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君:自选诗

2015-07-22 16:50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 田君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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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君:自选诗


 
 
        田君:1969年1月出生,河南省信阳市平桥区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信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信阳市诗歌学会会长、信阳市网络文学学会名誉会长。已发表诗歌千余首,中篇小说、散文随笔以及文学评论等作品一百多万字。获得过《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神》等刊物诗歌赛事奖。有作品入选《1998中国诗歌精选》、《2000年中国最佳爱情诗》、《中国新诗选》、《中国<星星>五十年诗选》、《中外诗歌精选》等选集。著有诗集《静止的火焰》、《纸飞中国》、《田君诗选》、《不安之书》、《忐忑》,文学评论集《坐在丰收的景象里》,随笔集《背阴处的雪》等,主编各种文集两百多部。现供职于信阳市文联,曾被授予信阳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
 
 
中国都市与书法(组诗)
 
篆 书
 

是你的精髓
像五千年都没有胖起来的
中国书生
 
一身的铮铮傲骨
很传神
不媚官
也不媚民
屈曲盘绕的线条
瘦得不亢不卑
 
独居书法的一隅
甘守寂寞和清贫
做自己的学问
不计名利
节操一生
 
瘦只瘦在自己身上
大篆与小篆
相连的笔意
把一代又一代的学子
悟成了一支支无锋无芒
无悲无喜的
瘦笔
 
隶 书
 
像长者端坐
深谙的世事
藏在你的蚕头雁尾里
就为这一笔
一支支的羊毫或狼毫
耗尽了毕生的精力
那笔尖饱蘸的浓墨
是书者的心血
力透纸背
 
记住了秦砖
也记住了汉瓦
背负着一代代帝王将相的功过
脚踏实地的隶书
在一块块的石碑之上
留下了一条清晰的路
让多少虔诚的后人
参摹至今
那深浅不一的脚印
是一个个善意的陷阱
走除来的成家
走不出来就继续碌碌无闻
 
狂 草
 
狂颠的墨
在命运的宣纸上
深一脚 浅一脚地
舞蹈
 
那无章可循的舞步
像黄河
一泻千里
留下了千万条或宽或窄的河道
风吹日晒
三千余年
墨迹未干
 
狂张旭 醉怀素
鼎盛了整个唐朝
还有毛泽东
谈笑间
挥就了一个诺大的中国
 
读一幅狂草
像亲临了一次黄河故道
梦中
我听到了
墨的
拍岸声
 
郑 州
 
在郑州走路
一不小心 便会掉进商场
 
不管是什么东西
真的 假的
只要是有人生产
郑州人
都敢给你摆上一条街
 
在物质的围抢中
很多人 都会感到力不从心
 
囊中羞涩的人
只好躲进路旁的大排档
就要一碗糊辣汤吧
一喝 汤里面
竟也全是商战的味道
 
广 州
 
大街小巷
都操一口
标准的粤语
 
到处逛逛
除了广告牌上醒目的汉字
竟找不到一个熟人
 
偶尔有一两句普通话
小声靠近
“换不换假币 要不要黄带”
听起来 也很不普通
 
车站上的铁围栏
很欺生
中国人
外国人
统统都得站在栏杆以外
 
我是一个外地的过客
感觉广州
很陌生
 
武 汉
 
长江和汉水
是两条水织的围巾
披在汉阳、汉口和武昌
三姐妹的肩头
 
情同手足的三姐妹
就是武汉的
历史
现实
和未来
 
多少次
步入这三姐妹的深闺
两手空空的我
领略了她们为我守护多年的
四季
春华与秋实
我一次次忘我的
融入其中
 
我是一个旁观者
又是一个局中人
我爱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三姐妹
像爱着我的三个情人
 
东胡
是只漂亮的蝴蝶结
可我不知道该如何采撷
        不知道该为谁佩戴
                      ——载自《星星》1998年5期
入选当年《98中国诗歌精选》
 
 
城 市(组诗选二)
 
西 安
 
大唐未尽 君不见
那唐代的城墙 越补越全
 
带甲的秦俑
面对朝圣般的人群
早有几分醉意
 
怀古的西安
像一个祥和的老人
热衷考古和发现
复制古玩
是西安人的拿手好戏
 
这里民风质朴
大多数的人
还吃羊肉汤泡馍
被遗忘的
只有秦腔
 
上 海
 
大上海
就像当地的菜
甜甜腻腻的
让人尝一次
便得消化半生
 
大上海
是一个美丽的少妇
端庄 妩媚
雍容华贵
让人不敢接受
又不敢拒绝
 
泛步上海
感觉自己
像一粒尘埃
            ——载自《诗神》1998年1期,原发三首,含《广州》
 
方 言(组诗六首选三)
 
秦 腔
 
带着黄土浓重的土气
沿着陇海线
一路向东 向南
 
秦腔
把整个高原
原汁原味的风
刮到了中国每一块生长生活的土地
 
吐字步清
是你的优势
那源自丹田的厚道
听起来让人放心
值得信任
 
和秦腔为伴
你会成为黄土最铁的
兄弟
 
湘 语
 
在洞庭湖以南
吃粽子喝油茶长大的
湘语
油而不滑
甜而不腻
像一碗碗的大米粥
注满了整个湘江
 
湘语有幸
被一个小名叫十三伢子的
教书先生
从长沙
带到了延安、重庆和北京
带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被各种文字翻译和出版成
一种叫“毛泽东”的思想
 
湘语是咸的
滋养了中国的几代人
每次听到它
都会深切的感受到
一种无穷的力量
在体内聚集
 
吴 语
 
软软的
像一种叫高粱饴的糖
产于江浙
富饶而多情的水乡
 
像李子或杏
吴语 酸甜之中
藏着一个很硬很硬的核
让人 无法接近
 
其实 硬
才是吴语的本质
以柔克刚 绵里藏针
对于语言来说
这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和吴语对话 像溺水
挣扎 是一种本能
            ——载自《星星》1999年3期
 
乘车三悟
1
往返于武汉和郑州之间
我不属于起点
也不属于终点
我的起点和终点
是我正在过冬的家乡
 
我的家乡正在受冻
我的亲人们正在各自的角色上
养家 糊口 晒太阳
我想他们其中的一些人
此时肯定也在想我
我想告诉想我的人
谁知道我的归期
谁就是我最亲的人
2
那窗外一闪即过的时光
飞速逝去
我痛心于窗外的那些
土地 村庄 山岭 树木
还有城镇以及那些或明或暗的夜晚
这些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事物
虽然真实如画
贯穿全程
但却无法触摸
更无法抵达
 
我痛心于遭遇那些
呼啸着和我们擦肩而过的一辆辆列车
我痛心 是因为
它们太像我们时常遭遇的
心动时刻
3
一百趟地往返
会有一百种心境 一百种感悟
但永不动摇地
是我不变的归心
 
在我不断的旅程上
我永远无法绕行
永远无法逾越的
是那个送惯了我
也等惯了我
多年来一直布衣的
信阳
            ——载自《诗刊》1999年4期
 
中国铁路
 
1
火车是一只特大号鞋子
我们穿着它
从一个地方
走到另一个地方
走成一个个现代的
神行太保
 
乘车向东
乘车向西
乘车向南
乘车向北
让我们一起
穿上火车这只
信息的鞋子
 
带着物质 也带着精神
在神州广袤的土地上
以一种匍匐的姿势
和速度赛跑
 
火车啊 你终还是太小
怎么能穿得下
中国这双
十几亿码的大脚
 
2




是一列满载的列车
 
从京九到京广
从陇海到京哈
一根根活跃的动脉
在共和国的肌体上
健康的流淌
一条钢铁的河流
物质淤积的河流
我们是你河道里
细小而结实的 劳动
 
四季在这里
被编成长长的一列
每日每夜
不停地流经我们的 生活
3
远离起点 也远离终点
中间站
像串在万里铁道线上的
一枚枚钮扣
又像是一首长诗中的
一个标点
 
通过 通过 通过
岁月的车轮滚滚
在这里 每天
只有一分钟的停点
 
就为了这短暂的停留
有多少青春的容颜
正在影集中
一天天褪色
 
中间站很小
又很大
            ——载自《诗潮》1999年5-6期
 
纸飞中国
 
1
公元105年
纸的羽翼已经丰满
东汉的宫墙太矮了
纸轻轻一跃
便飞出了宦官蔡伦的怀抱
落入草枯草荣的中国
 
是幸 是喜
是悲 是痛
三国尝过 隋朝尝过
唐宋元明清
千年烽火也没能烧尽你的慧根
 
吃惯了树皮、麻藤和稻草的纸
无论是在官的枝头
还是民的檐下

不挑不拣
怀揣唐诗和宋词
随遇而安 生生不息
2
呕心的纸
沥血的纸
呕瘦了山
沥干了水
一幅幅人生的大写意
贯穿了整个华夏的文明

始终和文字相依为命
文贵纸贵
文贱纸贱
 
为一句话舍过命
为一碗米折过腰
卖过身 赎过地
立过法 选过临时大总统
纸的命
随人
3
纸上的兵
早已纷纷落马
只留下一张张的圣旨或文告
仍然在纸上板着面孔
 
写不完沧桑
也诉不尽疾苦
厚厚的一部部史记
像历史的脸
纸曲纸直
纸都问心无愧
有愧的是人
常常让纸昧着良心说话
 
反反复复的纸
生杀了多少的文武大臣 黎民百姓
有多少功 有多少过
有多少恨 又有多少冤
宣纸不宣
土纸不吐
纸认定了一个理
不说
只一一地记在心里
让后人去评说
4
最容易被点燃的物质
像我们的激情
无法遏制
一烧
便一了百了
不像人
一点伤
也需要时间的手才能慢慢抚平

总是停留在我们最需要的地方
表达 申诉 寄思
或者缅怀
尽职尽责的纸
陪伴一生的纸
贤妻是你
良母是你
我严厉而多难的父亲是你
纸啊
我们该怎样报答你
大慈大悲的恩泽
5
无处不在的纸
体贴入微的纸
用树皮、麻藤和稻草
在我心中做了一个窝
每天飞进飞出 忙忙碌碌
只有我知道
插翅的纸
心再高
也飞不出我心中的那块芳草地
更飞不出早已经大彻大悟的
中国
            ——载自《星星》1999年9期,获得“郎酒杯”全国诗歌大奖赛三等奖
《清明》1999年二期
入选《中外诗歌精选》(教育部<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建议阅读书目)
 
国 脉(组诗)
 
顺流而下:江之约
 
对不起长江,打断你一下
在重庆的朝天门码头,一个来自中原的行吟诗人中庸地颔首
然后打点好月光和豪情,投水成舟
顺从水的意志,向东
放纵自己,草拟一次随波逐流
长江,我永远的心血之潮
三峡和洞庭,一个是夙愿,一个是有约
我只能选择这短短的一截来珍藏
因为我羞涩的锦囊和时间装不下一条完整的江
同时也怕一条完整的江会把我肤浅的诗情泯没
 
等待似乎已经很久很久,耐心的是岸
那水
早已经从刻板、活字、繁体、简化的笔墨或油墨中喷薄而出
决过多少历史的堤岸,湿了多少石的、土的、沙的、情的
        江山
那一气呵成的往事、后事比命长、比苦短
似点、似划、似泼、似洒
香在酒窖,酸在醋坛,苦在药罐
水灵在少女稚气、清纯、狡黠、淫荡的眼中
但却一直没能盛满一种叫缸的民间器皿
 
在江之头,在江之尾,在江之湄
传说深入石头,风俗扎根泥土,民谣铸进青铜、铁器、石雕
        和木刻
那粗制的棉、麻包裹的朝代
金戈与铁马,妖魔和鬼怪,还有儒、仙、道、佛
在竹简、石刻、缣帛和线装书里
一出出大忠大奸、大智大勇的戏曲、清唱、民歌和书场
演义最脆弱的人心,笑谈最顽固的岁月
 
诗歌和八股,拳脚和刀剑
为官为文、上榜落第,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沙场征战、落草为寇,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思、私、死、寺、事、食、失、士、史、誓、仕、弑
这十二个同声字多像我们周而复始的
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月份 十二种生肖
周而复始的开始和结束、悲剧和喜剧
误了多少江南的才情,江北的义气
 
嘉陵江在左,乌江在右
你清澈的部分城府很浅,上游或支流
你没有一一踏遍
但却一一收留,并赋予它们新的蕴涵和内涵
像一匹布,像一个民族的肤色
最终被大道无为的你一一染遍
你纳万川之水而汇成了一条取之不尽的乳汁、泪水和血水之
        水
作为一条江的宽度,三峡太窄,像一付饥肠
但作为一种象征,三峡就是我们民族的全部危难、图腾、幻想和血性
从善如流、从恶也如流
 
长江啊,你最终的入海口曾经是你的隘口和伤口
而如今它更像是一种荣光和梦想
当你涤去一身的土气和憨气
沿着千里海岸线,环抱一次祖国
相信你的每一滴都会为最终的抵达而庆幸和欢呼
而我只能够梦想而不能够抵达
洞庭水清,岳阳楼上
一个姓范的遭贬才子峨冠博带,高唱: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那浓重的秦腔把我惊招上岸
改道在所难免,在湖北以北,邓州东南
我和一个地名有约,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五岁的男童
正等着我环抱
            ——载自《中国铁路文学》2000年1期
 
黄河秋溯
 
就从这邙山北麓开始吧
就从这目光所及之处打开心灵和记忆
一把刻刀、一支毛笔挥洒的年代
打湿了多少的才子、佳人、风花和雪月
被草写的你、简写的你、轻描淡写的你
掺杂着多少的曲笔、冗笔和败笔
清官贪官 纤夫富贾 三教与九流
被你一一收敛、埋葬、化解和还原
像一次次佛的皈依和轮回
你源源不断地涌来 又滚滚不息地流去
 
像那河套里的宁夏、内蒙和陕西
又像那壶口、龙门峻险的河谷和石槽
我熟悉你的大起 也了然你的大落
从涓涓溪流到浊浪滔天
你一路博采众水 威仪天下
高悬于世风之上 民心之中 泥沙之下
黄河 你那粗糙的黄袍取材于黄土高原的脸色
出自任意一个前朝挖穴而居的先民之手
西边水来 东边水去
灌溉过半坡村的田地 舟楫过始皇帝的陶俑
像一根粗大的麻绳 结记着尧、舜、禹
也结记着咸阳、长安、洛阳和汴梁
一部浩淼的长卷 上卷是巴颜喀拉山
中卷是黄土高原 下卷是黄淮海大平原
 
那泥沙俱下的八百公里下游
壅阻的河道里
沉睡着多少风格迥异的房屋、白骨、史册和良田
那深埋地下的英魂、忠魂、冤魂和惊魂
组成了我们永远都勇往直前的民族魂
就像我们接受了你的无数次改道一样
疾 贯穿前生 苦 通往来世
作为高粱、小麦、大豆和玉米的后代
我们依然一季一季固执地成熟
在你那色泽分明的四季两岸
依然盛开着大朵大朵的乡俗、良心和冷暖
 
走遍花园口 和待收的稻谷一起
极目雾雨中的河之远
那水天一色 显得多么茫然
——载自《扬子江》诗刊2000年3-4期
 
砖头记 长城长
 
居庸关在前 八达岭在后
我小小的三口之家
一路途径名词、动词、河南、河北
终于踏上了你无与伦比的夸张、拟人、排比和虚构
长城 你繁体的盛衰 竖排的荣辱
之乎成满口的礼仪 者也成满腹的诗书
那五言、七律、调曲和八股
堆砌而成的历程、征程和前程
磨穿了多少纪年、闰月、丽日和良辰
我那落满风尘的步履早已经维艰、踽踽、蹒跚和踟躇
 
脸色铁青的砖头啊 是谁将泥土点化成你
作为泥土坚强的一面
你承载了一个民族全部的懦弱、保守、耐劳和宽容
官窑时,为的是造屋筑城
私窑时,为的还是造屋筑城
屋,是立身之屋 城,是固国之城
多少个前朝都没能逃出这砖的自封
你以秦命名 背负着集权、民怨、野火和春风
一路翻山、涉水、爬沟、越岭
烧制成龙、成凤、成祥、成精
在史的记忆和噩梦中连绵成婉转万里的伤恸
 
砖无辜 砖有幸
长城再长也挣不开始、脱不开终
而在长城之外 砖却永无终极
那一脉相承的性格、结构、情感和命
 
挂过酒幡茶幌 也筑过柳巷青楼
进过豪门 入过深宅 探过闺房 逛过寺庙
红火在街头巷陌 停泊在老百姓的心头
一部完整、空泛、塌实、向上的建筑史
在水中深 在泥中活 在火中热
 
站在高处 鸟瞰脚下蜗牛般蠕动的人流
长城啊 你这砖的旧亲戚
我愿你是永远的前题、标题和旧题
在你的题解和注释里 应该没有自豪、骄傲和感激
在一个城堡内
世纪末的阳光温暖着我小小的三口之家
我年幼的儿子正踮着脚在高高的垛口望远
那群山、枯藤、飞鸟和枫叶
美丽成我祖国北方的十一月
——载自《诗刊》2000年6期增刊
 
祖国之诗(组诗三首选二)
 
祖 国
 
把长江和黄河一饮而尽
祖国,您粗瓷大碗中朴素的四季
鲜花是赞美 果实是颂歌
风是您的呼吸 雷是您的怒吼
爱与恨交织成您胸怀中的大雨滂沱
 
您手持青铜和汉字 火药和纸
沿长城 驿站 信息高速公路
关内乘铁龙 关外骑快马
日行千里而来 夜走八百而去
今天和明天
盖头只为您而盖 为您而揭
 
诗歌和瓷组成的月光
在今夜 至少把半个中国照亮
另外半个中国
在儒家、道教和佛的怀想里早早进入了梦乡
这些无法回避的瓜葛
已经深入祖国的命脉
京剧和二胡 神话和民谣
已经在我们的内体凡胎里生根发芽
哪一项都不能割舍
 
祖国啊,您五岳的胸肌发达
珠穆朗玛峰是您高耸的喉结
我怎么看您啊,都更像是一个父亲
严厉而又无限宽容的父亲
您的梦寐便是我们的梦寐
您的道德就是我们的道德
——载自《绿风》2002年五期
 
河 南
 
那河,便是黄河
在河之南
便是我那小名叫豫的河南
喝黄河的泥
也喝淮河的沙
所以一张嘴便是一口
地道的方言 精彩的豫剧
便是一年四季
唱不完的小麦卸妆
哼不尽的水稻登场
 
一台农业的大戏
五谷便是那生旦净末丑
虽然都是土地的女儿
但却各有各的扮相
各有各的唱腔
土里刨食的河南啊
历朝历代都是王者的粮仓
雨水充足时 年年都有余粮
大灾大难的年头
能管饱肚皮的就是好娘
 
六朝的开封 九朝的洛阳
还有黄河北岸的新乡、安阳
还有我三十年朝夕相处的信阳
一东一西一北一南
同日出同日落 城镇河村庄
穿一样的文明 住一样的瓦房
不一样的是南方吃米
北方吃馍
——载自《河南日报》1999年8月27日
 
落英缤纷(组诗)
 
惟一的蒲公英
 
你是今夜惟一的一株蒲公英
也是今夜惟一的一株坚守
和惟一的一处停顿
含露的蒲公英 含笑的蒲公英
一股美的小小力量
触痛美本身
 
一株真实的蒲公英
在现实的枝头
脚离开了土壤 心又远离了天空
好在家乡还在
一个眼眶就能装下全部的亲人
 
一株饱满的蒲公英
被月光或灯光之手捧于掌心
那纯白的花蕊里到底藏有什么
那纯白的花蕊里又该藏有什么
 
风就在嘴边
风迟迟不忍开口
 
固 执
 
你固执地闯入我的梦
一次次飘渺而又具体地入侵
断断续续的你
时真时幻 时幻时真
梦,是一扇我无法关闭的门
 
一扇最后的门
守候 是为了减轻那段负重的感情
 
以梦为柄的你
迟疑的手
久久地停滞在那副现实的旧门框上
心的双脚
一只门里 一只门外
 
夜深人静
 
这尘世的静寂多么难得
夜深人静时
我成为最后或唯一的拥有
这时候
就会突然想起一两个过去的人
那幸福的碎屑 春天的片段
就会随着夜的深入而逐渐清晰 还原
并最终为往事所累
被夜烙伤
——载自《诗歌月刊》2001年10期
 
短 歌(三首)
 
地 菜
只经得起轻轻地一拨
便
香消玉殒
来不及开花
更来不及结果

被人一口咬定
 
最轻最贱的名字
自枯自荣的一春
——载自《星星》2000年8期
 
2月14日:节日
 
今天是玫瑰们的节日
看 繁花多么幸福
美好化作了烛光和祝福
情侣们似锦
我和我的爱人
一左 一右
牵着快乐的那双小手
 
今天也是我们的节日
 
过铁路货场
 
一群民工
在剥树的皮
 
远远看去
那堆集的黄色圆木
像横陈的肉体
 
都是直径刚刚一拃的松树躯干
在铁铲的蛮力下
被肢解得整齐划一
 
那带有春天体温的青木之气
恰好在这植树节的前夕
冰凉了整个货场
 
踩在软软的树皮残屑上
仿佛是踩到了山林的痛处
——载自《星星》2000年12期
其中《2月14日:节日》入选《2000年中国最佳爱情诗》
 
 
中国名街(组诗四首选三)
 
长安街
 
一条主动脉
连接着首都的心脏
在中国
所有被称做大路的血管
都通你
 
那共和国心脏的每一次律动
都能在你的脉上
号出
 
从一九四九年的开国大典
到文化大革命
从三中全会
到我们今天有幸高举的邓小平理论
一条社会主义铺就的
初级的大街
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走过了贫乏与动乱
也走过了和平与昌盛
对于过客
路不能够选择
一条本来宽宽阔阔的大街
在国史里却区区折折
在党史里也坎坎坷坷
 
一条所有中国老百姓
都向往的大街
像一根负重的扁担
挑在天安门的肩上
——载自《扬子江》诗刊2001年1-2期
 
汉正街
 
因一部同名的电视剧
而闻名 汉正街
窄得像买卖双方
暗动的心计
 
店铺 服装 小商品
还有那川流不息的人群
挤成物质
巨大的蛊惑
那颗易动的心
被掂来捻去
买主更像是那花花绿绿的商品
 
讨价
与还价
把生意
慢慢地磨成

 
便宜
是水货的优势
冒牌的假货
早已经把信誉
批发零售得
所剩无几
 
 
南京路
 
一个多世纪的繁华
浓缩在这里
从西到东 从东到西
一座座摩天的商
是大上海
巨大的胃
且消化功能极佳
 
晚清化了 民国化了
只遗下了一些建筑的骨头
让我们感慨与遥想
 
每天一百万的流动人口
你从从容容地吞下
又不慌不忙地吐出
吐得外滩、城篁庙
东方明珠、南浦大桥和
一站一景的地铁站口到处都是
 
霓虹灯
是你漂亮的晚礼服
每一个逛过你的人
都会被你物质的光芒
照亮
——载自《诗刊》2001年3期
 
中国象棋(组诗)
 

 
最脆弱
也最无奈的角色
总是被摆在阵地的最前沿
卒 命中注定了要惨遭放弃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退路
你才会义无返顾
过了河 你就是车了
但你依然不能够回头
直到老 直到死
直到输 直到和
 
也有个别的卒
会潜伏到最后
也只有这时候
卒才会露一露脸
独自上演一出
一锤定音的好戏
 

 
书上说
三步必出车
可见你的威力无比
两个车
分别是棋手的
左膀和右臂
 
攻的时候你是锋利的矛
守的时候你是坚固的盾
你像一个重量级的拳手
只需一拳
就能给对方造成重创
 
丢一个车
棋手也就丢了一半信心
可见车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让车最痛心的
是在不得已的时候
人们往往都是丢车保帅
甚至是在棋局之外
 
 

 
让马最尴尬的
莫过于被人绊住马腿
进不得
也退不得
这一招是马最害怕的
 
棋盘上的马
没有良、劣之分
在这里马更像是伯乐
能够相出棋手的优劣
所以 失了前蹄的
不是马
而是大意的棋手
 
其实 马腿很长
是真正一个眼观六路
脚踏八方的棋子
但不知为何 在让子的时候
人们首先想到的都是
让马
 

 
典型的保皇派
固守在田字里
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直在楚河的这边
汉界的那边
苦苦支撑
看惯了成
也看惯了败
 
成败都是车马它们的事
你顶多只是到界河边去看一看
你只有防守的权力
只有挨打的份
偶尔发一发威
也全靠不准回棋这条规矩
 
一不小心
你的象眼又被敌人绊住了
快飞起来
躲开那致命的一击
 

 
不管是当头炮
还是马后炮

始终是躲在别人的身后
 
比不上明车
也比不上暗马
所以被偷吃的只能是炮了
炮是棋阵中的先锋
第一步就动车
是局中最普遍的定式
要不然人们怎么都管
那些嘴无遮拦的人
叫“大炮”呢
 
让炮不明白的是为什么
那些事后才说“我早就知道”的人
会被人称为“马后炮”呢
炮为此很苦恼
 

 
你的路
是古人早就定好了的
你的每一步
都必须围着老将转
 
老将是你的主人
面对射来的明枪或暗箭
你只能扑上去
在老将之前
舍生取义
对此 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你的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赢的时候没有人会想起你
输的时候却肯定有你的责任
士的命好苦
 
士啊
除了忠心
你没有欲吗?
 

 
在这盘棋中
最没用的就数你了
你无论是向前 向后
还是向左 向右
都是在逃避
 
逃 有时是虚惊一场
有时是等待战机
有时是垂死挣扎
 
帅说:
不逃行吗
我一完
岂不让车马炮这帮兄弟们
白折腾了吗
——载自《绿风》2001年三期
《牡丹》1999年四期
 
月亏月盈(组诗)
 
1999年12月3日夜 河南郑州花园口
 
冬夜的河舒缓、萧飒而安谧 悄无声息
一次不期的相遇。流水、残月、冷风和我
四个背井离乡的游子 黄河的四兄弟
团聚在今夜的花园口、局部的花园口
从相认开始 以相知结束
四颗孤独的心在今夜合而为一
 
在黄河的大背景下 苦思、冥想、筑情为堤
患得于泥沙 又患失于泥沙
一条大智若愚的河
承担了多少辈人的生离、死别。来世和今生
开门是黄河 闭门也是黄河
夜半 辛劳了一天的大河儿女的炕头、梦中
翻滚的还是那个黄河
黄河啊……
 
黄河。你今夜只属于花园口
只属于今夜的黄河四兄弟
 
今夜 那颗四合一的心脏被时光之手安放在我的体内
一汪枯水期的水流、一片如钩的残月
还有这初冬无所适从的冷风
在今夜一起从我的心中掠过
它们要借我的肉身、情感和嘴
释放它们对一条河的情欲、感恩和诉不尽的
衷肠、依恋……
 
1997年10月13日夜 上海至郑州466次列车上
 
列车该以怎样的速度离去才算适合……
 
一片飞扬的手势中没有属于我的花枝
我只能带走苏州的丝绸 杭州的白菊
我只能将一个外乡人随身携带的好奇和感动再随身带走
繁华只好留给上海了
黄浦江只好留给上海了
还有这夜 我只能带走她身体的一小部分
 
你的追随需要怎样的勇气 从出站开始
你一会儿在车体之左 一会儿在车体之右
速度恰好和我似箭的归心相似
体积也恰好和我家乡去年九月初九的那盏明月相似
 
从苏州到南京 我们隔窗相望
感觉距离是那么的近
你眼中流露的关切仿佛出自我最亲的人
从一更到三更 隔着一层玻璃、两层大气
我逐渐读懂了你远在三十八万公里处时隐时现的担心
 
一路有你 什么都不再陌生
一生有你 任谁也载不走我片刻的乡情
 
2000年11月8日夜 越南海防市海滨
 
这是谁家的灯?谁家的海?谁家的月呀?
这么红。这么绿。这么白
这是谁家的涛声?节奏?姿色?
拍打的又是谁家的海岸、心率和眼睛?
 
越南海 你敞开的胸襟里
摆放着多少这样的商埠、赌场、红灯区?
在美圆、法郎或人民币的诱惑下
越南海 你被谁出卖?又被谁收买?
 
那似曾相识的月啊 你是谁家的孩子?
你是否弄清了一个汉语者反复的表达和询问
那似曾相识的肤色、眼神和体温
是源自同胞的东南亚黄土
还是源于海防今夜暧昧的海风
 
漫步在这凌晨两点钟的海滨之城
眼中满目春光 心中一片汪洋
 
1998年9月18日夜 福建厦门港仔浦海滩
 
正赶上涨潮 正赶上一次月的牵引
那一进一退之间 海的表达无懈可击
 
像是自言自语 你那一问一答之间
多少人的童年、青年、壮年和暮年
被你一一品尝和赏玩 并说出他们的滋味
而我只是一个慕名而来的食客、观众
我只能咽下你命里的鱼、鲜以及藻类的水生植物
却无法领走你的肉体和涛声
 
睿智的海啊 我在你的身边从黄昏一直坐到天明
却始终没有探明你的深浅 弄清你的芳龄
 
也许在你的眼里我还是个学语的小儿
只是你不该趁我走神的时候
穿走我搁在沙滩上的鞋子
海啊海,你淘气的时候怎么也像个孩童
 
1998年6月19日夜 河南信阳
 
月亮抿紧嘴唇时的样子很美
月亮每次抿紧嘴唇都让我感到爱着的日子真好
 
今晚的傻月亮啊
你空中的行走是否也有街衢和巷陌
你满怀渴望准时赴约而来
那沿途不断流露的星光 一树槐花般开放
 
而我只能兑现这几支曲子、半个晚上
相对于周围熟悉的街景和你无法掩饰的初夏
我今夜注定只是一个匆忙的过客
匆忙得甚至来不及支完这短暂的美好
分手是命里注定的 我们注定各有各的归属
在此之前 请你保持这样的姿态
别动、别看、别出声
就让我认真地忽略一次自己 偷偷的爱一小会儿
 
我这样请求的时候
一阵风紧贴着你紧抿的嘴唇拂过
那瞬间的慌乱 像初吻
 
——载自《诗歌月刊》2001年11期,获得老子杯全国诗歌大奖赛探索诗二等奖
后两首发《诗刊》2001年11期
 
住在长江的隔壁(组诗)
 
和江水一起散步
 
我只能选择这样的中速来和你的节拍……
水路的你步履轻盈、坚定,滔滔不绝
 
沿江向东。你总是走在我的左边
我的右边则是一面陡峭的山崖。它静止、不动,通晓天机
我就走在你和山崖的中间,用我一米七五的海拔
为你预备一副肩膀、一只手……
 
旱路上的我走走停停……旱路之上,石子铺成的山路坎坷而崎岖
停顿在所难免。有很多这样的时候
我们轻易的选择了一个方向,却忽略了路的艰难
 
路忽左忽右,不时有障碍挡在我们的中间
我们若即若离,若即若离
在最接近的一处地方,我伸出为你预备的那只手
拉住你的手。像是随意,其实蓄谋已久
我感到了你的震颤,水瞬间的震颤……
 
一次散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出很远
你还要继续向前走,而我必须要回头了
转过身,山站到了我的左边。其实山转不转身都是一样的
只可惜我留不住右边的你。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你已经一去不返……
 
住在长江的隔壁
 
墙厚不足三尺,心壁不足两寸
为了和你最大限度的亲近
我卸下了窗户上的两扇玻璃
早早地躺下,顺着你的方向,脚东头西
为的是更清晰的倾听你的呼吸、呓语和涛声
 
为了能和你互诉衷肠、鸡犬相闻
一个专程从中原腹地赶来看你的远亲,成为你毗邻而居的右舍、近邻
成为你每天故事里的早出或晚归
 
用三个白天享受你的眷恋、依靠
一个不打鱼也不打柴的人,在你的山水间深入浅出
做一些不规则的思考、运动……
 
再用三个夜晚感受你近在咫尺的牵挂和思念
我能听出你每晚的呼吸、呓语和涛声都各不相同
在房东屋檐昏黄的灯光下,我猜不出你最想对我说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
你低语的倾诉无人能懂
 
长江啊!多年之后,你是否还会记起我
一个住在你隔壁二楼的诗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曾经独自这样深情的凝视过你
 
惜 江
 
大雨倾盆而下。离别的味道源自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每一块岩石、每一滴水……
打不打伞都是一样的,我需要水的浸濡
我需要水漫上我的心头,我需要一个嘴唇
江水或雨水今天都是母乳。我需要抓住你的手
我需要把水含住……
 
我请求你能为我做一次停顿。在这里
在两个大坝之间,蓄满你的初恋和爱情
我就是那个涉水的人,我就是那个不计深浅的人
我就是那两岸紧紧搀扶着你的手臂
 
水已没膝,水已至胸。此时的水恰好贴近我心的位置
水啊!你是否听到了我心地狂跳?
那里面的你早已经波涛汹涌!管涌、溃堤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其实我早知道:我心里的库容很小,装不下这条江
装不下你的全部,甚至装不下明天的分离
 
雨下个不停。今夜的雨就是我心里装不下的那一部分啊……
请你把它们都拿走吧!不需要留下什么约定
也不需要说出那个字。我不能带走得太多
我怕在分手之后你会夜夜在我的梦中涨潮
夜夜轻易的把我打湿、淹没……
 
你能陪我流多远
 
你最终会在我的视线和轨迹里消失
你会沿着你的河道,向东直奔你的入海口
而我的旅程里向东的这一小截只能是过渡
我最终会从陆路向北而去,那里种植着我的宿命和黄花
 
来时的左舷和去时的左舷完全是两个方向、两种感觉……
同样的一条江、同样的一艘船和同样的一群人
两天之前和现在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
从三峡大坝到葛洲坝
我们只能用这长江中游的千分或几千分之一
来实践一次不期的相遇、怅然的分手
 
我努力的探出身子,伸长手臂。最后和你握一次手
你的手心冰凉,你的额头冰凉。真想就此不再松手
真想把你揽在怀中,可我却缺少大海的豪情、勇气和胸襟
 
逆流而上和顺流而下
在同样的距离里航行的时间竟然相差很远
钢铁制造的船舶缺少细腻的情感!船说到就到了
在宜昌的三号码头,你止住了陪伴的脚步
上岸的注定是我,伤感的注定是我
一个诗人的离去是否能击起你心中的微澜或波澜?
 
我还会去武汉或者其它的地方看你
但那眼中看到的注定已经不再是今天的波涛、水流……
——载自《诗歌月刊》2002年11期
《长江文艺》2003年1期
《中国铁路文学》2004年1期
 
字里行间(组诗)
 
错 字
 
不是有意 你仅仅是我的一次指误
对于这个词 你无疑是错的
但你又错得恰到好处
令我不忍更正
 
一个错字 词语的一次出轨或者仅仅只是一次偏离
一个词因此而新颖、鲜活
极富动感和挑衅
 
一次指误 幸福成了性福
一个错了一个字的词 就像一根木楔
正好楔入我情感的裂缝
两块木头的结合就像木头回到了森林
 
两块合而为一的木头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森林
原始的森林啊 幸福一错再错
 
一只鼠标的意象
 
一只手 白皙 饱满 灵动
一只手 在我的手中
游移 出汗 不知所措
 
从第一次相握开始
你的手 就成了我手的一部分
 
五个键具象成你的五根手指
我们交叉相握
单击或双击 取消或确定
你在我手心里的每一次颤动都能瞬间传达到我的全身
 
你就那样静静的伸着
一只手 一只充满渴望的小小配件
时刻等待另一只手的接近、牵引与带动……
 
文字的游戏
 
把两个彼此陌生的字组成一个词
把爱情两个字拆开 颠倒
把一个人的名字省略成一个字
 
用全拼把你拼出
并逐渐熟悉你的偏旁和部首
然后打开心的磁盘
用足够足够足够大的空间
把你长久的保存
 
我只能给你这张磁盘的一半
因为你的存在我愿意修改一些既有的程序
并为它加密
 
一个字 就是一个字
它需要另一个字的搭配才能成为一个词
这个词 应该是一个没有谜底的谜语
这个词 需要一个人用一生去推敲和解读
 
字里行间
 
首先是名词 我能感到你的每一次敲击
你十根手指的力量 均匀而细腻
触及我所有的感官和毛孔
 
然后是动词 你走出来
从一排排五号宋体中款款而出
你越来越大 逐渐清晰
你走到另一个五号宋体的面前
两个字瞬间拥成一个新的动词
 
你还用了很多形容词 来形容美
美到了极至 就成了一种杀伤力很大的病毒
我还没有读完心的主版即告瘫痪
 
一则留言里
我读出了昨日的风声
——载自《绿风》2004年五期
其中《错字》发《诗选刊》2003年10期
 
云贵高原(组诗)
 
贵阳:路过之过
 
我站在站台的一隅,用整列火车的停顿感受这有限的遥望
你的姿态里有梦,有幻,还兼有淅淅沥沥的小雨的模样
进度简约而又随意,整整六分钟
我和贵阳完成了一次链接、刷新与收藏的全过程
 
高而不远,阴而不郁,美仑美奂
你始终在我的视野之内,十步、百步……
这是一个可能什么也来不及发生的距离
这也是一个接近或者说可以忽略不计的长度
 
火车缓解……那一声开动之前的长叹啊
就是我此刻惆怅,无奈的心声
贵阳就站在原地,我相信它的一动不动饱含着深意
我相信不可能每一次邂逅和心动之后都是遗憾
 
总会有专程为你而来的那一天
只是不知道你到时还会不会记得这一组渴望、凝视和专注
但我会住记这一天,某年某月的某一日
曾经路过贵阳,错过贵阳
 
大理:你是一个理由
 
和一个夜晚、一列火车、一群人同行
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原书生,怀揣诗情、热情和爱情
在黎明把你唤醒,凌晨的大理明眸皓齿、睡眼惺忪
只一眼,我便坠入你编织、修筑的情网、爱河……
 
大理,你原是一场梦的孤版、背景、原声和底色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不知苍山,也不知洱海
在梦中却闯入大理,闯入这人间瑶池,尘世仙境
一场梦种下一个心愿,一个心愿二十余年不曾动摇和改变
 
大理,你就是我梦中的那朵金花呀
在蝴蝶泉边浣衣,在三塔之间踏青的女子
不曾置换的装束,不曾转移的柔情和蜜意
陌生而又熟悉的恬淡,充满诱惑又意味暧昧的四季
 
水一样的大理,蜜一样的大理
我十三岁梦里的新娘,我眼前楚楚动人的少妇
你就是我此行的全部理由和意义
你就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愉悦和今天的到达、迷醉……
 
丽江:路途有多远
 
用这双握过大理的手,握住你的手
丽江!勿须言语,最美的言辞莫过于你石桥下的涓涓溪流
从白族到纳西族,一条从滇中到滇西的漫漫长路
不管你有多远,我都不嫌远
 
也勿需导游的讲解和指引,这巷陌是那么的熟悉
依稀就是梦中反复出现的你的容颜、身段……
四方街就在眼前,一个广场,一个数百年前的建筑奇迹
在雄雄的篝火中白墙纯净如初,灰瓦激情依旧
 
一个传说中的民族,一方朝圣者的乐土
在你已经物化了的街头,我还是找到了那一份纯真
你缀满银饰的头饰、服饰,看起来雍容而华贵
但我还是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来自北方的气息,我家乡的气息
 
走一路,看一路,醉一路,迷一路……
火车、汽车、船只、步行,我们用最接近现代的行进方式
奔向你!古城丽江,一个充满诗意、寓意和深意的名字
不管你有多远,都不算远
 
昆明:终究是要分手的
 
我必须回到我的平原和过去
昆明再好那也只是别人的昆明,高原再美那也只是朋友的高原
这里的豪情和友情已经把行囊和心胸装满
命中注定,我只能够流连,不能够忘返
 
命中注定,我们彼此只能相濡这七天
无论阴晴,不分昼夜,也不管冷暖
我的怜惜,你应该能懂
这首诗,你也应该能懂
 
我的心随着徐徐开动的火车而颤动,雾雨中的城市以夜掩面
那远远近近的点点灯火像泪珠或露珠一样晶莹
我几次伸出手去……久久地在车窗上擦拭
其实我只是想拂去自己心头的那份离愁啊……
 
别了石林,别了滇池,别了西山……
一个过客或曰游客的离去只是迟早的事情
我必须回到我的平原,温习一遍来时的路
我必须回到我的过去和出处,不能随意涂改一处
——载自《扬子江》诗刊2007年1期
《牡丹》2007年三期
 
田君打枣
 
1
就为了那一点点的嫣红
我从豫南赶来豫北
在黄河之北 安阳之西
我和内黄撞了个满怀
那一颗颗又小又脆的枣啊
又甜蜜又体贴
 
2
成熟一看即知
你守在九月的枝头 内黄的枝头
焦急而兴奋
时刻都在等待一只手的侵临和拂拭……
 
开花挂果 一年一度
三百年的等待似乎太久
我只为你今天的期待而来
3
说是打 其实毋需竹竿
你触手可及 满枝满树
顶多也只用踮一踮脚尖
或者是轻轻地一跃
 
那种亲密的接触
仿佛是手与手的相握 心与心的融合
 
4
不用洗 黄河故道里有的是水韵和柔情
 
每一颗都饱满而坚挺
每一颗都泛着红晕
青里透红 红里泛青
你的脸上 坦呈着泥沙和太阳的光泽
 
5
一次次地伸手
一次次地握住你那一点点的火红
每一次我都感觉到了你的体温和心动
 
你这土地攥起的小小力量
将整个九月和整个内黄的情谊
撒落在我的额头、肩头与心头
 
6
而我只能将这首诗的竹竿
用力地举起、举起……
努力的去接近你所企及的那个高度
——于是内黄高过了所有的枣树
风动的树梢
——载自《扬子江》诗刊2009年四期
 
不安之书(长诗节选)
 
9
阳光明媚 那种近乎虚幻的明亮让人心生疑虑
在对面楼房的表面
阳光是立体的 层次分明
整座楼房在阳光中 像一幅油画
 
只有楼道和单元出口处在阴影之中
仿佛是生活阴暗的那一面
一个缺口 不停地有人出没
12
夜晚像一块铁 无边 无沿 无逢
失眠是它华丽表皮上的一道道划痕
 
不能释怀的惶恐
铺天盖地
不能摆脱的诱惑
如莽缠身
不能说服的自己
言不由衷
 
冲撞在心中 那里狭隘如夜啊
挣不脱羁绊 盼不来天明
48
我在等人
有人却在等我
 
我们都在等着
生活是现成的
就停留在我们的等待里
是无奈
也是挑衅
 
我等着
76
这是家由宾馆改成的医院
挂了个很唬人的牌子
它让我想起郑州那家由医院改成的宾馆
(这年头看来干什么都不容易)
 
整个城市就这样被改来改去
我一直在努力的适应
不知不觉中
已经被时光改成中年
97
在午夜 把自己释放
那瞬间的轻松 像闪电
把我击中 但却无法持久
 
这样的夜晚 时好时坏
这样的夜晚是何其相似啊
如同我厮守多年的女人
 
幸福如手 随身携带
它隐于午夜的深处
一次次完成我一个人的自虐
——载自《星星》诗刊2011年7期
 
一个人的夜晚(组诗)
 
天渐渐黑了下来……
 
我坐在一个可以望出很远的地方
窗外的城市正在一点点变暗
一个初冬的傍晚
周围所有的声响都与我无关
 
远处的灯开始亮了,一盏接着一盏
而我就坐在沙发上,不动
也不开灯。像是对自己的一种放纵
淡入这并非是想象的黑暗之中
 
想当然……
 
我在纸上画了一张草图
它来自心中
一样的构思
一样的憧憬
 
我坐在逐渐暗淡的房间里
什么都不敢想
我害怕挫败感的侵袭
我甚至害怕或者说羞于想起什么人
 
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四周并不平静
黑也显得有限
窗外的工地上有灯光照射进来
除了自己
我几乎可以看清屋内所有的陈设
 
我坐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
我坐在自己的心中
那里的夜晚啊喧嚣如同白昼
 
春天里
 
坐在春天里
怀念冬天,怀念那些仅有的日子
 
窗外是触目可及的绿色
但却掩盖不住我内心的荒芜
 
我不声不响
独自坐在春天的一隅
 
深 渊
 
没有比夜晚更深的深渊了
我从入夜就开始挣扎
不是为了熬向光明
而是想加入这黑夜
成为它的一部分
 
睡 眠
 
熬不过夜晚
困顿载我驶向彼岸
不用选择方向
直插夜之深处
 
合上眼帘
便关闭了世界
睡眠无知无觉
和夜融为一体
——载自《诗歌月刊》2011年8期
 
忐 忑(组诗)
 
周末之夜
 
降温。小雨。无所事事
电视。网络。不能说孤单
 
心头有恙
夜只是我表面上的伤
 
四月·柳絮
 
看上去
就是很轻很柔的那种伤悲
它随风乱舞
而不是飞
 
漫无目的的四月呀
因为你漫无目的的翻飞
这河畔才有了那种
看上去就很轻很柔的别绪
 
晚 归
 
其实时间还早
但我的心里已经晚了
 
如同我的秋天
无处安放
 
那纷纷飘落的叶子
被秋天抛弃的叶子
 
早七点
 
三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已经阳光明媚
我参与了这个早晨由暗转明的全过程
这个意义全无的早晨
 
一个夜晚加一个白天
构成了这样一个普通的秋日
我就像其间一枚已经枯黄了的叶子
只是比其他的叶子敏感
 
一枚晚睡早醒的叶子
偶尔会这样想起它的春天
——载自《星星》2012年8期
 
忐 忑(组诗)
 
一个人的夜晚
 
天黑了
四周安静下来
 
屋子空旷
灯光是我徒劳的挣扎
 
孤寂感围上来
黑压压漫无边际
 
我紧闭双眼
企图把内心的不安关闭
 
雾 霾
 
世界灰蒙蒙的
从早到晚
眼前,像隔着一块落满灰尘的玻璃
 
只有室内是干净的
我刚从雾里进来
像是置身雾外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雾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而我却无法止住自己内心的奔走
 
我感觉到了夜晚的重量
 
我感觉到了夜晚的度数
它比白天浓烈
具体
 
它无穷大
超过了我的心
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像摆在身旁的旧家具
 
黑漆漆的旧家具
笨重无比
 
偶 感
 
后窗的画框里
远处的山丘还在,树丛还在
但绿却没了
是大地取走了它
 
像是一种惩罚
像是冬天对于春天的窃取
但我始终相信
当春天到来时
它不会忘记每一个渴望发芽的种子
 
黑·夜
 
任何色彩都抵不住黑夜
它的包裹无边无际
没有目的
也不留余地
我即将沉沉睡去
 
我只是累了
因为我甚至熬不过那些色彩
 
落 叶
 
我想,它肯定是坚持不住了
面对时间的催促
谁的心能够经得起这季节之笔的涂抹
 
谁又能抓住谁不放
那枝头的枯叶已经所剩无几
我想,此时的树一定也感到了孤独
 
起雾了
 
大雾起于凌晨
和夜色成为一体
我从梦中醒来
和现实混在一起
 
前 夜
 
“新闻联播”还在继续
而我已经躺在床上了
习惯像老年人一样早睡
是真的倦了
是真的打算放弃
 
前夜对于后夜
不再怀有任何期许
 
后 夜
 
时间途经于此
绝无仅有的时刻
不可能重复
不管有无意义
流逝了的
都永不可能再回流
 
有此文字作证
我正途经于此
唯一的时刻
某年某月某日的三点三刻
我生命中的一个普通节点
以及毫无意义的清醒
 
风 声
 
在南湾湖畔
风是自由的
它和树叶擦出沙沙的声响
(一种久违了的声响)
 
我坐在一把摇椅上
任那一阵阵的秋风拂过
越过一片丛林
不远处是平展如镜的湖面……
——载自《诗歌月刊》2012年8期
 
语溪诗笺(组诗)
 
致语溪
 
据说你也曾经清澈,鱼虾鲜美
可那时的我在他乡有我的河流
见到你时我已人到中年
你也变得浑浊
但我还是选择了停留
 
从此,我们毗邻而居
彼此参与对方的生活
四季因此而鲜明、多姿
而让我更为醉心的则是我们的独处
因为世界因此而简单了许多
 
远 山
 
隔河相望
你从不曾走远
我也不曾走近你
 
横在我们之间的是一条
无声的河
它一次次的阻隔了我走向你的冲动
 
我也未曾踏入过这条河
我们就这样在各自的位置上
彼此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我为什么要种下这些草
 
砍掉了很多灌木和树
花十五块钱一平方撒了四百多平方草籽
撒下的草叫常青草,它们已经发芽了
它们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青翠
 
为了眺望远处的溪水和山色
只能这样有所牺牲了
 
它们刚刚冒芽就比溪水高出很多
却在我之下
但是想要看到对面山坡上的风景时
我和这些草却必须抬头
 
仰望有时是一种病
我在播撒这些草籽时就掺进了自己的卑微
 
冬日午后
 
阳光照在走廊上
写诗的人坐在阳光里
四周除了鸟鸣没有其它声响
该落的树叶都已经落尽
也没有其他人
更没有任何诗意的想象
这就是一首
减无可减的诗
 
四 季
 
与山为邻
和水成为亲戚
四季已经见了两季
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审视她们的美
我的目光单纯而又热烈
像初恋一样细致入微
 
可以想象一下冬和春那两姐妹了
她们此时一定在赶来的路上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
树叶们正奔走相告
是的。我已经爱上了这语溪四姐妹
我爱她们每一个,不偏不倚
 
晴朗冬日
 
阳光照射进来
在物体的表面投下光亮
整个屋内弥漫着温暖的气息
仿佛这里从未笼罩过悲伤
 
除了太阳
天空空无一物
万里无云,如同一张浅蓝色的纸
如同此刻我万般沉寂的心
 
一天的长度
 
没有哪一天会比另外一天漫长
更没有哪一天会比今天漫长
真是安静的一天
没有剃须,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至夜幕降临
但即使是让我遭遇最黑最黑的夜晚
那孤独告诉我的
我也会守口如瓶,绝不告诉任何人
 
长夜将尽
 
夜晚属于熟睡者
夜晚也属于失眠者
它分配给我们所有人的都一样多
 
醒着或者睡去
都不影响它的长度
更改变不了四周死一样的沉寂
那在黑暗中疲惫的心灵
 
长夜的尽头,正是黑白混杂的时候
它们相互消耗、此消彼涨
而白昼是那么的短促
 
早 霜
 
像是一种粉饰
在这个光秃秃的早晨
白成为一种流行的颜色
 
树林和草地
仿佛一夜之间白了两鬓
 
像一场小雪的预演
在太阳登台之前
霜强忍泪水
——载自《诗歌月刊》2014年9期
 
时光漫笔(三首)
 
下午,在书屋看光阴流逝
 
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光和阴。清晰可见,泾渭分明
形成鲜明对照
 
我看到了它们的移动
一场无声的争夺,在我书屋的走廊上
光和阴交替侵蚀,覆盖与被覆盖
 
我被牵扯其中,不能自拔
在这场残酷的消耗战里
我知道一切都无能幸免
 
谁都无法阻止它们的流逝
面对光阴,除了服从
——只能服从
 
失败感
 
这是我见过的最为辽阔的色彩
当夜晚来临……
 
当黑暗蒙住我的眼睛
如同被孤独选中
 
那是一种失败感
它大于以往的所有经验
 
像这夜色一样深
像忐忑本身那样惶恐……
 
听 雨
 
大雨倾盆
在夜晚的深处
我从睡梦中醒来
仰躺 不动
静听这一场大雨
 
这水的尖叫
我能听到的这些雨水
在它们落地的瞬间
触到的是带甲的大地
也许是摔得很疼
 
由此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些雨水的匆忙
它们慌不择路
流向低处、更低处
我们似乎也早就习惯了这种
雨息水止的生活
 
无处停留
也无从安身
雨是水的一种极致表达
而听雨就是为了在它落地的瞬间感受水的
——破碎
——载自《星星》2014年11期


 
有关田君诗歌的相关评论
 
田君与他的《坐在丰收的景象里》

墨 白
 
        这是一本关于审视与被审视的书,或者说是一本关于批评与被批评的书,或者说是一本关于田君眼中的别人与别人眼中的田君的书。因此,她显得很别致。

        田君通过别人语言的缝隙,极力想捕捉到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灵魂,或那些从肺腑深处呼出的气息。可是在捕捉别人灵魂和气息的同时,田君本人的精神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流露出来。而别人也用同样的目光进入田君的精神世界的时候,却不经意中为我们重现了日常生活中的田君。我们从内部到外部,又从外部到内部,看到了一个有了立体感的田君,由于诗歌和语言构成的月光,把一个对于我们来说还处于陌生境地的田君的面目照亮了。

        只是,使我略感不足的是,当那些被审视者回过头来审视田君的时候,他们缺少一种锐利的目光。在这里,他们对田君的审视,只有视,而缺少审。或者说,在他们对田君的批评里,只有评,而缺少批。这样就会给我们的诗人一种错觉,使他在阅世里,缺少应有的惊觉和清醒,使他在叙事上,缺少对源与流的认识和区别。因而,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对世事独特的敏感和对文学独特的嗅觉。艺术的个性,对于一个诗人或者小说家来说,恰恰是最重要的。

        在这里,田君以不同的角色出现在我们的阅读视角里。

        首先,田君是作为一个阅读者出现的。我之所以没有称田君为评论家,是因为我觉得阅读者对于田君来说更为准确。林舟先生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说,其实评论就是读后感。田君更多的评论文字里,恰恰印证了这一点。现在的文坛,不缺少所谓的评论,而是缺少真正的阅读。其实,在田君的阅读中,更多的是对信阳诗歌丰收后的评估,一种持着欣赏的目光的阅读。学会欣赏,是做人的一种美德,但文学不光是欣赏。就我本人看来,在田君阅读的文本里,并非所有的文字都对他本人的创作起到增加营养的作用,这一点田君本人可能是清醒的,但是,他仍然在充满热情的进行阅读。这里面除去职业道德的成份——不是所有的从事他这种职业的人都有他的这种热情——,我们从中不难看出,田君那让人敬仰的敬业与献身精神。田君像我所熟悉的陈峻峰先生一样,也在不停地为信阳的诗歌方阵摇旗呐喊。呐喊助阵是需要的,但是,在我们阅读经验里,信阳的诗歌方阵更需要的是醍醐灌顶。津津乐道的信阳诗歌方阵,是一面旗帜,当然应该高高举起。但在举起的同时,也要警惕这面旗帜有时候会挡住我们的目光。

        其次,田君是一个诗人。在田君的诗歌里,我看到了一个旅者永在途中的姿态,他背着他语言的行囊,行走在我们所熟悉的山水间,并旁若无人的歌唱,他背着他思想的利剑,行走在我们所熟悉的典籍里,并对其进行理性的削砍。由于他不停的行走,不停地舞动着手中的利剑,在沿途,他会常常给我们带来一些意外的惊喜和收获。

        日常生活中的田君,不停地在诗人、阅读者和小说家的角色里转换,这使我们看到了田君对文学的执着和虔诚。其实,这也是一个人的生活态度,一种真诚的对待自己生命的生活态度。我们在字里行间看到了田君的真诚,由于这真诚,才使我们感到由衷的安慰。(作者系河南省文学院副院长、专业作家)
 
我们为什么不安
——简评田君先生诗集《忐忑》
吕东亮

        《忐忑》是田君近五年创作的一个短诗的合集,是他人到中年后的一部精神游记。诗中所展示的生活情态、心灵状态是可感的,也隐现着我们时代的意识图景,值得我们为之展开一场讨论。

        一、中年游记

        在创作《忐忑》的五年间,作者跨越了他人生的不惑之年。在中国人的认识里,四十岁是男人的一个界点。而“四十不惑”,讲的正是人生的成熟状态。对此,不怎么强调自己诗人身份的作者是有所触动的。不然,他何以要郑重其事地作一部书呢?但触动并不意味着一种认同,这倒不是对世俗的拒绝,而是诗人在审视自己的生命年轮时不能自已的精神状态——不安。“还是有人能把我打动/没有只言片语/那惊鸿的一瞥/完成了一次可以忽略不计的邂逅”,尽管在理性的意义认知方面确定无疑地“可以忽略不计”,但“重要的是它让我突然明白/原来自己/心里还藏着野性/体内还残有冲动”。这些真诚的诗语是《忐忑》的主调,回荡在字里行间。

        带着不安抑或是不甘的生命躁动,诗人开启了另外一种行吟的写作。这行吟洗尽浪漫的铅华,抹去期待的妖娆,带有明显的中年况味,也使得《忐忑》成为令人刻骨铭心的中年游记。因为不再有华丽的想象,诗人把目光投射到了身边的细物琐事,随处流连,随处骋思,随处点染,随处书写,低调而自由,深切而畅达,宛若唐人口占的绝句。“随便找个小镇住上一晚/玩一次短暂的失踪”,“可我却想在不知道的情况下遭遇一场暴风雪/我想在暴风雪中为了一场经久的干旱而放声大哭”,此类诗句真是直接从心底里流出,不假任何外在的技术处理,于此,我们直感到了诗人的心灵脉动。这脉动的内容在当今时代其实特别典型,那就是对于同质化世界的逃逸。我们所处身的世界、所遭逢的事物,都需要借助于世俗来理解,而世俗却已不再有民间那鲜活的生气,它变得那样冰冷,那样规则,那样技术化,对于诗人而言,“让我想起老鼠、蜜蜂、蚂蚁以及一些更加微小的生命/让我想起自己/来这里其实也是为了搬运”。这种状态,连同诗人联想起来的意象,对于熟悉现代派以来文学的读者来说,并不陌生。但难得的是诗人的不甘,诗人对于逃逸可能性的探寻。“明明知道是一种迷失/还能够坚持走多久”,怀疑之中有坚毅的执著,当即将崩溃的时刻遭遇到温暖的笑容,诗人内心欣喜若狂,尽管随之而来仍然是意义的尽头。在如此心灵的冲突与论辩中,诗人明白“束手无策也是一种策略”,在沉默中展现了一种存在的勇气。

        《忐忑》所流露出来的中年况味,不能不让我联想起诗坛上的“中年写作”。萧开愚、欧阳江河、张曙光等人所描述的中年写作的症候,比如“叙述、细说和缓缓流淌”的表达方式,比如“困惑、怀疑和模棱两可”的是非判断,比如“减速、抑制、开阔”的美学崇尚,都可以在《忐忑》中听到回响。但《忐忑》的品质依然是独特的,那就是不甘以及其后的不安。它所让人不能释怀的是那种生命的躁动,尽管是冷色调的,寂寞的。诗人不打算用人生的睿智的洞察力来平复这种躁动,而是给它释放的空间,给它哪怕是昙花一现般的绚烂。

        二、语言的归途
        作为一部短诗合集,《忐忑》似是自然的,机巧地或者说顽强地创设一种内在的结构。

        在后现代主义成为当前最大的智慧的情况下,一种完美的结构总是带有一种“总体性”,而“总体性”在先进的思想家看来无疑是一种霸权,一种专制,一种不名誉的幻想。碎片化才是他们着迷的感觉。《忐忑》也有碎片化的印迹,但毕竟有一种可理解的“有机性”,游踪是他感觉的停靠点,时序是他生命的刻度。这使得《忐忑》和那些把诗人自己精神处境玄学化的秘语黑话式的诗歌区别开来。

        《忐忑》的语言与结构是一致的,虽然不是那么坚定和明确,但却可以把握,可以信任。和语言的品质相关,诗歌中的叙事、意象与意境的连通、抒情主人公形象都是可感的。请注意,这里我所使用的批评语汇是相对陈旧的,但我的坚持使用除了这些词汇本身的有效性之外,还包含了我对诗歌之道的理解。我不认为有哪一首诗歌表现了新的感情,因为我相信与感情相关的人性千百年来几乎没有什么进化的迹象;同样我也不相信诗学上的进化论,我推崇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的反现代性的表述:好诗只是达标的诗,是水平线以上的诗,不是也不可能是新的诗。关于诗歌的技巧,我也顽强地守护一些基本的原则,比如可传达性,比如意象的鲜明和意境的浑融,比如修辞的精警和自然,比如思维跳跃的限度。即便被很多人视为诗歌本体的语言,我也觉得并非一种本质化的存在,它总是处在一种关系中,总是以陌生化的方式和现实保持在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之中,决定语言质地的不是语言本身,而是其处所和场域。

        正因为此,我觉得田君的《忐忑》在书写方面有一种雅正的意味,也昭示了诗歌语言的归途。这里,冷僻生硬的意象不见了,繁复缠绕的修辞不见了,莫名其妙的玄学逻辑不见了。语言展示了另一番景象。“我在等人/有人却在等我/我们都在等着/生活是现成的/就停留在我们的等待里/是无奈/也是挑衅/我等着”,这些散淡的句子中有着静谧而又深邃的领悟,让人想起卞之琳《断章》的风致;“轻轻关上凌晨的家门/安全感袭遍全身/也许仅仅是因为把黑暗关在了门外”,“其实只是回家/其实一家人都在车中/一截九公里的短途/一路都在突围”,这些发现与表达,洞穿了世界的微妙与悖谬,却以简洁平静的语言出之,可谓“看似寻常最奇崛,得如容易却艰辛”。凭借着这样的语言,以及语言营构的意象、意境、叙事情境,我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尽管我所闯入的可能是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迷途。

        三、我们为什么不安

        其实,《忐忑》最令我心仪的是诗人所反复表达的不安。为了给这份不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解,我读了田君早期的诗歌,也即他中年之前的诗歌。在以《纸飞中国》为代表的诗篇中,诗人那种“总体性”的激情扑面而来。诗中有对故国魂魄的寻觅和守望,有对山河乡村的爱恋与追问,诗情真诚而又质朴,想象绚丽而又空灵,那大概是和中年写作相对的青春写作吧。我不知道田君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这种转变的,但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诗人在转变后心智和诗艺的成熟。成熟自然是有代价的,这代价大概是少年意气的消退,大概是总体上把握世界的心志的悄然受挫。但诗人和历史现实理想之间的宏大向度上的联系并不会随着中年的到来而销声匿迹,这大概是诗人不安的渊源。

        当今诗坛上以“中年写作”而知名的诗人,对中年其实有着双重的体味。一是自己生命的周期到了反思进而不惑的时刻,二是社会状态也到了中心消失、激情告退的后现代状态,而后者则带有世界主义的意味。他们很容易地为自己作为诗人的行为出处找到一个可以依赖的世界背景,世界上那些主流国家的诗人的生存方式乃至获得声誉的方式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模拟的准则。因而,面对诗歌的窘迫,他们心安理得,也自觉放弃了开拓可能性的重任,解释世界或者说是抚慰自己成了诗歌的最大效用。但马克思的话言犹在耳:“重要的是改变这个世界”。对于诗人来说,这些话太过于空泛和迂阔了,但却是仅有的可能性的方向。当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阐释我们世界的状态,一遍又一遍地搜肠刮肚进而顽强地记忆生命的异动时,我们能够安于自我的委顿吗?这样的惶惑,惯于深夜扪心的田君大概也能感受得到。因为他为“五月的愤慨”写过诗,他为长江长城、黄河黄土写过诗,即便在作为中年游记的《忐忑》中,“祖国”、“人类”这些大词依然顽强地闪现。

        不止一个诗人抱怨过时代的冷眼,但从来不会有人提醒适宜诗歌的时代的来临。很难讲,杜甫的时代是一个适宜写诗的时代,也很难讲穆旦的时代是一个适合于写诗的时代。时代从来不会自动获得定位和命名,诗人最重要的是处理自我与时代的关系,逃避、拒绝、远离是没有出路的,主动的突入、搏斗,至少是正视、分析以及检点自己的内心,才是应有的态度,才能写出生活的质感,呈现出精神的强度,这些或许能够减缓不安的催迫。在今天的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喧嚣中,做一个“个人写作”的诗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而作为一个思想者、批判者、抒情者的诗人则需要不屈的勇气和顽强的心智。“大处茫然,小处敏感”是现代诗人的心灵疾病,“给狭窄的心一个大的宇宙”是现代诗人渴求的良方。对于那些思想能力孱弱的人来说,后现代主义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而对于真正的诗人来说,哪里有什么主义,他的眼里只有为之焦灼的“更好的生活”,以及阻碍这种愿景的现实的疮孔。这些诉求显然对于现在的诗人来说有些粗暴,但却像幽灵一样环绕在每一个个体周围,诗人也不例外,不论如何用独特的语言建构如何牢固的一个自我的城堡,还是难以避免不安的侵袭。田君的不安不知道能否这样来理解?

        我所尊敬的老师、北大中文系教授洪子诚先生一直被视为诗歌研究专家,但他一直真诚地强调他不懂诗。他最近出版了一本诗论集《学会对诗说话》,是勉人也是自勉,因为他本来想把这本书叫做“门外谈诗”,但因为十七年文坛领导人邵荃麟用过这个题目而作罢。可见“门外谈诗”的事是很多的。所以,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惶恐也减少了不少。我的批评,不奢求也不预定“知音”式的效果,只是一种意见的表达,因此也只能算是“门外谈诗”,这不是客气话。

        (作者系信阳师范学院文学院理论教研室主任、文学博士)
 
 
在词语中栖居
陈峻峰
 
        一

        田君的诗歌创作开始于80年代末,这正是现代汉语诗歌从它曾经占据的那个“高处”向“低处”坠落的时期,“朦胧诗”和“第三代诗”的辉煌依然光彩夺目,只是诗人们在集体的退却中偶然一瞥风中的旗帜,心上骤然掠过一道莫名的苍凉与悲壮,徒然生出诸多关乎命运的本能拒斥,终归缄默;之后便用“坚守”一词鼓舞自己最后的溃散。

        这种境遇使田君自然不幸:刚刚步入诗坛,不及准备上路的行囊,甚至没有完成对现代主义诗歌的学习训练过程,梦想的天空下便空无一人了。他完全不能觉悟到一个个人化写作时期的迅速降临带来的深刻意味,同时还背负着传统诗歌教义中加诸心灵的庄严与使命。到了1996年底,举步维艰的田君对他热爱的诗歌创作产生了彻底的心理厌倦:“随着跳动的思维和澎湃的激情的不断消耗,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次次掏空”(田君语)。且令他“心力俱瘁”。这种看似心灵的茫然实则是写作的迷失,田君在1997年出版的个人诗集《静止的火焰》后记中有过虔诚而质朴的记述和交待。固然如此,田君所谓的厌倦和痛苦仍然是感性的,艺术天赋和才情的盲点,使他在理想化自造的幻觉中捕光捉影,矫情作秀;这不仅粉饰了生活,也毁灭了诗人的名誉。更严重的是历经10年的创作几乎不具有任何文本意义和诗性价值。在《逝去的日子》一组诗中,他为他所谓的家乡和农民兄弟虚拟出旧时代农业的苦难,那些忧患和呻吟完全煞有介事;在《陈情难忘》中,他所歌唱的初恋和爱情,最多不过是一个刚刚成熟的青年人世俗婚姻开始时的甜蜜与沾沾自喜;至于《日常生活》一组诗中的作品,几乎都是诗人打发日常生活的无聊之作,从题材到语言都已经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个别作品甚至是一个诗人由无奈到堕落的过程预演。这个时期,既便那颗曾令诗人激动不已的海尔?波普慧星再次美丽地光临,他仿佛再也没有内心由衷表达的愿望和能力了。

        二

        心灵的厌倦是田君诗歌创作步入崭新时期的临界点。到了1997年,按照田君的说法,他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试着用一种冷静的心态来观察周围的一切,并用节制的操作代替那种无规则的渲泄,于是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起来,一种崭新的抒情经验令他兴奋不已。于是便有了《方言》、《城市》、《中国书法》、《古都》等系列组诗,在这些组诗接连不断地在《诗刊》、《星星》、《诗神》发表后,诗坛开始向田君转过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田君的“冷静心态”和“节制操作”无疑是写作姿态放纵中的收敛:从“挺进”到“撤退”,从“坚守”到“放弃”,以至从“中心”到“边缘”,从“共性”到“个性”。这一切对于田君来说还仅仅是过渡,而非到达。原本我们就不能要求诗人在界定的时间里立地成佛,在毫无凭藉地进入那条漫长孤寂的词语之旅之后,诗人原有的精神与艺术的负重,不应是简单地一次性地抛弃得干干净净,换得两袖清风,一身轻爽;在这个过渡时期,田君仅仅是从张扬的浪漫主义集体写作时代回到了内心深度亲切的小屋,乃至不及拍打肩头的落尘,“一扇最后的门/守候/是为了减轻那段负重的感情/以梦为柄的你/迟疑的手/久久地停滞在那副现实的旧门框上/心的双脚/一只门里/一只门外”(田君:《固执》)。“现在是冬天/天很冷/梦里和梦外都在结冰/明明结束了/可为什么还不时禁不住心动”(田君:《最近的那次爱情究竟有多远》)。这也就是说,这时的田君面前仍然有意识形态和诗歌文本的双重通道,前者负载使命,后者更接近写作本身。二者既不是扬弃的关系,也不是两难的选择,而是需要诗人以最大的决心和耐心对其进行从艺术观念和到诗歌技艺的现实整合。显然这一时期的田君还不具备这样的素质。他在《方言》六首中表现出来的耐心使我们读到了厚重的《秦腔》、饶舌的《京腔》以及软软的《吴语》:“软软的/像一种叫高梁饴的糖”,“其实/硬/才是吴语的本质/以柔克刚/绵里藏针/对于语言来说/这是一个很高的境界。”如此清醒明晓的田君,到了《川语》和《湘语》,突然就把两位伟人和毫无掩饰的政治术语找了来,使本来很诗意的川语、湘语变得索然无味,且“拿腔拿调”(毛翰语)。看来,即使觉醒了的诗人在回到写作本身所要经历的词语之旅也是十分漫长的;况且在花地与花地之间充满期待的过渡,谁说其间没有沼泽和陷阱。

        好在田君是自信的。在历经挫折和障碍之后,不放弃继续着的诗歌探索。于1999年写作并发表了《纸飞中国》和《乘车三悟》两首诗,并于次年出版了个人的第二部诗集《纸飞中国》。这能不能说明诗人已完成了自救,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诗人渐趋的成熟,《纸飞中国》是带有标志性的。《纸飞中国》一诗获得了《星星》诗刊奖,《乘车三悟》在《诗刊》发表后得到了诗评家的重视。让我们来读一些其中的句子“吃惯了树皮、麻藤和稻草的纸/无论在官的枝头/还是在民的檐下/纸/不挑不拣/怀揣唐诗和宋词/随遇而安/生生不息。”“最容易被点燃的物质/像我们的激情/无法扼制/一烧/便一了百了/不像人/一点伤/也需要时间的手才能慢慢抚平。”如果你感到汉语的诗性之光在其间闪烁得仍然有些恍惚不定的话,那么在读到“那窗外一闪即过的时光/飞速逝去/我痛心于窗外的那些/土地 村庄 山岭 树木/还有城镇以及那些或明或暗的夜晚/虽然真实如画/贯穿全程/但却无法触摸/更无法抵达”时,词语与其轻举着的感情共同的溶合与互动,就让我们于不忍中泪花迷离了。因此,勿需太多的理由我们便可以说,田君离他词语的栖居地已经不远了。

        三

        物质时代的强大、坚硬、冰冷带着一种不待言说的逼迫,使个人化写作已成为历史的必然;个体的诗人们于焦虑凄惶,茫然无适中,偶尔也无事生非地借得一个公众场合进行一次集体主义的喧哗、战斗或渲泄;不待商榷,即刻清场,以获得诗坛独霸和权力话语。──不必在意,渲泄一下,得其畅快;独自称霸,说说何妨!到了最后,一个个果然还是无奈地回到自己那一盏尚未熄灭甚或带有召唤意味的灯影下,勿需谁来指证,业已充满自嘲。没有地方可以去的,如果你还是诗人!因此,汉语/母语/词语就成了诗人最后的栖居地。这里远离鲜花和掌声,没有荣耀和狂欢,只有词语,静默而凄清,间或在我们无尽的抚摸和寻索中光华一现、灿然一闪,心灵温暖的瞬间脉动和气息,谁又能与之共同体味。

        正因为如此,现代汉语诗歌才获得了根本性的历史契机。因为诗人的这种“当下”写作状态,从一开始就绝非一种自闭,而恰恰是一种解脱和敞开,是个体生命在现代文明进化中从精神到立场、视角、操守、艺术手段全方位的敞开,诗人因此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广阔和现代文化视野,这是撤退的结果。就“词语”而言,──由于“汉语”和“母语”二词指能宽泛,用“词语”一词似乎更精准一些。文中个别地方用了“汉语”和“母语”二词,是为了不破坏通常的文字表达范式,其它皆用“词语”一词,但它基本不包括“汉语”、“母语”二词及其含义。“当下”的诗人已不再是词语的主人,而是词语的侍者;由过去对词语的无度挥霍、役使、不屑、滥用而到对字词的审慎、敬重及至畏惧。“与之交心,与之对话,潜心倾听语言在给定的面目之后那隐秘的呼唤和提示。同时,又带着灵动之思去叩问语言,使之显形,使之变化,在去蔽而后敞亮之中找到与你体验相契合的新的语素、新的语境。”“持这种态度,方得语言真谛,并最终形成一个优秀诗人应有的、独特的语言品质。”沈奇的这番带有虚构性质的描述大致是语言的终极理想。而对田君和更多的诗人来说,眼下的责任和当务之急、也是最迫切的工作,则是梳理、挖掘、修复被我们自己损坏的且锈蚀严重的汉语碎片,擦去蒙尘,清除污染,洗净泥垢,细细打磨出词语原有的诗性光泽,进而追索、指认、告知它的本源。疲惫的田君们这时发现,所谓的汉语诗歌确切说是现代汉语诗歌,其现代汉语是白话文和汉译的混合,汉译在最初不仅推动了现代汉语的规范和成熟(说成“熟”总有点令人发虚),同时也催生了中国新诗的成长,并使其获得了完全有别于古典汉语诗歌的丰富和新颖。但到了后来,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并且是严重的;因为我们不能想象,现代汉语如果没有汉译会是什么样子,假设当初的汉译的主要部分如果不是译自英语,又是什么样子等等。即便是我们现在已经把已成形的现代汉语作为事实接受,后来也没有就此去提纯现代口语中活的母语(说到“母语”再次令人发虚),而是走向语言最大的直白化,并发展为语言的自由主义,使言说迅速丧失了聆听环境,接着就是急功近利地大量移植西语语词和思维方式,借以助动。其结果正如诗评家李震所言“那些极富表现力的汉字被组装在一个个抽象概念之中;语词的命名魔力已成为无关痛痒的重复;汉语丰富多变的节奏和内在韵律变成了信马由缰的直白;口语泛化为口水;语词的立体感被关进了现代语法的牢笼;能指的奇幻光泽被锈在了所指直接呈现的生铁上。”李震所言的根本所在就是“语境”的丧失,这包括独属汉语的单字的天生丽质,词性与词义的充分自由,造像与仿声的语音韵律等等。另外,便是现代社会大量科学性、实用性、精确性极强的词语的广泛运用,诸如政论、哲学、商业、媒介等行业术语,让汉语雪上加霜,更让汉语诗歌在不经意中生满“语言结石”和“语言范式”,这不仅使词语/汉语原生的“隐喻”不再,以至让诗人一度尚未说出,便已觉得乏味。

        四

        回到田君。

        就个体而言,田君的工作努力而且认真。他表现出来的小心和耐心,应该让这个繁华浮躁的时代和人们骤然停下欲望追逐的脚步,转过脸来,检点一下自己的风度,认真聆听并心生敬意。你会看到1999年及其之后,──那时我们称之为世纪末并无端地骚动不安,田君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对词语轻拿轻放,独白似的与之对话,苦心经营中让手中汉语的瓷片在我们空洞失望的眼睛和心灵中呈现一缕幽兰温润的光,让我们有着期待已久,失而复得的悲喜交加。我们读到了田君的长江:“等待似乎已经很久很久,耐心是岸/那水/早已从刻板、活字、繁体、简体的笔墨或油墨中喷薄而出/决过多少历史的堤岸,湿了多少石的、土的、沙的、情的江山/那一气呵成的往事、后事比命长、比苦短/似点、似划、似泼、似洒/香在酒窖,酸在醋坛/苦在药罐/水灵的少女稚气、清纯、狡黠、淫荡的眼中/却一直没能盛满一种叫缸的民间器皿。”我们读到了田君的三峡:“作为一条江的宽度,三峡太窄,像一付饥肠/但作为一种象征,三峡就是我们民族的全部危难、图腾、幻象和血性/从善如流,从恶也如流。”我们读到了田君的黄河:“我熟悉你的大起/也了然你的大落/从涓涓细流到浊浪滔天/你一路博采众水/威仪天下/高悬于世风之上/民心之中/泥沙之下……”我们读到了田君的长城:“长城再长也挣不开始/脱不开终”,“我愿你是永远的前题、标题和旧题/在你的理解和注释里/应该没有自豪、骄傲和感激/在一个城垛内/世纪末的阳光温暖着我小小的三口之家/我年幼的儿子正踮着脚在高高的垛口望远……”田君这一系列的诗作,仅就词语而言,你会发现他在修复和守护时良苦用心:他常常把词组拆开来运用,达到一种故意的强调,容不得你惯常对言说聆听的忽略。这种以词语对人类的感动和挽留,田君既是恳切的,也是坚决的,典型如这样的句子:“思、私、死、寺、事、食、失、士、史、誓、仕、弑/这十二个同声字多像我们周而复始的/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月份/十二种生肖/周而复始的开始和结束、悲剧和喜剧/误了多少江南的才情/江北的义气。”这几乎可以理解为纯粹的技术性操作,它让你必须神情专注,不再游移,进入词语,体味其间原来就属于我们的汉语的鲜活和魅力。田君的这种良苦用心终于在新世纪之初以组诗《月亏月盈》的梦幻般汉语的富丽、母语的美丽、词语的绮丽呈现给我们。这组诗获得了《诗歌月刊》探索诗奖,这是属于田君的惊喜和荣誉,更是属于汉语诗歌的惊喜和荣誉,它让我们有些奢侈地真正享受到了汉语/词语带给心灵及至感官的愉悦──关于《月亏月盈》当有专题评述,我的这篇小文已经又臭又长了,不能展开。如有兴趣,读者可以去读原作,它发表在《诗歌月刊》2001年第11期上。

        结束语

        随着新世纪的到来,诗人的欢乐和忧伤不会依附庆典的礼花或者政客、经济学家、商人对未来的聒噪和预言,时间的刻度只对编年有意义,它不能改变自然的规律,更不能改变中国当代诗人愈加艰难的生存困境、精神困境和写作困境。栖居在词语中的田君更加孤独沉寂下来,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他们这一代诗人不仅要完成汉语在没落中的拯救,使汉语诗歌真正回复到自身的位置上;同时还要让词语必须与现实直面相逢和切入,让词语不仅仅是诗人个体心象的孤悬,不仅仅是诗性的隐喻和象征,而是通过词语到达生命的每个时空,不回避诗人的现实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以良知、救赎、历史情怀与现实关切为精神根柢,以诗的方式对时代的文化状态和生命状态作深层次的、不断的介入与指涉,以此赋予时代以精神的方向、目的和意义”(沈奇语)。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期待包括田君在内的当代诗人成为真正的大师和智者,成为民族复兴的先知、代言人和预言家。“在黄河的大背景下/苦思、冥想、筑情为堤/患得于泥沙/又患失于泥沙/一条大智若愚的河/承担了多少辈人的生离、死别、来世和今生……”田君在《月亏月盈》中写下这样的诗句,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属于他的那份责任及其来世和今生的宿命。但无论如何,须臾──不要离开──词语──诗人的生命栖居地。(作者系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信阳市作协主席)
 
在感觉与感觉之间
——田君印象

胡亚才
 
        推开窗户,一阵清风抚来,没缘由,想起了田君,于是,我竟听见了一阵又一阵清风款款而至的脚步声。
        提及田君,就想到玉米,一棵从土地里猛地窜出的玉米,并且三长两长就长出了棒槌似的穗子。是因那在阳光下迎风招展的个头吗?是因那在少男少女堆里屡试不爽的忧郁的目光吗?还是因那沉默的不擅粉饰而易于蛊惑的劳作架式吗?抑或是因那永远的板寸头正前方一绺随风而舞的微微泛黄的长发?其实,这没什么不好。无论土玉米,还是洋玉米,还是杂交玉米,还是克隆玉米,只要真如玉米相伴相随,就至少能使我们像哗哗流淌的溪水中的鱼,感到饱满与亲切,至少能使我们像飞翔在秋天的天空中与田野上的鸟儿,再也不会感到饥饿与恐惧。

        远不止于御寒充饥。玉米的物质价值无须占据一个多么高的高度,因为那个高度的位置应种上一棵精神的玉米,或应插上一面茁壮的玉米般的旗帜。
        一路走来。田君思维始终在不停地跳动,激情一直在不断地澎湃,这原本必备的诗歌创作元素,只因缺失了呼风唤雨的夸张,缺失了雷闪电击的惊悸,缺失了以人为本的情怀,甚至缺失了敬畏自然的宁静,而最终导致田君一度缺失了内心由衷表达的愿望与能力。 

        好在风来了,东风浩荡,西风猎猎,北风呼啸,南风爽爽。好在雨来了,春雨潇潇,夏雨滂沱,秋雨霏霏,冬雨彻骨。好在山是山非山,水是水非水,物是物非物,人是人非人,我是我非我。
        田君在耐心地赤足走过窄窄的田埂,走过冰冷坚硬的冻土后,走进了阳光,并与很多很多人一生都无缘的感觉邂逅相遇。风儿如手的感觉,歌声浓酽的感觉,“纸飞中国”的感觉,“乘车三悟”的感觉,“月亏月盈”的感觉,在诗歌中散步的感觉…… 

        于是,田君的诗里渐渐有了物质的、铁质的、木质的感觉,并不断地展示着某些广阔无垠的东西,某种本质的东西,而又充满了细节:

列车该以怎样的速度离去才算适合……
一片飞扬的手势中没有属于我的花枝
我是能带走苏州的丝绸 杭州的白菊
我只能将一个外乡人随身携带的好奇和感动再随身带走
繁华只好留给上海了
黄浦江只好留给上海了
还有这夜 我只能带走她身体的一小部分
你的追随需要怎样的勇气 从出站开始
你一会儿在车体之左 一会儿在车体之右
速度恰好和我似箭的归心相似
体积也恰好和我家乡去年九月初九的那盏明月相似
从苏州到南京 我们隔窗相望
感觉距离是那么的近
你眼中流露的关切仿佛出自我最亲的人
从一更到三更 隔着一层玻璃,两层大气
我逐渐读懂了你远在三十八万公里处时隐时现的担心
一路有你 什么都不再陌生
一生有你 任谁也载不走我片刻的乡情
(《月亏月盈》之《1997年10月13日 夜上海至郑州466次列车上》)

        我们处在精神、肉体充分打开的时期,又处在现代与后现代语境空前混杂中,相比较那些纯形式的、纯快感的、纯趣味的和那些纯理性的、纯深沉的、纯忧患的写作倾向,田君的关照当代人内心情感为主题的诗作,让我们较为充分地享受到了他良苦用心寻求期待后使命感获得新生的感觉所带来的心灵与感官的惊喜和愉悦。
然而,这种状态似乎没有持续多久。一缕缕矫情甚或滥情的气息几近氤氲的程度,我像受到伤害一样,敏感起来,也脆弱起来,并时时担心:是否宽泛的交友,使田君物质而生态的个性受到污染,进而使他良知、救赎的诗性的触角以及锐利受到了损伤。我想,建立在文化尊重与欣赏基础上的碰撞越宽泛越好,就像武术碰上了世界杯,少林寺遭遇了足球一样。可是,田君宽泛的交友能否真正做到相互的背后彼此的文化尊重与欣赏呢?

        很难。对于谁,都会面临着人生的几次大难不死。也许是因为田君的经历过于简单,心路历程上毫无有碍观瞻的障物,所以,他又一次呈现出不在状态,或者说他已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尽管他情感的世界里一直风生水起,从未偃旗息鼓过。为此,田君将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至少对于我,我将忘掉除那个冬季的玉米以外的所有关于田君的记忆。
不是威胁,更非诅咒。我当然更愿更多地看到田君“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后的心灵拯救与历史情怀,无论细若游丝,还是落英缤纷。
也许,哪一天,我与田君共同走淮河。我总是走走停停,扬一扬沙子,拾捡两块石头,侧身打几串水飘。而田君却不,他不愿停歇,一路走去,任朝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所以,田君终究能写诗,我呢,充其量写个小文。

        二十世纪我结识的最后一位朋友,就是田君。那是1999年冬天,他随峻峰到了新县,跟在峻峰身后,像个小弟弟,很拘谨的样子。就在那一刻,玉米的身影“嘭”地就蹦进了我的脑海。
        世纪末的骚动与不安很快地从他的目光中泄露出来,于是,我心里想,肯定又是一个写诗的。
        果然。峻峰介绍道,“田君。诗人。”
        (作者系河南省散文学会和散文诗学会副会长、信阳市作协副主席)
 
田君:跨文体的能力

赵宏兴
 
        做了多年的编辑,编过的稿子很多,但给田君编的几次稿子还是值得一说的。

        最早编田君的稿子,是他的诗歌《纸飞中国》,那是1998年,信阳市文联在固始县召开第五届大别山诗会,邀请我去参加。在这次会上,我认识了田君,会后归来,收到不少诗会作者寄来的稿子,大都一般化了。有一次,看到田君寄来的长诗《纸飞中国》,我看后感到眼睛一亮,这首长诗以纸为象征,概括地描述了中国几千年来的历史,语言明朗,内涵丰富,很快我就把这篇稿子编发在《清明》上了,但因为《清明》诗歌版面有限,征得田君的同意,在发出时,删去了前面一节。后来,听田君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型综合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这首诗后来又在《星星》诗刊全文发出了,并获得了星星诗刊奖。信阳市作协主席陈峻峰在评说田君那个阶段的创作时说:“《纸飞中国》这首诗是带有标志性的。”

        《纸飞中国》的发表,说明每个编辑对待作者的作品都是公正的,优秀的作品是不会被埋没的,而现在许多作者发不出稿子不在自身上找原因,往往埋怨编辑,这是对编辑工作的不理解。
在后来的通联中,田君每次出新诗集都给我寄来一本,如《静止的火焰》、《纸飞中国》、《田君诗选》等,他还编辑了许多信阳市作者的诗集,如《一树槐花》、《大雪纷飞》和“槐花文丛”等,从中可以感到他身上的激情和对诗作者的凝聚力、亲和力。

        时间到了2003年,田君却寄来一篇中篇小说《随时随地》,田君在信中说,这是他的第一篇中篇小说,读了之后觉得同样是一篇优秀的作品,这让我感到兴奋和意外,立即把小说送审了上去,但小说在二审时,围绕小说中的性描写出现了争论,使我感到能否采用很危险,搁了一段时间后,我们编辑部内部在讨论关于“好看小说”的问题,最后,决定对小说中的有关地方进行适当的删除,使这篇小说获得了生机,终于在《清明》上发了出来。随后,这篇小说就被《小说精选》选载。

        诗人写小说的很多,但从诗歌的抽象思维转换到小说的叙事思维时,常常出现结构的混乱和语言的陌生,开始时都写了不少废稿子,而田君写小说出手就成功,这是难得的,从中可以看到他在创作上的跨文体能力,相信以后他会有更大进步的。(作者系《清明》杂志副主编)
 
 
(责编:大河、中国诗歌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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