰的一声巨响
        我望着天空,望着天空溅起零星
        天空,一定还有什么
        没有放下

        这首诗的结构在情感上呈线性排列,按照情绪流动的方向行走,下雨、下雪、闪电、雷声、冰雹、鸟坠下、飞下陨石,直到大海的巨响,这无疑都是诗人自我的情绪在不断聚焦、突破,完成爆炸:伤痛到极点。然而,诗人话锋一转,再次转到情感的起点,思维的线头出现了对世界、生命的终极思考与追问----天空,一定还有什么没有放下?这就充分反映了黄明祥哪怕是在情感流动异常激烈的过程里,思维始终是一条主线,并带领读者完成情感祭奠仪式之后,一定回到思维的源头,抵达思维的终点。我们再来看诗歌《从未有人走过》:

        “我走过/声音在脚底消失/仿佛沉入水中/灰尘卷起小小的浪/我忧心远行/如果远行,浪会是一条河/流向海/我害怕漂浮/不能寄望阳光成为灯塔/将无边无际/照得毫无着落/我只能漫步/开一朵小花在走过的地方/我驻足,等一棵树萌芽/走过的地方/走着走着就走成了荒原/下一片连上上一片/年轻的事物都在老去/老去的,在想走前的事/仿佛从未有人走过”(《从未有人走过》)

        这首诗的写作脉络就是从“有形”到“无形”的过程,诗人从“我走过”到“我忧心远行”;从“我害怕漂浮”到“我只能漫步”;从“我驻足”到“走过的地方”;从“走着走着”到“从未有人走过”,就是诗人逐步从忧心到放下的心灵蜕变,体现了诗歌脉络清晰、通透的智性特点。

        诗人在空间构架上,不仅看到从“物象”到“意象”的构建,还看到“心象”到“神象”的营造,使得诗歌形成多维度空间。构成了一个由精简的诗歌语言到极致的思维广度,使得审美通道无处不在,也可以让读者从一个极小的光点进入,然后通向想象的浩瀚天宇。诗歌智性的空间构建,还在于诗人将“我走过”之后,所经历的忧心、畏惧、迷茫、虚无等想要表达的性灵赋予意象,从“我走过”所经历的平常的物象中敏锐地发现“神”“情”“趣”的审美空间,最后形成整个《从未有人走过》的智性思辨结构。

        二、深受绘画艺术的启发,隐性主导诗味,强调对语言逻辑的有效控制。
        由于中国的文化传统是以艺为寄,所以历代的大画家无不重视其修养的全面性。黄明祥也一样,对书画、根雕等传统文化、民间艺术兴趣浓厚,他注意了将诗歌与绘画艺术进行比较,悟出了诗歌与绘画的一致性。希腊作家普卢塔克却认为:“诗的艺术就是模仿的艺术,和绘画相类,常言道:‘诗是有声的画,画是无声的诗’。”他的诗写实验于是深入到这一艺术领域,并在诗集《中田村》中随处可见。

        在表现范围上,他的诗歌力求不仅表现具象,还表现了抽象。因为绘画的选取题材要比诗歌广泛得多。绘画不仅可以表现具象的东西,还可以表现抽象的东西,而诗歌就有其局限,有些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的诗歌不仅叙述在时间上先后承继的带有冲突的动作情结,还力图运用绘画技艺去描绘的在空间中并列的物体;他的诗歌不仅可以做到典型和个性的结合,还力图运用绘画技艺去描写共性的抽象的典型。如《中田村》里描写父亲形象有很多首诗,可以说就是运用了绘画的典型形象塑造技艺,但他不仅仅满足于典型形象的刻画,同时还抽象出对父亲、男人、人性的思考。如《父亲》:

        他眼中有翳
        母亲无法在镜框里
        吹散尘世的雾霾
        他平息过的风浪卷土重来
        在脸上汹涌
        再筑堤坝已显渺茫
        他只是依然暗暗使劲
        紧抓住一手的闪电
        仿佛一松开,握着的雷声
        就会炸响
        以至于现在莫名的笑
        忘了用力合嘴
        像被从内部击穿的窟窿
        透出星光,陨石依稀
        悬在夜空的断崖
        喘口气
       就抖一下
        在对父亲形象的描写过程里,他融入了其他意象,并将自我思维植入其中,表达了诗人的情感与理性判断。他的父亲是有眼疾的,有“莫名的笑”,但他更是无法“吹散尘世的雾霾”,虽然他像“平息过的风浪卷土重来”,但“再筑堤坝已显渺茫”。他其实就是普遍的人性一样,抓住这生命的闪电不放,“内部击穿的窟窿透出星光”,就是一个在自然世界的断崖边挣扎的人。对父亲的塑造,不仅是具象的而且是抽象的,不仅仅是形而下的,还是形而上的诗性意味的无限延展。

        黄明祥的诗作体现出明显的诗画一体性。这成为他呈现审美共性的重要策略。他的诗歌力求打破语言障碍,寻找感觉的共鸣。绘画是视觉艺术,只需要眼睛就能把握,也不存在文化和民族的语言障碍;而诗歌重听觉,与文字意义的想象来把握。例如《案上的太湖石》:

        “有些漏洞是善意的/是风走入水的通道/清扫积尘,读辗转的诗/坚硬与温润交错/只要不循原路返回/惊溃空心的骨/你会发现前生的余地/依然可以轻歌封喉/可以呼啸/水土掩埋的口哨/仿佛长夜之上星光沉吟/而沉默如银河广阔/七窍相通低于所有声调/磐石或是慢动作,本一颗微尘/夺取俗人喧哗的目光/你看,这写意的虬枝/骷髅的架设”。

        太湖石的描述颇具画面感,这石头犹如有风声、有积尘、有坚硬与温润、有空心的骨,还有轻盈的歌声、呼啸的口哨,这就是通感的运用,是诗歌在绘画技艺上感觉与抽象的打通,是“七窍相通低于所有声调”。而石头的隐喻就在画面中清晰呈现:它是善意的,但有漏洞;它是沉默的,但有星光闪烁。通过诗性描绘,这石头就有了生命,有了与诗人一样的情怀,对以及对“骷髅”的沉思和关于物的普遍共鸣。

        在表达方式上,他的诗歌力求平衡直觉与想象。他借鉴绘画表现技法,但也深知画中物象并非直观的生活之境,而是情景交融物我交融的意象、意境,只是感情表达必须相对直观,在画面中自然流溢。他既着力使诗歌表达一目了然,又避免直白空泛无余味的表达,因而讲究诗意的回味空间,要使读者在揣度涵泳中逐渐领悟,注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诗意留白。为了抵达诗画的相通点,他主要从意境营造上狠下功夫。如《一颗微尘》:

        面对地图
        我陷落线路
        方向陷落距离
        速度陷落光
        想象力陷落兽行
        爬行动物陷落枯叶
        飞鸟陷落翅膀
        花陷落春天
        声音陷落耳蜗
        舌头陷落喘气的口语
        无始无终,心如微尘
        无所谓停止
        陷落
        诗歌与绘画艺术的相通点,就是想象的可感、延续。他在这首诗歌中就很好地反映这个特点,“我”就如这颗尘埃,没有固定的线路和方向,只有速度的快慢、想象的道德、理想的翅膀、言语的阻碍、无止境的心胸,这一切的事物都是尘埃,无所谓停止与陷落。我们从诗人画出的图面中,可感觉这同类的联想,可抽象出同质的哲思。

        黄明祥诗歌在语言运用上,体现了诗歌逻辑语言的空灵与巧妙。从《我那些未出世的孩子》里我们可以看到,思维运行方式的独特轻灵带动了语言,使得语言空灵、巧妙,是思维能动自然地表达了诗人意念:“鲜花是泥土吐出的血/清明不归的孩子/在风中挥舞小小的手/漫山遍野地跑/甚至,从街角突然伸出/抓住尘世的衣角”。“我那些未出世的孩子”像泥土吐血之后的鲜花,是生命用死亡承继的新生,是一种文化的颠覆与传承。诗歌自然随意地描述了卑微而美妙的乡土文明,然后迅速返回现代,“抓住尘世的衣角”,跟随这尘世飘荡、流浪。语言的空灵在于诗人从小处着笔,到大处收笔,勾勒出意境的空旷、辽远,而心境可随之抵达豁达、高远的境界。他从鲜花的出生开始远行,忧心突然转换,走向流浪的街角孩子,俗世的生命忧患提升了诗歌的精神境界。诗歌语言的巧妙还在于诗歌的意象环环相扣,“形”与“意”紧密相连,“形”简约而出,“意”浮游其上,萦绕其间,而永不禁锢“意”的自由空间。诗句上下相连,而每句各有况味。这语言的空灵,不仅仅在于诗人落笔的简洁,还在于语言逻辑的随意性与潜在性,还在于诗人心灵的碎片化感悟与深深的痛感,还在于诗人对未来、信仰的担忧与反思。

        受西方抽象绘画艺术的启迪,语言逻辑秩序的颠覆,也是黄明祥诗歌实验性的典型特质。他常常运用一些荒诞不羁,呓语色彩浓郁的语言,用反常的潜意识打破了人们习以为常的语言逻辑秩序,将整个美学体系颠倒过来,使相互矛盾的事物合成一体,在造成混乱的同时建立起秩序。这种看似虚无不经却又新颖奇特的创作笔法,在他诗作中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如《生存术》:

        忽略/ 不可少/ 要抓在手心/ 看上去/ 像从指缝漏失/ 不能去掌握轻视/而要持剑/ 削铁/ 按俗礼亦可收下/ 要知道/ 浮云终究拿不住/ 比如,一条短信/ 将一束电波/ 空投而至/ 看与不看都会被淹没/ 不马上删除/ 让风吹会/放进袋子的天气/ 由窗景决定/ 等一阵雨的流程/ 如果你刚好/ 放在胸口/ 就可能/ 读到草木开花/ 一个短句会像闪电/ 还听见/ 人家听不见的雷声/ 可装作/ 这是深夜/ 营造昏暗的晦涩/ 将自己/ 装入一个遁词
诗中弥漫着反逻辑性。诗中的意象与词汇意义无法按照常规逻辑进行辨认:“忽略不可少”与“要抓在手心”逻辑矛盾;语言行文与短句排列使得思维逻辑断裂、紊乱,“不马上删除”独自成行,与上句的“电波”还是下句的“风”有何联系不得而知;意识流动呈现随意性,“天气在袋子里”,却需要窗景决定。整首诗逻辑顺序显然被颠覆了,但于荒诞中,一切似乎又紧密联系,如倾诉、如自语、如梦呓。其实,诗人就是要将这“生成术”,有意不符合逻辑、常理,随意嫁接成一种悖论矛盾,将现实中一些理屈词穷又不愿吐露真意的人,支吾搪塞的话语现象予以揭批。这样的语言反逻辑实验,体现了他反传统的创作理念,显示出强烈的反讽现实的美学观,彰显出诗人理论头脑与自由联想相互交融时喷薄而出的创造力。

        黄明祥在语言的实验中,阅读了大量中外名家的诗歌语言表达方式,有中西结合的语言调式、后现代主义的无意识、超现实主义的纯意识、反传统的口语、意象与象征主义,等等,但他都进行了批判式的吸收,从而形成了自成一体的思维语言表达方式。

        三、深受宗教智慧的影响,智性引导诗境,强调对道德境界的有效控制。
        黄明祥对宗教充满了敬意,不仅收藏了许多佛像根雕作品,还将对宗教的膜拜与思考引入到诗歌实验之中,强调通过智性思维来抵达道德、境界的高度。《庄子?人世间》有这么一句话:“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指的是,心无任何杂念,就会悟出“道”来,生出智慧。用以形容清澈明朗的智性境界,这种境界就是诗歌的最高境界,更是人们对自我道德边界的约定。黄明祥的诗歌具有诗歌的“智性”,这提升了诗歌的整体境界。《中田村》的智性主要体现在:诗歌本体的智慧、思维机辩的智慧、切入当下生活的智慧、神性与悟道悟禅的智慧。

        《中田村》中蕴藏着诗性智慧和本体哲思,那就是对人的一生,走与走过、畏惧与安宁、记忆与向往、有与无、满与空、生与死的智性思考。如《与泉眼对视》:
        玻璃杯中的泉水,
        将一山斑斓过滤成弧形球面。
       它将染料的精神
        含蓄在镜片里,包孕着
        逃离乌云的雨与忍住哭泣的雪花
        以及虚脱的雾。
        定睛看去,天地会轻轻晃动,
        阳光与黑夜穿梭交错而过,
        露珠挂在草丛与高空,发出光亮。
        每天都像很久前,海褪下,
        峰峦升起。很久后,是一片沉默,
        抛下的锚仍然抓住
        深处的一块裹紧透明石头。石缝
        是清泉的出口,从不断流。
        一百年,并不漫长,
        只够我将蓝色放大到刚好一饮而尽,
        又渐渐平息的
        抿一小口,让一条细流在体内
        循小径回一次家。
        一切,像从未有过变故。
        与泉眼对视中,他看到了灵魂的出口,看到了“泉水”从生到灭的过程。它的精神是被染料包孕着的,是经过了逃离的哭泣与虚脱的雾,阳光与黑夜交错而过,时光的流逝其实就如从前,世界从未有实质的改变,这就是人与自然的宿命,是一场虚空一场无所谓得失的内心体验。从诗歌中可以佛性启发的智性的表达。人生不只有快乐,生的困惑与伤痛也同时充满了生命本身。佛学作用于诗歌,是作用于思维、思想的变化,让人对万物有了充分认识,才使得诗歌有了深度、厚度和广度。他在在一眼泉水里,看到了“一百年,并不漫长”,生命的泉水“从未断流”,从口中进入就像从内心回家,“一切,像从未有过变故”。他对佛学的理解,帮助他从思维意识中找到了一条豁达、宽广的诗写实验路径。使得他的思想可以在时空之外、生命之外、意识之外,透析宇宙和生命的真相,帮助他从单纯的情感流动向更深的哲学意义扩展,包括对事物内质、自我认知的深刻的认识,指认,以及完成对人性的救赎。他借助这样的诗歌思维实验,完成了生命不断循环往复的过程。

        这种境界,体现了诗歌的思维机辩。诗歌与一般意义的思维逻辑方式不同,诗歌思维机辩在于将物象与心象之间的比兴之法,巧妙而不矫饰。佛性的意图和哲学的思考模式是极为相通的,但这种模式是矛盾甚至歪曲的,意境的抽象感就像照相机设置的哈哈镜。现实实物在物理成像的影响下,形成与事实冲突甚至悖谬的影像,但却夸张地呈现了某种内在的真实。宗教佛理和道教也是一种思维的机辩,这将黄明祥诗歌的能指引向无限性。他的诗歌,其实就是他对性与净的理解,建立在以自我情感与思想为中心的基础上,并围绕这个中心逐渐认知了自我、透彻了自然世界,领悟了多变的现实和复杂的人性,形成了符合中国传统道德、价值的一种心境和心态。在《中田村》中,他就试图努力通过想象去表现对自然、现实的纠结与超脱,证明自我的存在价值,对一切虚无的欲望与不安得以沉寂,去除杂念,将现实的真实与理想的虚构构建在同一个时间轴心与空间维度上运行。

        《中田村》诗歌的思维方式与思辨,大多采用这近乎于矛盾的悖论与反思。他在许多诗歌中的实验性写作,都是以“我”的经历过和体验为中心,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解读甚至质疑,是“我”对现实社会与灵魂矛盾中的一些对峙与反叛,也是“我”在当代普遍审美观念的怀疑与对抗中寻找的一条路径过程,甚至是“我”对自我忧虑、焦灼的修复与完善,是“我”对理想、信仰的一种想象性重建。例如《 树桩》:
        这是个树桩
        立在那里,已经许久
        过去了很多个春天
        也没有长出新的枝叶
        水份已经风干
        张开的裂纹
        不会因为雨水愈合
        木纤维已经粗糙而灰白
        过去了很多个冬天
        也没被风雪刮倒
        这个树桩立在那里
        已经许久
        像在时空里石头一样稳定
        既不想重新得到
        也不想再失去
        诗人眼里的树桩,如一尊佛像,与自己对峙也与时光对峙,无法“长出新的枝叶”,裂纹也“不会因为雨水愈合”。但是“过去了很多个冬天”,却“也没有被风雪刮倒”,它就是一种没有欲望、没有得失、没有意义的精神,这就是佛性智慧的“大无”境界,这样的境界其实就是宇宙的“无”包含了无限的“有”。

        这种境界,体现了诗歌的神性、悟道与禅思。诗歌的智性是依靠想象类思维,将客观现实的物象与心灵的心象结合,而化合之后产生新的意象有可能抵达“神性”。 佛学中的神性概念是在空性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了解生死轮回、因果,种种幻象的起因,就会主动快乐地接受各种生活的来临,就能够忽略掉所有不完美和伤痛,得到精神的圆满自足,这种豁达胸怀,是智慧。尽管红尘依然会是苍茫的,凌厉的,有重重烦恼,然而“认得性时无究竟,无分别”。这个理念会改变你的生活态度,从而淡泊名利,远离纷争和浮躁,不受忧恼的羁绊,如此少欲无争,随缘安好,培养一种清凉的气质,成为一个诗意的人。如《浮土之巅》中写道:“天空,在窗外升起/靠近最陡峭的一侧/仰视已无所依的部分/像云飘过”。他在这浮土之上,看着天空升起,声音消失,扬尘如云,我心境空旷无际。他内心依然“陡峭”,也试图通过仰望这虚空的天空,将自己置于无所依托的边界内,自由徜徉。诗歌对这虚无的状态用词简洁,但意境高远。将自我融入这空旷的事物,将空间扩展到极致,乃至于“浮土”“像云飘过”,一切都已是虚无。

        黄明祥诗歌的思维过程,包含着道家所言“有生无,无生有”的感悟,禅悟“万事皆空”的唯心思辨,具有直抵人心,让人放下执念的效果。例如《观音岩》写道: “很多人想/ 立地成佛/ 我想过跪下/ 可这需要一个蒲团/ / 舍利不朽吗/微风在身体里吹拂/还有水流/不要怀疑我/有副铁石心肠”。这首《观音岩》,是近乎禅学的智性,是空灵的禅学。“很多人想,立地成佛”,诗人也想,但是现实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当他思考这样的不朽,他感觉微风在身体里吹拂,却感觉不到这世界真实的“水流”。他用反常的思维方式,去审视这与佛性不相吻合的现实语境,他用反讽的语调强烈地表达了这样一种对佛性真意的向往。

        当下新诗写作极为热闹,纷呈的流派和另类的个人化书写不断挑战也不断制造新的阅读疲劳,常规化自动化的书写充斥诗坛,使读者深陷惯性认知的循环。也有很多诗人深知创新和自由是新诗的灵魂,只是多数停留在对语言和意象翻新的追求上,将陌生化和震惊限制在语言的层面。然而这种策略会将读者捆绑在语词之上,语词碎裂处再无世界,再无诗意。因此,黄明祥的《中田村》就给我们带来了诗歌思维模式的新奇感,他用他实验性诗写实践证明了,创新的真正路径是思维创新,用反常规的视角看世界,挑开世界的雾障,自然就会有新的发现新的话语,和令人震惊的诗性。

        与此同时,我们在新诗探索与实践过程中,也要值得警惕的是,对诗歌思维的创新,还是要符合亚里斯多德所言的“可然律”或“必然律”,还是不能成为故弄玄虚哗众取宠的思维魔术,更不能落入理性思维捆绑诗意的窠臼。这是思维为先诗写者必须注意的问题。另外,黄明祥在实验性诗写过程中,一些诗歌还存在明显的语言痕迹与语言节奏、调式的问题,在反逻辑、反惯常的实验诗写中存在个别意象随意性、突兀性的倾向,在诗歌所指与能指通透性上也需加以强化。不可否认,《中田村》瑕不掩瑜,一定为他自己,也为后来者开辟了一条崭新的路子。

        2014年6月21日下午长沙金域府
 
        参考文献:汪小玲:《从实验性到独创性——论法国现代诗歌美学对弗兰克"奥哈拉诗歌创作的影响》,发表于《当代外国文学》2011年第4期。
 
 
在现代-后现代性废墟上寻找诗歌艺术的源头活水:黄明祥《中田村》评论
 
文/周瑟瑟
 
诗与艺术交换的母体
黄明祥最初是站在诗歌之外进入诗歌,他视诗歌为他艺术的一部分。
他是一个艺术策展人,他最先与众不同之处体现在他以艺术家的思维方式进行写作。艺术做为一个命题,与诗的关系在当下形同陌路,诗与艺术老死不相往来,互不关心,艺术家见了诗人,往往会有敬意――诗人兄弟,资本喂肥了艺术家,却让诗人更消瘦。诗人碰到艺术家,大多会面露出麻木或事不关己之色。国内总体情形是,艺术与诗各在各的道上走,虽有一部分诗人画画或参与艺术策展,要么是有专业的重合,要么是画画与策展这事儿的吸引。但在黄明祥看来,他把诗与艺术当做一个可以交换的母体。
黄明祥的写作呈现了事物的双重性结构,如同他在玩转一个硬币,这个硬币一面是诗歌,另一面是艺术。在这里我更多的是指“艺术精神”,而不是单纯指向绘画与音乐等艺术形式。“艺术精神”是一种久违了的把个体创造与历史批判、诗性本质与生活真相重新连接起来的“诗歌精神”,与我们通常所理解的当代艺术、超现实主义艺术等有所不同。
诗人充当了艺术的布道者,“道”直指汉语诗歌的核心――解决我们面临现代性批判与反思的双重困境,通过诗歌文本来建构一个可以自由飞翔的宇宙时空,此时,脑子清醒的中国诗人选择在“古典经典”与“现代经典”之间去寻找新的出口。
70后诗歌先锋文本
黄明祥的写作正在穿过黑暗的隧道,亮光在前方闪烁,他看到了汉语言的光芒。现在他要消除传统的障碍,越过自晚清以来的中西与古今的对立,在现代-后现代性废墟上挖掘诗歌艺术那口源头性的深井,找到诗的故乡。
不可避免,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汉语言诗歌新的文化处境?如何重构诗人在现代性进程中的主体身份?如何突破诗歌的思考而进入跨文化的实践?都将是诗人要一个个解决的问题,他动手了。
2013年底我读到一本白皮硬壳的诗集,名为《习作》,就是出自他的手。这样的诗歌文本坚硬如砖,干净如一道白光,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事后回想,黄明祥在诗歌写作上给我的第一印象应该是少有的自信,从这部令我爱不释手的《习作》中我惊讶地看到一个写作方向、写作形式、写作思维迵异的先锋诗人的存在。
拿到过这部《习作》的人,会为有这样的作品而欣慰。在一个烂俗审美横行的时代,众人争相投身于被无意义认同的文学现实,他不动声色的写作竟然保持了一颗从诗歌出发回到艺术、从当代问题出发回到诗歌个体心灵的更为广大的诗心。
细读他那部《习作》,我把他归于“70后诗歌先锋文本”之列,他的先锋首先体现在汉语言解构性生成,其次体现在其诗歌文本进入当代处境后的强大渗透力,不像有的诗人涉足艺术后,诗便萎缩了,黄明祥反而被艺术激起了更大的创作活力。
湖湘诗人要么很有个性,要么毫无个性,二者两极分化严重,要么现代意识落后,要么远远走在前列,黄明祥属于有个性的走在前列者。他为人强硬,甚至一意孤行,不看他人的眼色,沉浸到一个与以往湖湘诗歌不同的写作向度,在我初读《习作》这部出色的诗歌文本时,我改变了对湖湘诗歌的不满,为什么这片山丘与湖泊不能生出诗歌的异端?为什么不能从四平八稳中走出个性鲜明的另类诗人?
黄明祥的出现,改变了过去湖湘诗人被人认为陈旧老套与传统笨拙的面目,有了一股原创暴发力的诗歌活水,我说过我对于创原暴发力的渴望大于对在传统经典里做搬运工的欣赏,这也是一种“霸得蛮”的左宗棠式的审美习性。
黄明祥的出现,同时改变了“70后诗歌”滞重不前的现状,原地踏步踏式的“70后诗歌”阵容,突然有一只鹰飞临,我想埋头苦干的70后兄弟们应该会有喜悦之色。黄明祥此前是一个沉默的人,在自印了那部在长沙采纳轩艺术会所被各色人等传阅的硬皮《习作》之后,在一帮敢说真话的诗人的鼓动下,他在此基础上重新修订与增加了至少一半的新诗集《中田村》将由长江文艺出版社诗歌出版中心推出,这标志着黄明祥正式从水下浮出了水面。
如果要我说对他的印象,我想说黄明祥这个人不飘,他的写作是一种赤脚踩在泥地里再具体地拔出来的写作,是一种脱下鞋祙赤脚入泥的“解决问题”的写作,也是“霸得蛮”的硬汉写作。
他骨子里是一个艺术的苦行僧,与他相处,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哭喊与叹息,虽然他面色平静如千年沉香,他身体灵动如一匹壮实的黑马,但他有他表达观点的方式。你不要以为他咬着一根烟斗,坐在人群里突然发出对世界的诅咒,他就是一个愤怒的诗人,其实他是一个充满了爱的男人,他爱达摩,他爱达摩受苦的形象,他拥有一百多尊达摩艺雕,我没有见过一屋子的达摩集合在一起所形成的苦乐场面,我只见过他收藏的几个达摩,其造型与个性真是集合了人世的苦与乐,禅宗的光芒收敛在人本主义的面相之中。
黄明祥的诗歌形象仿如断臂立雪的神光,神光为了向达摩求教断臂立雪,他握刀的手举起,诗歌的断臂飞向天空,大雪染红了现代-后现代性的诗歌废墟。历史的风雪吹了又散,禅宗的衣袍早已破烂,惟有一颗虔诚的心雪白雪红。黄明祥写诗的虔诚是少见的,我把他比喻为向达摩求教的神光,也有这一层意思。
我想除了诗歌,他心中视为神明的就是达摩了。达摩是黄明祥对艺术虔诚苦修的精神象征。
当态度变成形式
黄明祥的写作带有明显的问题意识,在中国诗歌较为复杂的问题场域,我们如果对“问题”视而不见,那就显得麻木不仁不讲良心了,从他的诗集里我发现了――“当态度变成形式”――一种新的诗歌写作态度与表达方式。
黄明祥是近年出现的独立策展人,他关注行走在边缘的艺术家,比如他策展的“大气象”卿安和国画展,就较好地体现了他的人文关怀与独到的艺术观念,卿安和是一个散发泥土气息的本土性画家,如果黄明祥不给他策展,可能还没有人会为他策展。他还推出了诗人、翻译家、摄影家李笠的“当代光影――李笠诗歌摄影展”,做为策展人与艺术批评家,他发现了“当代”在诗歌与摄影中新的意义。
黄明祥让我想起了独立策展鼻祖史泽曼,他于1969年在纽约的策展“当态度变成形式”,成了策展史标杆性的展览。
黄明祥的写作有其独立性,他不依从于任何现成的写作标准,当下的写作似乎都自动进入各种“文学标准”,热衷于总结各种文学标准的诗人与评论家,好像得道升天,获得了评奖、发表与出版的通行证,但对于文学与艺术来说,“标准”意味着死亡。一旦形成“标准”,也就固化了艺术的创造,当代文学一步步陷入了难以挣脱既定“标准”的困境。而黄明祥的写作是在主流价值标准之外的写作,并且自动退出了多年来形成的诗歌标准化写作流程,而创造性地以个体性较为突出的“艺术精神”进行诗歌写作。他不与主体文学场域内的审美势力较量,他的努力方向在于与人类面临困境时从语言到艺术精神的个体性解放,而不是中国诗歌已经深深陷入的“合法性”标准写作,他放弃了获得标准认可的诗歌写作方式。这才是一个真正热爱创造的诗人的态度,如果大家都放弃现实的好处,而选择一条更加切合于诗歌精神的写作之路,在现代-后现代性的废墟上建立起每一个人的语言表达体系,而不是相互因袭,在诗歌内部消费少之又少的诗歌标准资源,从而把诗歌引向语言与形式的祭坛。在此,我看到黄明祥诗歌创作的空间发生了结构性改变,从诗歌内部扩张到艺术外部,将“自身肖像”以诗歌的形式不断确认,最终形成“时代肖像”,他作品开启了人类面临困境时的诗歌精神性向度,以个人性名义写下了时代精神性图式。
我大致勾勒出黄明祥的写作状态,正如史泽曼的策展主题“当态度变成形式”,在他不算长的诗歌创作时间里,黄明祥非常自然地把他的“态度”变成了诗歌的“形式”。
据我对他的观察,他诗歌写作的独立性与原创性,相对于他策展的独立性、原发性,有一脉相承的关系,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一个把诗歌原创与艺术原发性统一起来的诗人。
那一夜,我、诗人艺术家李笠与黄明祥三人走在长沙城的寒冷里,黄明祥向我们讲述他一个新的策展方案,回到北京没几天,我见他写了一首诗《佯动》。
招聘9999个女失业者,扎羊角辫
赴这城市的夜宵摊
将扔弃的羊肉串竹棍收集到中央广场
编织一群羊,按长幼置于草坪
供人合影,另当场宰杀一群活羊
取羊的腿骨做鼓槌敲响
这是三国的一则退兵之计
当场将皮卖给皮具厂,将血冲进下水道
不要误判为羊水,将内脏送进宠物犬的嘴里
拆散那些竹艺品,从羊的身体取一根根的刺
举行一个类似于算命的抽签仪式
再穿上新鲜的碎肉,架上烤箱
让油在火上发出哧哧声,分发给观众当场吃尽
用竹刺还做一把佛香点燃
跟那些跪着的吃客讲一点常识,不要瞎跪
香是向佛发出信号,并讲佛陀得道前
因为苦修奄奄一息,在尼罗河边
喝了牧羊女的奶才恢复元气
要不了多久,会有穿着皮毛一体的
时髦女郎烫绵羊一样的发型
她会拉开精致的羊皮包
拉开银白色的拉链
从羊齿中取出一张人民币
日子,选个黄道吉日吧
策展人的第一身份首先是批评家,然后才是展览策划人。诗歌是一门分行的复杂艺术,诗人首先要有介入与干预现实的意识,然后才是纯诗歌文本创造。黄明祥的“佯动”,是他的艺术“态度”转变成诗歌“形式”的一次实验。读他这样的作品,如果没有理解到策展人∕诗人的策展∕写作观念,是无法理解诗歌的要义的。
我要说黄明祥以策展人的身份,写出了“70后先锋诗歌”。不需要过多的抒情成份,如同我的“元诗歌”写作,在“佯动”里,我看到的只是艺术家的一次行动,他的诗显示出了分行的干净利落,直奔艺术现场,抛弃了前现代诗的诸多要求,表达了一个策展人的艺术观念,诗歌的创造在黄明祥这里找到了艺术的快感,这比什么都重要。
诗歌当然可以面对大众,诗也可以在大众面前产生强烈的社会效应。我发现当他把艺术的态度转变成诗的形式的时候,诗便有了干预、介入与消解的社会功能与文学价值。这与当代艺术策展一样,诗人如果有了艺术的“佯动”,那诗歌写作的空间将会随之增大。
中国当代艺术经历过“艳俗主义”、“政治波普”、“玩世现实主义”等风潮,中国诗歌有过徐敬亚发起的“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那是一场先锋革命,1988年还出现过韩东、朱文发起的“断裂”行动,诗歌充当艺术新声或当代社会的先声,是有其传统的,但到了本世纪,尤其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面对支付宝、财富通之类网络金融产品给人人带来的好处,诗歌像条野狗被时代迎头挨了一棍,夹着尾巴退居到了诗人专业化的内心,好像没有什么好处才是诗歌反文化的最好结果,无欲无求了,中国诗歌才牛皮大了。其实这是彻底的流氓无产者心态。“我是流氓我怕谁”奠定了中国前先锋诗歌虚假的尊严,在我看来这是一条自欺其人的不归路。
所谓诗歌“先锋”,必须要以文学或艺术的方式,向当代发出先于别人的声音。做为诗人的黄明祥,他在这首诗里采取了类似于录像式的语言让诗歌影像化,这或许会让习惯了甜蜜抒情的读者有苦涩之感,这恰恰是诗人面对中国社会后现代化之后做出的诗歌反应,无可置疑,黄明祥的诗歌原创背后是一个消费化、信息化、碎片化与城市化的强大时代,他如果像其他诗人一样站在逝去的乡土社会的精神旧梦之下做自欺其人式的抒情状,当然可以博得中国现实社会的好感,但那样的写作是后退的,是不得先锋的要领的。
黄明祥的《佯动》是一个后现代“语像美学”的诗歌样本,是诗歌形式向“语像”的转向,他创造了时代的残酷“语像”,一个个生动的个体活灵活现,与坚硬的诗歌语言对立,诗歌语言立体化了,场景从语言里跳出来,艺术的图像与诗歌语言实现了转向,这是为“语像符号学”提供诗歌样本的一次创作。
站在艺术一边,我甚至渴望中国诗人中有谁能写出像艺术家徐冰的《天书》《地书》一样伟大的作品,先不要管什么诗歌标准,更不要在乎什么诗坛的认可与不认可,只需要留下有艺术原创暴发力的诗歌文本,我相信时间会最终站出来宣判谁死谁活。我一向认为那些在诗歌溪流里游得如鱼得水的角儿,其诗歌文本为讨好现行标准而制造,不值得欣赏。
在现代-后现代性的废墟上寻找源头活水
在一个残缺的现代性中国诗歌语境下写作与谈论诗歌,本身就充满了冒险,我渴望读到汉语纹理清晰,又有个人精神皱折的诗歌。
黄明祥的诗集《中田村》,让我看到了布满清晰的汉语纹理与个人精神皱折的诗歌。这部诗集里并没有一首写“中田村”的诗,中田村是诗人出生的一个自然村落,这样的村落在中国新型城镇化建设-现代化过程中正面临消失。诗人以此做一部诗集的书名,足可见诗人的审美倾向,他要表达什么呢?在湖南诗人中,黄明祥并不是一个老诗人,应将他列入新锐或先锋。长沙近年诗歌活动频繁,诗人们很有想法,但呈现出不同的写作走向,谭克修提出“地方主义”,我读了他的一篇雄文,了解了其立场,我这个在外地的湖南诗人对湖南多了一份特别的欣喜。现在读到黄明祥的《中田村》,发现他的写作有更加醒目的“符号化”倾向。
纸上的诗歌本来是虚无的文字,但在黄明祥的情感里却像他父母一样亲切。《中田村》在我反复读时还没有印成纸上的文字,这些情感饱满,形式坚硬的诗,好像活在一个诗人的泪光里,此时,这些文字如一滴泪还没有从诗人的眼里滚落。
黄明祥诗中有一位母亲,我读到诗的母亲逝去了。一片血光飞溅起一片诗歌的霞光,是母亲换来了诗歌巨烈的疼痛。在《我想母亲》中发出这样的声响:“血球泣过屋顶,大海轰的一声巨响/我望着天空,望着天空溅起零星/天空,一定还有什么/没有放下”,诗的“天空”建立在现代-后现代性的废墟之上,中国现代诗经过现代-后现代性的“反智识主义-反文化”的运动后,诗人开始有所醒悟,并不是现代-后现代性能够给汉语诗歌带来有效的革命,百年中国新诗留下了一堆现代-后现代性的废墟。
再读黄明祥一首短诗《面对母亲遗像》:
有股风
拂过花丛
沙沙穿过树林
翻滚过稻浪
在菜畦上留下弧线
摇动一把蒲扇
吹皱过一池月色
现在
突然穿堂而过
把我吹透
先不谈他诗中的情感之痛,我注意到他诗中找回的汉语言的源头活水,我们在现代-后现代性的丛中迷失的太久,“有股风”一路吹过,“突然穿堂而过/把我吹透”,黄明祥的个人肖像清晰可见,他不隐藏什么,他的短诗写得很通透,是个人情感,但又可视为一种诗歌态度。诗中有一个精神性的历史背景:“面对母亲遗像”,但这个写作背景有更大的象征,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背景,“母亲”来了或去了,诗便有了源头。
我们最怕的是失去了精神的源头,不知自已身在何处,更不知来自何方。诗把你带回到精神的源头,才真正完成了一件大事。我们有很多时候在做小事,写了很多年,但写得糊里糊涂的大有人在。
在经验与创造之间的汉语诗歌
黄明祥写出了《与一短木头》《上坟》《悲痛》等大量代表性的短诗,但也有在文本上显示出抱负的篇幅较长的作品。我读到了《饮者悲歌》《光复者》《搪瓷缸》《捕蛇者说》《听一壶水》《凉开水与洗漱池的密语》等等扎实的作品。
《饮者悲歌》我读出了趣味性与经典性。读第一遍我被“饮者”不动声色的狂饮吸引住了,反复读,我便读出了诗人的放纵与自由,但有一种贯穿始终的被囚禁了的诗歌的本义。黄明祥扮演了另一个汉语的“饮者”,他沉浸在“饮”的过程里,他的“饮”显然被精神颠覆了。全诗一气呵成,构成了一个精神自足的诗歌世界,这首诗显示了黄明祥高超的诗歌建构能力,以及他“及物”的写作路径,是一首处于经验与创造之间的汉语诗歌。他写饮者实际写的是他的世界观,他深入的是“一个山峰在100℃的位置回天乏力/从水银柱的缝隙/渐落类似太空的荒冷之地”。
“水的连环计从火开始/火是阳光焦灼的血,壶底/一丛以根为风口的庄稼/将蓬勃的天赋转交开怀的热浪/滚烫流入玻璃杯,含住窃笑/雾隐去暗自得意的脸”。黄明祥写得细致,层层深入,动作敏锐,把“饮者”如何走向“悲歌”的方向、细节、高潮与结局,一处“皱折”也不放过地一一展开,这样的写作考验了诗人审美的耐心,把读者一步步引向了“互为遗物,互为悲伤”的结局,当然也是诗人与读者“同归于尽”的辉煌的结局-审美的结局。
黄明祥完成了一次有难度的写作,一次从结构到词语严谨而漂亮的写作,黄明祥采用了一种通过将饮者与世界分散又打开的方式,“抓小放大”式的细节写作,把诗的每一寸肌肤细细抚摸,让读者读来很舒服。
同时,他介入了现实,“生者以无知而生/从未走入穿心的虫洞/只在自沉里觊觎空中的结/以滑落的惯性为口粮/悄悄遮蔽断崖凶猛的幻灭/自由落体乐于在回忆中高蹈/无法抵御极寒地带的引力/梦魇的滑翔亦是空想/以往冲突的支点已耗尽/未来毫无挂碍”。他批判性立场由此可见,诗性空间里涌入了更大的人世的浪花,他的写作透过意象的光泽反射了人性/物的真相:“凉意为真相拉开序曲/饮者会爱上倒空凉水的利落/阴冷被风扶起,弥漫杯口/替你呼救最后的热度/水纹在暗处氤氲恐惧”。
好一个“饮者”,好一曲“悲歌”。
从黄明祥的写作,我看到了白话诗的革命激情从来没有熄灭,写作的火药擦亮了枪膛里的黑暗,做为一个写作人无疑要一直保持“哧哧”冒烟的写作状态。在当下“不冒烟的写作”比比皆是,没有了耐心的诗人面色苍白,晃荡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晃荡在中西诗歌之间,像一条条失魂落魄的野狗,既不在传统文明中也不在世界性视野里,怎样看待我们这些年的汉语诗人?我觉得“精神性游荡”适合我们的身份。
黄明祥曾是写小说的人,受过俗世叙事艺术的训练,进入诗歌自然多了一份情节与叙事的本能。总体来说,他处于诗歌经验与个体强烈创造活力之间,他从汉语中来,又穿过了古老的象征,越过生活的强光,回到诗歌的自由之中,最后他一饮而尽,一声悲歌涌上喉咙深处的快感。
在经验与创造之间的中国诗歌,才是一股有源头的活水,才是源自诗性中国的写作。无源之水必是枯水,黄明祥的写作是建立在他个人情感历史与艺术修为上的写作,是智性与建设性的写作。
源头活水,空谷回声――正是黄明祥这部《中田村》的写照,他写下的是在经验与创造之间的汉语诗歌。
光的闯入者,破坏黑暗
黄明祥以闯入者的姿态进入“70后先锋诗歌”,这多少会让人诧异,这个人是谁?他凭什么被你评论?我时常能听到对陌生闯入者质疑的声音。我从不关心世俗的力量,我只根据诗歌文本来表达我的审美与批判立场。
以“光的闯入者”的侵略,黄明祥行了破坏既定规则之美。单凭这一点,我就要格外尊重与鼓励他的“闯入”。
黑暗,是生机之光
像过去的岁月,所有不幸结着果实
张开眼献给春天
显影术魔法般显出终生宁静
匆匆的花,余香沉回泥土
重新来过的念头,也很快过去
该有的波澜都已掀起
它露出破坏的既定的美
这是黄明祥的《光复者》最后一段,他以警示的强硬口吻,指出“黑暗,是生机之光”。黄明祥整体建构了一个黑暗的诗歌空间,但单独截取下来的诗句却布满了光泽。他通过对“黑暗”的描述,从相反的方向抵达了“光”的中心。
他的写作与“光复者”混为一体,扑向光,获取光,从“闯入”到最后的“破坏”,隐含着惊心动魄的写作过程。在此,我看到了一个勇敢者的游戏,对光的颠覆,对光的重新支解,诗人剖开的是黑暗,“从一片光进入暗房/身影的线索中断,顿成悬案”,黄明祥带着一身的强光,主动进入了“暗房”,他留给光的“身影的线索中断”。诗的故事性结构展开,如飞蛾扑火,在现代-后现代性废墟上建造了一座诗的“暗房”,“不可求却可遇,顷刻降临的逻辑是:/你,突如其至//对夜之花寄予预期/即陷入无期可预的小小混乱”。故事的”逻辑”导致“小小的混乱”,闯入者开始了对现代-后现代性的黑暗空间的破坏。他是制造诗歌事故的高手,“悬案”吊起了阅读的胃口。
我认为时间是由光与黑暗组成的,那么诗也是,光与黑暗构成了诗人的内心,以及他与世界的双重关系。通常情况下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破坏,要么重建。而黄明祥同时选择了二者,他既重建又破坏,在现代-后现代性的诗歌废墟上重建诗歌价值的“暗房”,把黑暗囚禁在里面,但这只是“光复者”的责任之一。
手摸索着空气,飘在惶恐两面
无可形状不限于伤痛
趔趄潜伏在虚无里
对于漂浮物,跌撞是生存技艺
不祥之光?让小鼠惊慌
无生命的物件可能突然倒下
侵略者一时举棋不定
剧情铺垫黑暗,只有冲突之后
才略知一切悬而未决
直到另一缕光,吐露出房间活口的机密
忐忑郁结的血栓突然释怀
经历,还给了黑暗,如伤自愈
抛弃身后的药罐,一点残渣得到忽略
细细阅读每一节,我发现这是一首揭示“存在与时间”的诗,揭示“存在与时间”是“光复者”最根本的责任。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给出了两条线索:一是对存在问题的重新理解和历史梳理,二是对人的生存经验的现象学分析。黄明祥通过《光复者》重新理解了“光与黑暗”即“存在与时间”的关系,他企图梳理人在“光与黑暗”即“存在与时间”中获得的经验,惊慌与恐惧,释怀与自愈,都“还给了黑暗”。
诗人重新思考古老的哲学命题本是诗中应有之义。
掘墓是失败的
走出隧道,光迎面反动
它将黑暗全面推进瞳孔后方,直捣深处
萤虫的火被爆发的黑暗满目吞噬
仿佛与生俱来的子弹密集
由内而外,倾向自责
暗房迫使探求黑,而光,塞来晕厥
仿佛自备的理由过于充足
呛死了自己的世界
对“既定之美”的破坏,被诗人宣布为失败的“掘墓”。“走出隧道,光迎面反动/它将黑暗全面推进瞳孔后方”,海德格尔指出了人这种存在者的特殊性。人的特殊性有两点:首先人的存在是“生存”,其次人的生存是“向来我属”的。人的“生存”主要是和“现成存在”相对立的,即对于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他是什么,而是他如何去是。“向来我属”说的是,人这种存在者的存在,也就是他的生存,在任何时候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黄明祥的诗歌步入了海德格尔的“人的存在的特殊性”,“仿佛自备的理由过于充足/呛死了自己的世界”,“光复者”让人目瞪口呆,光太充足了后就“呛死了自己的世界”,诗人不断接近真理,把“向来我属”的他的存在,揭示得又准又狠,在这一点上不得不称道黄明祥的老道与深入。
光,是剧烈的黑暗
顺从,才能可见
并裹住表面,不能深入
拒绝通往尽头的探访
盲目,是一个枝头的两只鸟
翔于光之外,息于黑的心
字字如子弹,一颗一粒喂养他的诗歌,诗歌“息于黑的心”。“光,是剧烈的黑暗”,黄明祥的诗歌集合了所有的“黑暗”,而光在“顺从”中盘旋与“探访”,如“一个枝头的两只鸟”,对自我的毁灭,对他者的渴求,同时在一首诗里碰撞,发出“黑的心”的鸣叫。
我所说的“70后先锋诗歌文本”怎样才能立得住?《光复者》就能立得住。任何正面的指认,都需要过硬的诗歌文本的证明,《光复者》就能证明我在此写下的每一句所谓的“溢美之辞”。《中田村》即将面世,我有责任告诉读者,什么是好诗?什么才是先锋的写作?《光复者》便是。
历史的容器与饥饿的个体
黄明祥还写出了一首重要的诗:《搪瓷缸》。这首诗在《中田村》里显得特别的扎眼,诗人拿着“搪瓷缸”在向过去告别,这种历史性的告别转化成了一种诗歌精神性的祭奠。我一度认为一个诗人只有写出了历史的容器与饥饿的个体,他才真正认识了自己,并且真正成熟了。
这首诗的情感是外露的,诗人的气质性抒写向外扩张,父母辛酸与容忍的本性加上诗人审美的敲打,诗歌文本发出了沧桑的回声-历史的回声,如同一张历史的风箱发出父亲的肺音。
诗人一开始的叙述是老实的,没有半点夸张:“这种杯子叫缸,扩大的容量/超过体积,红漆曾在侧面闪耀星光/写上父亲作为生产队长的纪念/久了,就一片片地掉,像秋天的落叶/剩空心的字,与空腹的容器/融为一体,像身外物的归属/白釉斑驳,锈迹交错,穿空处/如透视内外枯槁的捷径”。这样的描述,引导的是后面情感的风暴。
它倾倒着,与它的流出物相互渗透
仿佛天空在此侧身
它用掏尽的记忆包裹自己
形成新的经历,像竖起耳朵
倾听土话,我的脚下聚集着所有浮物
包括云彩、阳光、水与空气
临时的主宰者一定正在举行最后会议
我弯腰下去,听见耳鸣
耳膜仿佛一堵墙轰然而立
若有若无的词语仿佛爬满凹凸的壁
弥漫含糊不清的尘埃,我张开
大拇指与食指,夹揉太阳穴
捂住耳朵,从无中生有的窥听中醒来
瞥见自己的凌乱,鞋的齿痕清晰
它只是咬过
黄明祥的写作直抵历史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写的是真实的个人史,让我想到米沃什在《废墟与诗歌》的最后所说的:“诗歌行为随着诗人的意识所包含的背景现实之深浅而改变。在我们这个世纪,那个背景在我看来是与那些被我们称之为文明或文化的事物之脆弱性相关的。此时此刻,围绕着我们的东西,并没有获得什么保障。它完全也有可能不存在――因此,人用废墟中找到的残余来建造诗歌”。
黄明祥便是“用废墟中找到的残余来建造诗歌”。
诗人做为一个敲打历史容器的人,他必定是历史里那个饥饿的人。他写道:“我抬起头,突感血冲脑顶/流自母亲的血,在俯仰间动荡/大地晃动,我想伸手抓住扶手/如果母亲还在,现在是空气/我在腹部的摇晃/仍是羊水浩荡里的一叶小舟/让母亲晕眩,现在她无处不在/任何一缕都是立柱/我伸向空气/空的”。他的诗里不时出现“母亲”或“父亲”,在诗里,“母亲”或“父亲”显然不是肉体上的“母亲”或“父亲”,而是历史的“母亲”或“父亲”,生活与历史相互“咬过”。
“我走向母亲/她依然熬夜,她只是将生活/从黑影拥堵的地面转移到一个秘密去处/再见——一生抛向我的最后考验/包括从遗物辨认再见的途径/我从自己的肉身向体内走/起伏的路是一记心跳/我将在自己的尽头找到逝去的背影”,诗人有一颗滴血的心。
“这瓷缸倾倒的样子/让我望见坟堆的坡度/也将葬下我/这些,从脑海与泪水夹缝逃生的时光”。诗人埋葬了“从脑海与泪水夹缝逃生的时光”,诗人便长大了,他的“逃生”是从历史中“逃生”,是逃向未知之门。
黄明祥是热爱诗歌写作的人,他经历过多重身份的转换,他曾是颇有成就的策划人,后来转向达摩艺雕收藏。他对这个时代有深刻的观察,“在这个时代里找不到什么他喜欢的事情”,这是本雅明与波德莱尔的态度,黄明祥显然对很多事情不感兴趣了,他选择了对这个时代的诗歌描述。
黄明祥的诗震撼到了我,当下普遍的情况是诗歌写作回避了个体心灵的深层次问题,比如爱,爱似乎被抛弃了。自第三代诗歌以来,爱的能力在诗人这里丧失得差不多了。
我们的诗歌习惯了在词语的保护下进行无意义的探索,而对终极价值与个体历史视而不见,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诗歌的能力在减弱,诗人甘愿做精神的旁观者。
黄明祥大胆地切入了个人史,读他的诗必须越过词语的假象,才能找到人类的爱。
他主动用内心去靠近诗,正如米沃什“用废墟中找到的残余来建造诗歌”。人的一生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恶俗中,并且把诗也带向恶俗,让语言经受折磨,去经受失去诗性的冒险。
黄明祥的诗歌经受了语言的折磨,他用个体审美的饥饿还原了历史,他找到了历史的“入口”,试图在现代-后现代性废墟上寻找诗歌艺术的源头活水,哪怕他找到的是像“搪瓷缸”一样的历史的容器与饥饿的个体。
2014年3月5日于北京树下斋
 
来源:北京诗歌学会
 
 
(责编:大河、中国诗歌学会)
微信分享到朋友圈专用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作家网的立场。

上一篇: 田君:自选诗

下一篇:周庆荣:散文诗选

推荐视频
排行榜
新闻热线:010-85766585/18611531885 主编信箱 Email:18612791266@126.com
投稿邮箱[散文:zjwswsb@126.com  评论:zjwwxpl@126.com  小说:zjwwxxs@126.com  诗歌:zjwscgf@126.com]
作家网QQ群:209231420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青年汇佳园102号1031/1032室 邮编:100015
京公网安备11011354019783 京ICP备23323242号 作家网商标注册号:13753722
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02-2013 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