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放:自选诗

2015-07-21 17:18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夏放 点击:

摘要:夏放:自选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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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放:自选诗
 
 


        夏放,陕西临潼人。北京大学文学博士,现在语文出版工作,副编审。自九十年代起,写小说和诗,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延河》《北方文学》等杂志。自印诗集四种。
 
 
礼拜五
 
上午十点钟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讲台上
她的瘦削在无袖的双臂下荡来荡去
 
她的语速很快 让你惊讶
就像从秋千架的最高点开始俯冲
她在讲主体与他者之间关系的哲学问题
你听到的是从耳旁穿过的嗡嗡响的风声
 
接着 你想到了烤鱼
可能是天太热了
比往年的五月反常
 
也可能是你肚子饿了
但你并不怎么喜欢吃鱼
鱼刺总是让你觉出一种危险
还有躲避不及的麻烦
 
现在 坐在椅子上的老师返回讲台
他更像小说的作者
课堂秩序和叙事方式由他掌管
 
瘦削的女生坐回位子 不住地
冲着老师的话语点头
幸好比她的语速较为
缓慢
 
你稍稍舒了一口气
秋千架的绳索开始恢复平静
但你突然听见一个词:反常
 
“在法语中
反常就是邪恶!”
老师的嘴唇歙动着 像鱼在喘息
他举十八世纪的萨德公爵为例
 
你的神经纤维感受到了炙火的考验
你被铁叉穿过胸膛 屁股底下是篝火
两腮发黑 嘴巴象征性地一开一合
 
“别忘了加些辣椒和盐!”
你在火焰中绝望地说
“今儿是礼拜五
会餐的好日子。”
 
2001年6月1日
 
雪地跋涉
 
从三十楼的东边走过去
一阵冷风在我额头左右各打了一巴掌
同时五十米外的建筑工地上的探照灯
也让我的眼神略感惊讶
 
大约十六年前一个冬天的夜里
我一个人在雪地上
风也吹着我的额头
村子在远处
 
没有一点儿灯火
我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
在雪地上跋涉
不紧不慢
 
2003年5月毕业论文的后记中引用过,大概写于2002年冬天。
 
倾斜
 
一只大雁
从窗子的右上角飞过去
 
从我躺着的角度看
它不单是孤零零地
也是倾斜地东南飞
 
窗子近处一株柏树枝繁叶茂
几乎占满了窗户的全部画面
 
从我躺着的角度看
仿佛鸟儿原先是藏在树叶间的
然后又像一片叶子脱离了树枝
 
从我躺着的角度看
它的轻盈不单使树枝显得沉重
也远比我僵硬的胳膊更为灵活
 
后者笨拙地摹仿了一下
尽管肋下并没有生出一双翅膀
 
寒冬夜行人
 
第一页
走下楼梯
三步并作二步
呼吸也没有加速
 
第三页
夜色中
两个女孩子迎面走过来
左右两只眼睛也不斜视
 
第五页
吃饺子时
用两只筷子夹住一个
再分作三段论咽下
 
第七页
在医院里
护士的胸前左右都没有口袋
脖子上挂着戴问号的听诊器
另一端伸向七上八下的心脏
 
龙舌兰
 
给桌子上的一盆龙舌兰
浇水,然后用同一只杯子
冲雀巢咖啡
 
显然,叶子不需要这样的营养
它不喜欢苦或甜
而我却耽于其中
结果它怒放于我的沉默
 
一只红蓝铅笔搁在花盆旁
它静静地等着
一把锋利的刀
或一只不再犹豫不定的手
 
注:因操作失误,《倾斜》《寒冬夜行人》《龙舌兰》的原诗消失在电脑中了,就像鸟儿飞过天空不留踪影。这几首诗大概写于在北大的最后一年。2003年7月14日追记。
 
地铁十三号线
 
早晨打着哈欠并不意味着
疲倦,准确地说是遵循习惯
回避三轮车招揽生意的吆喝
 
“北苑两块钱!”可是你觉得
距离与数量并不成比例
你倒宁愿一边打着哈欠用两只脚
丈量土地,一边瞧着树梢的太阳
重复昨天的老把戏
 
还有一种可能,打哈欠只是
想掩饰心里一点点不可示人的喜悦
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呵
仿佛一生之计就像铁轨向树林延伸
而树林给你的感觉就像安静的摇篮
不过拥挤的车厢却不是熟睡的婴儿
摇晃的手捏紧报纸,很多只眼紧盯着
第三版的投毒杀人案
 
恐怖分子真是无孔不入,有人感叹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地铁还不加速
你稍有同感,但你似乎更关注
 
一闪而过的芍药居站长凳上坐着的
衣裙鲜艳的女孩,对你来说她就是
地铁十三号线上一朵盛开的芍药花
或是不远处天空上一只漂亮的风筝
这个比喻很适合你和她之间的距离
 
风筝的线并不在你手里,而是掌握
在打哈欠的地铁驾驶员的大拇指上
尽管他对此毫不知情,他打哈欠也是
 
遵循习惯
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看着铁轨拐弯
风筝会断线,会挂在触角似的电线上
而他从容不迫,不停电、不出故障
就是一成不变的生活原则
 
2003年7月16日
 
地铁沿线
 
1、
三节车厢虽不像三段论的逻辑严密
它的肚子却装得下互相戒备的面孔
它的胃口很好
 
像吃早餐那样,它把胖子当馒头
瘦子当油条,涂脂抹粉的当点心
素面朝天的磨成豆浆
 
看报纸的腌成咸菜
年老的烤成黄面包
年轻的煮开冲绿茶
 
有一个婴儿哭哭啼啼的
他也饿了,用小葱似的小手
寻找母亲衣裳底下温柔的奶瓶
 
2003年10月24日
 
2、
从车窗望出去
鸟群在黄昏的树林上空盘旋
忽东忽西,怒气冲冲
像丢钱包的女人在追赶小偷
 
我有些担心
它们会不会相撞
正义感往往会使人眼冒金星
幸好,从车窗望出去
 
它们方寸不乱
鸟自有它的秩序
尽管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
尽管被织进捉摸不定的幕布
 
2003年10月27日
 
早晨六点半的形象
 
有一天早上
从一个不安的睡梦里醒来
在卧室通往卫生间的路上
我的左脚分辨着方向
右脚陷在梦的泥潭里
向前似乎只需要一只蚂蚁的推动
向后却有一头大象和我比赛拔河
或者正相反
向上需要一双老鹰的翅膀
向下只需一支羽毛的拨弄
 
我记住了这个六点半的形象
分别有一只蚂蚁用细腿触摸我的左脚
一头大象用粗长的鼻子卷住我的右踝
一只老鹰邀我去天空飞翔
一支羽毛却拖住我的肉身
 
2004年7月6日
 
喷水器
 
草地上三支喋喋不休的喷水器
以明亮的抛物线划出三个圆圈
三个女人一台戏
圆圈内三片绿草各自施展妩媚
 
路人戴着一副墨镜
喷水器的水箭分三路向他射来
他停住双脚,无动于衷
甚至还无畏地向前挺了挺肚皮
 
其实,喷水器只是虚张声势
小草对路人的勇气也不恭维
他平心静气站在圆圈的弧顶
想象自己就是第四支喷水器
 
2005年4月15日
 
地铁出口的大烟花
 
车厢里看不见湿漉漉的许多花瓣
打个呵欠,人面桃花相映红变成
封面女郎,从一位女士的红背包
半露香肩。另一半让人侧目注视
 
你不愿走电梯,那里挤满怕出汗
肥胖,又怕孤独的高跟鞋和裙子
大理石的三十九级台阶坚硬耐磨
适合你沿阶而上的虚荣心和墨镜
 
但地铁出口的光线叫人猝不及防
阵雨后,古怪的云朵也让你诧异
它们丰满,夸张,阴险像在窃笑
压低了声音,隐藏着亢奋的嘴脸
 
路旁篱笆里一种不知名的花开了
像天空的云朵,拉长如舌的花蕊
叶片硕大,边缘像被牙齿啃咬过
一个有皱纹的人说,它是大烟花
 
2005年6月29日
 
和儿子捉迷藏
 
儿子一岁半了
喜欢捉迷藏,一次次地充当猎手
让我扮演东躲西藏的长耳朵兔子
 
我小时候在村子里
也是捉迷藏的高手
常常让猎手们寻不着一丝踪迹
 
在房间里,我的身手不再敏捷
儿子摇摇晃晃小跑着,在阳台
在储藏室,在厨房里找到我时
 
他乐得转身就跑,小手向前伸
不过,他不是要扮演兔子
他急着要重新占据门背后
 
猎手的位置。
他还小,体会不了兔子的乐趣
就像我现在为他写的第一首诗
 
他长大了也不一定明白
但我还是写下来,用简单的词
就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密林深处
 
2006年3月6日
 
地铁危情
 
一上车我就坐在靠门边的蓝色座位上
没过几站开始打盹。车厢很暗,窗外
春色一闪而过,伸手也无法抓住半点
妩媚。洗发水、香皂、沐浴液却频频
 
拉扯我耳朵。睁开眼,身旁一胖一瘦
两女士,脚下堆着一大一小两塑料袋。
她俩膝盖对膝盖,眼镜对眼镜,一应
一答像在说相声,题材取自单位劳保
 
与上月相比,少发了洗衣粉和柔顺剂
并对比两家损耗及个人喜好,又罗列
两个老公的洗手细节(一个爱用香皂
另一个在用完香皂后再挤几滴洗手液)
 
尽管搁在衣袋,我的手起了一丝凉意
接着,浑身皮肤紧缩。窗玻璃正聚集
愈胀愈大的白色泡沫,车厢就像一块
巨大的肥皂,在黑色铁轨上悄然滑行
 
2006年4月13日
 
天边一朵云
 
上午乘公共汽车穿过小胡同
我戴着墨镜,车窗外风很大
天上一片片云也很大,它们
紧贴着屋顶移动,让我惊讶
 
天空蔚蓝,让人着迷、向往
而云朵似乎很偏执,成方队
朝着同一个方向,步伐整齐
 
下午两点,天边挂着一朵云
我坐在书桌前,细细打量着
是从上午的云阵中掉队的吗
它升高了许多,已远离树梢
 
周围没有同伴,它显得有些
轻飘,没有让人敬畏的重量
没有城府,边缘和中心透亮
 
我想起乡村的棉花地,也许
这一朵更像刚从棉桃中绽开
就被风吹到天上,顺其自然
它静静地在高空,宠辱不惊
 
2006年4月19日
 
一切皆有可能
 
这个早上,我挤进地铁车厢
看到一行字“一切皆有可能”
 
塞翁失马,马还会活到今天
地铁上一个扎马尾辨的青年
读着佛经,一个胖子戴眼镜
出声地吟诵马太福音十八章
听听,马太说的是豫东方言
 
我忍着压抑已久的喜悦下车
一切皆有可能,我开始念叨
作茧自缚,和在露台上喝茶
同样舒服。在茧里,如同在
黑夜的卧榻上听房檐滴雨声
露台上阳光穿过花叶,绿茶
我的最爱,在手里留下余香
 
一切皆有可能。在街头公园
一朵清晨的白花一只小黄蜂
 
2006年5月24日
 
戒台寺
 
我坐在松树下的长椅上,松树
据说有千年之身,顺着树梢看
久远得让人无法想象。歇脚的
片刻,一只白猫从长椅前走过
估计没人饲养,毛色杂乱灰暗
 
它在我脚前五步的地方,驻足
回顾身后的大千世界(包括我)
它也许认为这是我无聊的猜测
我怎么会知道它的心思,除非
我也是一只脚步懒洋洋的白猫
 
除非我也有一双它那样的眼睛
它和我相互打量。我心底惊叹
那双蓝色的眼睛,任何比喻都
黯然失色。我只好用叹息安抚
词语的苍白,一边看着它转身
 
离去。它隐身在寺门后,尾巴
在石阶上闪了一下。我闭上眼
调整呼吸,一边梳理近日所思
戒台寺,这三个字在我的脚下
也可理解为我在它的字里行间
 
2006年6月5日
 
菩提树
 
看不清菩提树的样子
我揉眼睛的时候想起
儿子一边撅嘴,一边
用手背挤压眼角将出
未出的几滴泪,不知
是什么让他感到委曲
 
天色微明。我的眼皮
发涩,是菩提树青黄
如砂纸的叶子擦拭过?
是梦中追杀让我困倦?
我在树下歇脚,是否
要把这俗套喜剧演完?
 
把这棵树砍倒,弯成
句号即可。“菩提树
又不是葡萄藤”,话
未及说完,我已看见
枕边儿子熟睡的小脸
但愿他的梦风平浪静
 
但愿他只梦见奶粉与
糖果,龙猫和小鸭子
葡萄架下玩耍。但愿
他长大不会问“菩提树
和葡萄藤有什么关系?”
那时我满头白发如雪丝
 
2006年9月29日
 
阅读记
 
早上很冷,上车后我还在搓手
瞥见右边座位上一位白领丽人
埋头在读《狼图腾》:纤纤玉指
紧紧抓住书页,红又亮的尖甲
差一点儿就力透纸背。我咬紧
嘴唇,以防牙齿的咯吱声惊动
芳邻。不料一扭脸,我的左边
几只企鹅在雪地踱步(戴宽边
太阳镜的男小资,图文并茂的
《国家地理》)。我四下里张望
分别看见《美洲豹》《大白鲨》
《昆虫》《万象》和《马帮传奇》
下午,在地铁看见晚报一道标题
“乌鸦说话”。我从口袋摸出一枚
硬币,冲着卖报的小贩高高举起
 
2006年11月7日
 
邯郸古地
 
我一个朋友去了邯郸古地
回来后走路变得趾高气扬
就像上课做过的化学实验
他从烧瓶的过滤细管穿过
化作一缕轻烟,后凝聚成
 
新的形象:墨镜、黄呢帽
黑风衣、白衬衫、金戒指
一张嘴,牙齿也换了武装
镶着一道银色的星状链条
 
我和他在餐馆聊天,一边
琢磨邯郸古地的地理风情
就像我只在油画、诗句中
见过的阿姆斯特丹,河流
石桥、木屋小巷、树叶金黄
 
我的朋友徜徉其中:有过
三次艳遇,偶感两次风寒
拉肚子、遭劫各一次,被
警察盘问三次(查身份证)
 
在旅游点被宰两次,乘车
逃票、吃软饭(他本想请
刚认识的打工妹)各一次
看足球赛三次(最后一次
翻墙而入),与人打架两次
 
在发廊洗脚、桑拿各一次
在银行门前的铁狮子像前
徘徊三次(有两回裤腰里
别着玩具手枪),买彩票
两次,醉酒、露宿各一次
……
 
我摸了摸口袋,钱夹硬硬的
还在,还够他再喝三杯扎啤
时间尚早,够他讲如何发迹
我也来得及想象邯郸的全貌
 
我望了一眼窗外,树影朦胧
行人如织,突然想冲出门外
揪住那个穿黑风衣的小伙子
盘问他是不是来自邯郸古地?
 
2006年11月14日
 
 
首都剧场雾中一瞥
 
我从剧场前走过
似乎戏还没开演
 
剧场屋顶蹲着一排鸽子
灰白的翅膀不时抖动,它们
 
依次向剧场空地俯冲下来
连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也许是因为灰白的雾
喂鸽人隐而不见
 
也许他(或她)捧食物的两手
已空空如也
 
甚至鸽子灰白的利喙
已啄得手掌的命运线变形、疼痛
 
2006年11月20日
 
问号
 
挂钩把问号吊在晾衣绳上
花猫跳跃着去够它
 
雨伞把问号靠在阳台一角
与缝纫机悄然对望
 
铁锚把问号拉沉在深水里
乌贼不停地瞅着它
 
听诊器把问号紧贴着肚皮
红十字帽不偏不倚
 
2006年11月21日
 
候诊室
 
我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
护士捧着一本时尚杂志
她说医生还在路上
“可能堵车了,这么大的雪。”
 
窗外雪花飞舞
这会儿,我倒宁愿护士手里
捧着一本《本草纲目》
我瞅着诊室的门,紧闭着
 
李时珍一身风雪,推门而入:
背着竹篓,里面插着
采自密林深处的灵芝
摘自高山之巅的雪莲
 
2006年12月31日北京大雪中
 
中午酒
 
1
上午读《孙文波的诗》,一直到
肚子饿了,才发觉已到吃饭时间。
我记起见过诗人两次,一次在聚会的
餐桌上,有人介绍,点点头算是相识;
另一次在一座楼的楼梯上,擦身而过。
都是不期而遇,没有过多交谈,但
读诗的时候老想着他的样子,仿佛
看见他对着我吟诵。押不押韵,倒
无关紧要,相反,一味追求音律
会让人不好消受,毕竟现代人的胃口
与诗的唐朝已大不相同。我倒宁愿他
写的诗像中午酒,让我简单的午餐
变得有滋有味,让我打着微醺的嗝
去散步。
 
2
礼士胡同东西走向,人来人往。
我拐到较偏僻的灯草胡同,它确实像
灯草一样细,阳光照下来也被细分
为二,一半是阴影;我在有阳光的
另一半走。一寸光阴一寸金,意识
到此,我的脚步变得更轻了,甚至
因谨慎而犹犹豫豫。一棵老槐树旁,
一块箭头似的路标却毫不含糊,方向
正确如信仰者的原则。说到信仰,
“你的个人问题如何?”一次有个
在机关工作的老同学问我。我愣了一下,
才明白他指的是我是否入党。这种说法
我是第一次听到,不免感到新奇。而且
多年不见,他说话的口气总像在问询。
 
3
“哪有一夜不同眠?……”大街上一著名
女星在广告牌上半躺着,发出猩红的反问。
我驻足细看,才明白她是为床上用品代言。
“语不惊人死不休”呵,广告商仿佛都是
杜甫诗歌培训班出来的,甚至青出于蓝而
胜于蓝,他们比老杜工于心计,善于蛊惑
人心。比如此刻,我不自觉地想象与女星
同眠的景象,而她想卖的只是枕头与床单。
拐入中国书店,在旧书堆中可以“淘宝”
并找到相对论的证据,在你眼里是废品,
有人却会朝思暮想。同理,翻开画册,
就可以在十八世纪的科罗拉多大峡谷旅行,
有人会笑你痴人说梦,而你还是忘不了
进山时牵上一头驴,“细雨骑驴入剑门”
 
2007年3月14日
 
云上的日子
 
此刻,在云层之上
俯瞰一座座山,一朵朵云
呷一口加冰的橙汁
望着空姐领口小巧的蝴蝶结
我有点儿走神
不过,在云上要升华也容易
我想在餐巾纸上写一行诗
或者做出写诗的样子
打量四周封闭的生活是否
给句子留出空隙:过道上
餐车挡住了去路,小孩子
急着要去洗手间;悬垂的
电视屏幕,任意球从人墙
脚底穿过,守门员的指尖
无法改变命运的方向;一个
有些秃顶的男人手指间如沙漏似的
露出以稀为贵的头发,他想梳理
密如乱麻的往日生活,可惜找不到
快刀;我扭头去看舷窗外
搜索枯肠,云上的日子
如云朵一样飘荡,一群又一群
白色的绵羊,时聚时分
我如何去做一个卷毛的牧羊犬
把活儿干得尽善尽美?
 
2007年7月5日晚1时15分
 
午后三点
 
屋外,刚下过阵雨
我趴在桌上打个盹
 
蘑菇从地里钻出来
顶破了苔藓的裤兜
 
它在茁壮成长,以
蒙太奇的速度。很快
 
它感到森林的空和冷
它叹气并探头探脑地
 
想找个温暖的洞和同伴
直到我醒来,把它摘到
 
我的诗句中间,它还在
左顾右盼。它说“我很孤独”
 
2007年9月13日
 
愤怒的逻辑
 
愤怒的葡萄
从嘴里吐出来
把核吞进肚里
 
在冬天冰箱坏了
愤怒的西瓜
被搁在一片雪地
 
困在地铁车厢里
连摆一下尾鳍都不可能
愤怒的沙丁鱼
 
发觉中了调虎离山计
而不是对手的美人计
愤怒的情报员
 
证明向日葵不是葵花
愤怒的逻辑
用错了一个公理
 
连“愤怒”这两个字
被英国人写成anger时
觉得自己理应是angel(天使)
 
2007年10月8日
 
隐身术
 
亮马河边
一个老人垂钓
 
鱼漂上扎着红线
学蜻蜓趴在水面
 
亮马河里的鱼啊
小心埋在水里的鱼钩
 
亮马河边
有一片竹林
 
你变成一根竹子
别人就看不见
 
在亮马河边
看不到一匹马
 
不远处,东西向的斑马线
行人横过,骑在马背
 
2007年11月13日
 
安静的苹果
 
安静的苹果
下雨时静静地发芽
 
安静的苹果
有风时静静地开花
 
安静的苹果
在树梢晒着太阳
脸是红的
 
安静的苹果
放在瓷盘子里是安静的
 
安静的苹果
刀子削皮时也是安静的
 
安静的苹果
在榨汁器里是安静的
只听见马达嗡嗡飞转
 
安静的苹果
腐烂是安静的
 
安静的苹果
果核埋进土里也是安静的
 
安静的苹果
打着我看不懂的手语
在两个哑巴手里推让
 
2007年11月30日
 

 
沿朝内大街,向西走
太阳照着我的左半身
 
脸上毛孔幸福地张开
像迎接进城的左派
 
从美术馆,我折身返回
让太阳公平地温暖右半身
 
路边一家门前空地上
晒着十几棵过冬的白菜
 
2007年12月7日
 
侠客梦
 
从胡同里跳上
有车轮的云朵
喝一声“我来也”
那被风劫持的轻云
还是愈来愈远
我并不懊恼
只想坐下来
闭着眼睛晒太阳
毕竟,坐在云朵上
更像一个梦
 
2008年3月24日
 
喜悦,读《宇宙是扁的》
——给臧棣
 
在夜晚的地铁里读你的诗
我感受到喜悦,虽然头顶
没有明月。你的诗句充满
喜悦,或者说我怀着喜悦
读诗,互为因果。读一个
句子,像我出手投一次篮
身心都感到喜悦。地铁里
黑黝黝的树枝上许多花瓣
每一朵挂着喜悦。听说你
乒乓球打得不错,有机会
我俩打一盘,乒乒乓乓地
跳着喜悦。弹性十足的喜悦
丰满窈窕的喜悦。此刻我
发愁的是,到哪儿找一把
刀子,把椭圆如梨的喜悦
削扁,好装进信封寄给你。
 
2008年5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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