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背起诗的行囊

史映红作家网2019-10-08 19:23
背起诗的行囊
——浅析马绍玺诗集《襁褓与行囊》

作者:史映红
 
  最早知道马绍玺,是看过他的文学评论集《在他者的视域中——全球化时代的少数民族诗歌》,在这部厚重的书中,马绍玺面对全球化时代滚滚而来,少数民族诗歌面临的处境、艰难和去向,进行了深入细致地分析、论证、梳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诗人于坚在序文里写到:“马绍玺的书不是时文,其论文的内容显然是无法下载、照抄的,其论题在冷门的零度以下,必须要自己思考,自己创造说法,自圆其说,资料显然是必须自己去阅读收集的,都是第一手的材料”。评论家关纪新也有精彩评价:“在这部著作里面,作者缜密地扫描了少数民族先锋派诗人个体及诗人群体在当前文化‘全球化’进程中的种种心理轨迹,透过他们各自不尽相似却又彼此声息相通的民族文化书写,来寻绎和领略深陷多重强势文化围攻之下的各个古老民族的当代良知或顽强或机敏的突围策略。这样的书,既是写给今人的,也是写给后人的”。这本书平时放在我书桌上,抽空就看看,对于同样关注少数民族诗歌创作的我来说,的确受益匪浅。
  
  但是此刻,摆在案头的是他的诗集《襁褓与行囊》,这本诗集,一个多月来我都在反复品读,我想找出评论家的马绍玺和诗人的马绍玺在文字上、行文上、思想上有何不同。显然,作为评论家的他,是严谨、细致、认真的,对文字有着十分苛刻的要求,精准、恰当、滴水不漏;对论题有着深入、刨根问底地研究;从微观到宏观、从源头到末端,以旁观者的站位,以裁判员的视角,冷静求证和思考他的每一个论点,层层递进,让人信服。作为诗人的马绍玺,文字充溢着略微忧郁的气息,但更多的是真诚、真挚;一个个汉字、一行行诗句,充溢着作为少数民族诗人深层次的文化基因。映射出一个民族文化境遇的逼仄和维艰。呈献给读者的:有经过岁月洗礼、日月积淀后的沧桑感,有思悟现实、饱含惶惑的厚重感,有豁然通达、清隽脱俗的敞亮感。下面从三方面浅析诗集《襁褓与行囊》。

  我听见一群人从山坡上下来
 
  一遍又一遍品阅《襁褓与行囊》,在这部收入诗人二十多年作品的集子里,大多作品围绕着民族、母语、青春、家乡、亲人、民生等来书写,在这些诗行里,马绍玺的笔触溢涌着一泓激情之溪,涤荡着读者心田;这些作品不故作高深、搬词弄句,不佶屈聱牙、凌空虚蹈,也不拖沓琐碎、晦涩难懂。文字是清澈清丽的,带着真挚淳朴的情感。作家刘大先在序文里写到:“马绍玺的诗是朴素的、真诚的,尽管他未必那么花哨,未必那么富于我们习惯在媒体信息中所接受的那些刻板、印象化、几成套路的‘诗意’。他的诗发自本然,写的是故乡、母亲、青春、山川田野和最亲密的爱人。即便是那些思考时光、爱情和人生的诗篇,也并没有走入缥缈的玄思,而是通过亲身的经验性感悟表达出来。他难得的保留了一颗来自边地的赤子之心,这正是诗在当代最可贵的品质”。来品析写人物的作品《耳朵——献给温森特·梵高》:“那是欧洲一个平常的下午∕秋天从人们睁开的眼睛中升起∕从大路上升起∥那个秋天是一座巨大的讲坛∕众人在寂寞里走进妻的怀抱∕温森特·梵高一个人提着耳朵去听∕他没有妻子∕他坐在画框里,坐在欧洲的下午里∕坐在寒冷的蓝色里痉挛地听∕坐在阿尔的吊桥上饥饿地听∥那个秋天梵高是一个等待飞翔的孩子∕除此,他什么也没听到∕他的头发在风中飞∕他的翼在麦田上空与鸦群齐飞∕他的四周挤满了阳光的声音∕阿尔的太阳∕用收割后的语言跟他长谈∕梵高珍爱自己的耳朵∕他在人们安静时醒来∕把它割下∕一片灿烂的向日葵∕就在欧洲那个平常的下午∕永远把梵高叫醒”。提起天才画家梵高,我们就想起他短暂一生留给世人864幅油画、1037幅素描、150幅水彩画。说起梵高,我们就会想起他去世后,才风靡全球的《星月夜》《有乌鸦的麦田》《吃土豆的人》《夜间咖啡馆》,自画像系列,向日葵系列等。提起梵高,我们还想起人们对他的评价与仰望:“梵高对后来的野兽派和表现派都有极大的影响,他的艺术成就比马奈和塞尚对后继者有更大的作用”,(意大利文艺评论家小文杜利)。“他生下来。他画画。他死去。麦田里一片金黄,一群乌鸦惊叫着飞过天空”,(法国诗人波德莱尔)。“梵高的全生涯投入到艺术中。他的各时代的作品完全就是个时代的生活的记录。在以艺术为生活的艺术家中,可说是一个极端的例”,(画家丰子恺)。提起梵高,我们还想起他的贫困潦倒、抑郁癫痫,想起割下来的耳朵,中弹时仅仅37岁的年龄。

  返回作品,诗歌前半部分以深沉迟缓的语调和氛围,写梵高命运的多舛,生活的颠沛流离,心情的沉郁苦闷。“坐在寒冷的蓝色里痉挛地听,坐在阿尔的吊桥上饥饿地听”,非常传神、生动。此刻,马绍玺笔杆里像灌着风霜,写一个失意画家的潦倒、孤寂,和不被人理解的郁闷、辛酸。而后半部分诗人笔杆里又像注满了阳光,流淌着温热和彩虹,“等待飞翔的孩子、头发在风中飞、挤满了阳光的声音、阿尔的太阳、一片灿烂的向日葵”等,这些充溢着敞亮和阳光的诗句,写梵高对绘画的执着与热爱,以及投身于艺术殿堂之中,画家的陶醉与忘我。整首诗细节绵密,含蓄蕴藉,情感丰盈,是一首自然流淌出来的诗,流在纸上,流在读者心田。

  继续品阅《幸亏有你》:“我天生胆小∕亲爱的,幸亏有你∕在尘世替我∕向陌生人问路∕如果我先死了∕我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等着你∕请你替我问∕通往天堂的路∕如果有来生∕哪怕隔得再远∕人海再茫茫∕我也一定想办法∕找到你∕请你继续为我∕问另一生的路”。仔细读这首诗,突然想起甘肃诗人阿信《在尘世》里的几句诗来:“我一遍遍对妻子,也对自己∕说:不急。不急∕我们不急∕我们身在尘世∕像两粒相互依靠的尘埃∕静静等着和忍着”。马绍玺的《幸亏有你》显然也是写妻子的,以“问路”这一日常小事,贯穿整首诗。无独有偶,我与马绍玺一样,生性木讷、内敛、怕打扰人,加上浓重的西北方言,每次外出,问路一直困扰着我,因为懒于问路和不敢问路,耽误的时间和贻误的事情难以计数。但是与妻子同行,她落落大方、标准的普通话与得体、亲和的表情,问路就不成问题,每次外出都很顺利。诗人写到:“如果我先死了∕我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等着你∕请你替我问∕通往天堂的路”。诗人把对爱情的忠贞不渝、至情至性,把对爱人的真诚爱护、不离不弃写得淋漓尽致。他们相扶相依、琴瑟和谐的爱情让人羡慕、感动。结尾:“如果有来生∕哪怕隔得再远∕人海再茫茫∕我也一定想办法∕找到你∕请你继续为我∕问另一生的路”。诗人这种溢涌着真情和温情的诗句,接近原生态的心灵呢喃,情感很浓缩、精炼,衬托出相爱的伟大,爱情的永恒,真爱的神圣;的确让人感动。在当下,很多人面对爱情和情感时,要么各怀鬼胎、同床异梦,要么朝三暮四、鹊巢鸠占,要么攀高附贵、寻求保养。诗人对爱情的专一和忠贞,对爱人的体恤与呵护让人动容。这首诗轻灵简洁,玲珑剔透,弥散着一缕爱的芬芳和馨香,飘逸着一缕恬淡、安然的气息。

  继续浅析《我的一个哥哥死了》:“我的一个哥哥死了∕像忽然折断的树枝∕四十八岁∕葬在∕茫茫高黎贡山∥我不知道∕他的灵魂∕是像月亮一样静静挂在天上∕还是跟随枕下的怒江∕咆哮着,流浪远方”。宋代文豪苏轼曾写下:“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有如黄河鱼,出膏以自煮”(《读孟郊诗》)。评论家谢有顺也说:“好的诗歌,正是一种灵魂的叙事,是饱满的情感获得了一种语言形式之后的自然流露,它需要有真切的体验,也要有和这种体验相契合的语言方式。也就是说,好的诗歌会让人摸到作者的心,看到作者这个人,感受到作者的体温,能够实现心与心的对话、灵魂与灵魂之间的交流。真正的诗歌,不仅要与人肝胆相照,还要与这个时代肝胆相照,只有这样的诗,才是存在之诗、灵魂之诗”。马绍玺这首诗,写一位亲人不幸去世,他没有声嘶力竭、哭天抢地,没有喋喋不休、悲创难抑。像是与朋友之间品茶聊天一样,缓缓地诉说,就在这不紧不慢地诉说中,在“像忽然折断的树枝、葬在、茫茫高黎贡山”等词句应用中,能感受到诗人的悲伤,童年时期的牵手相随、走走停停,上学路上的一前一后、风雨无阻,日常小事中的争吵打闹、追逐吆喝一定从他脑际闪过,却已经成为过去,烟消云散。第一节“葬在,茫茫高黎贡山”,让我们顿然感到时空的浩淼与无垠,历史的深邃和辽远,我们个体的渺小和生命的短暂。当下经济、科技如同全速行进的高铁一样快捷,很多人拥有丰裕的物质财富,尽情消费娱乐;也有很多人在公园消遣、无所事事,甚至无事生非;但也有不少人选择诗歌,选择这小小的心灵的栖息地,这说明人们内心尚有一种对生活的向往,有一种精神引领和追求,即便在风起云涌的剧变中,在日新月异的发展中,这些人热爱诗歌,其实是坚守内心小小的自由、纯净甚至孤傲。第二节,延续第一节的氛围和节奏,“我不知道∕他的灵魂∕是像月亮一样静静挂在天上∕还是跟随枕下的怒江∕咆哮着,流浪远方”。诗人肯定希望像“月亮一样静静挂在天上”,以这样的方式和空间,以这样的姿态和存在,亲人遥遥相望,隔空对话。不希望“流浪远方”,天人一方、消无声息。这首诗沉缓中有忧伤、走笔中有忧愁,看似平淡、平静,却在平静中涌含着涟涟泪水,让读者跟着动情、伤感。
 
  那是我的一些日子
 
  反复品阅《襁褓与行囊》,马绍玺很多作品写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事物,也写现实生活、人间百态,比如滚滚红尘里的奔波,车流人海中的挣扎,还有闲暇时的感悟,读着很亲切、感到很妥贴,来看《这城市》:“这城市,人们出售∕面包、钞票、酒后的友情∕泡沫的楼市∕出售曲线、婷美以及丰满的爱情∕出售淡白的笑和握手后的再见∕没有人出售一朵花的盛开∥这城市,人们忙着∕拨打电话,出国旅行∕花色名片与复杂称谓∕却没有人愿意∕在深夜,为生活∕写下一封诚实的短信∥没有人出售七月兰花修长的手指∕没有人出售时间最隐秘的身影∕没有人零售一首标价最低的情诗∕没有人亲临金色河岸的晚霞∕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众所周知,当下全球化、城市化发展步伐异常迅猛,人们思维模式快捷转换;信息化、城乡二元化进程加速迈进。作为敏感的诗人,马绍玺自然早就感觉到这种变迁和转型节点上诸多迷茫和痛感。第一节用四个“出售”,巧妙梳理了当下城市人与人交往的现状,只有交易和利益,没有情谊;很多人为了个人利益,满足私欲,不惜出卖友情、朋友和良知,反而毫无愧意。在这物欲横流、欲壑难填的时代,很多地方弥散着“淡白的笑”,充斥着虚情假意酒后的“握手”,随处可见口是心非的掌声,和“不错,不错,呵呵,真不错”的应酬。唯独少了真情和真诚。诗人在写作中不炫耀、不卖弄、不花里胡哨,他的文字是真诚的。《中庸》里讲:“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西班牙诗人胡安·拉蒙·西蒙内斯说:“我要说明的是,在合法的情况下,诗歌的职能只有一种作用:深深地沁入我们心灵的圣殿——那里有灵魂最彻底的隐情和孤独——帮助我们实现在内心深处揭示人生本质的愿望”。马绍玺的诗能深入人心,是因为他平时观察、思考生活和命运的终极。字里行间有一种“灵魂最彻底的隐情和孤独”,透出一股来自生活的深沉,一种悲悯和沧桑。

  第二节贯穿始终的是“忙”字,很形象地写出城市人忙碌与焦虑,出门办事,排队插队、争吵不断;等待绿灯,汽笛连连、怨声载道;走在路上,碰瓷假摔,男人大打出手、女人揪发撒野。我们纳闷,很多人的浮躁与任性不知从何而来?不少人的扭曲与专横不知来自何方?其实,诗人在第三节给了我们答案。随着物质财富的丰裕,消费水准的提升和多元,一些人的攀比、虚荣之心也急剧凸显,相互比车、比房、比工作、比收入,有些人的欲望如同太平洋,为获取更大的物质财富,只能全力拼搏,甚至违法违纪地强取豪夺,忘记自己还有灵魂与精神需求。“没有人出售一朵花的盛开、没有人零售一首标价最低的情诗”;何尝不是这样?一些人眼里只有钱,忘了四季、忘了明月和星辰,穷的只剩下钱了。总书记在2014年10月15日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精辟阐述:“一个民族的复兴需要强大的物质力量,也需要强大的精神力量。没有先进文化的积极引领,没有人民精神世界的极大丰富,没有民族精神力量的不断增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可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一个国家如此,一个民族如此,每个人也应该如此。

  接着看《下午三点》:“时间换去了昨天∕用同样的方式来到六楼∕让我在下午三点的天花板上∕遇见阳光内部的灿烂∥这些来自高处的明亮∕像上帝心中那面光洁的镜子∕它们用生命流逝时∕特有的速度告诉我∕有什么看不见的∕已经从我身上脱落∥一座城市就是一座别有用心的屠宰场∕它上面的臣民个个心领神会,趾高气扬∕穿满了时髦的阴谋和对别人的奸伤∕而我,只是一只在黄昏和早晨∕穿越这一切的∕孤独的∕羔羊∥在我急切想挽回自己的这一刻∕城市留给了我贯穿一生的这场病∕高大的病房外∕下午三点的阳光∕还像昨天那样∕烂成了一件细碎的衣裳∕丢在楼下的空地上”。第一节诗人用最常见的“阳光”作为意象,写“阳光内部的灿烂”,写“来自高处的明亮”,并且“有什么看不见的,已经从我身上脱落”。“脱落”的到底是什么?是真挚朴拙、清澈澄明的质朴?是高亢激昂、意气风发的斗志?是朝气蓬勃、欣长清瘦的身影?还是清波摇曳、似绫似锦的梦想?第二部分是重点,“一座城市就是一座别有用心的屠宰场”,个人之见,还应该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角逐场;是攀援讨好、阿谀奉承的名利场;是锱铢必较、精打细算的交易场;是放浪形骸、肉林酒海的娱乐场。“而我只是一只,孤独的,羔羊”。是的,身处大大小小的城市,到处是高楼、车流、人流,是不绝于耳的高分贝音响,是闪闪烁烁、通宵达旦霓虹灯的明亮。都市的繁华浩大和拥挤吵杂,掩盖了很多人的孤独和渺小,诗人以“羔羊”为意象,衬托出不少人的贫穷困顿,甚至被生活逼到角落里的无助无奈。法国哲学家加缪说:“带着世界赋予我们的裂痕去生活,用残存的手掌抚平彼此的创痕,固执地迎向幸福。因为没有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而只要竭尽全力就应该是幸福的。拥抱当下的光明,不寄希望于空渺的乌托邦,振兴昂扬,因为生存本身就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反抗”。这首诗场景明晰、语言干净,脉络分明,情感释放自然;写人与人、人与社会和城市千丝万缕的联系,写人与时代、与当下的关系,既有切入现实生活的纵深,又有横及社会和人生去向的广度。隐射当下社会现状的真实;铺排自然,行笔舒展。是一首写城市、写现实的好作品。

  人生到底是什么?生命去向到底在哪里?《周易》里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美国作家欧文·斯通在《总统之恋》里写到:“人生的命运是多么难以捉摸!它可以被纯粹几小时内发生的事情毁灭,也可以因几小时内发生的事情而得到拯救”。马绍玺不少作品就在探讨和思考这一问题,字里行间,能看到有一种生活,有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在低处拼搏、呼吸,在一些成功人士不屑一顾的旮旯里忙碌,表情痛苦,甚至呲牙咧嘴;他们言轻声微、希望用汗水改变命运,但往往失望大于期望。来看《伤口》:“我的身心从小就布满了伤口∕有针尖扎的∕有石头砸的∕有刀从背后戳的∕有黑暗和贫穷灼伤的∕当然,也有自己摔伤的∕有的伤至今还开着口∕看得见里面千疮百孔的灵魂∕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就是这些带血的伤∕养育和创造了我∕它们是另一种乳汁∕带着疼痛味的乳汁”。第一节,诗人如数家珍,不厌其烦地诉说自己“伤口”的来历,“有针尖扎的∕有石头砸的∕有刀从背后戳的∕有黑暗和贫穷灼伤的”。让人触目惊心,此处无声胜有声,把漂泊在外的艰辛、艰险跃然纸上;把创业路上高峰之险峻、激流之汹涌跃然纸上;把滚滚红尘人心的叵测、世事的纷乱跃然纸上。语言张弛有度,以排比为主的修辞,给诗以特别的流畅度;视角切入也独具匠心。诗歌后半部分“有的伤至今还开着口,看得见里面千疮百孔的灵魂”,诗人的笔锋太锋利了,甚至有些“无情”,对自己灵魂的反思,对当下现实的窥视十分深刻。突然想起德国诗人保罗·策兰说的:“它(语言),必须穿过它自己的无回应,必须穿过可怕的沉默,穿过千百重死亡言辞的黑暗。它径直穿过并对发生的一切不置一词,它只是穿过它。它穿过这一切并重新展露自己”。马绍玺的诗就是这样,穿过读者的冷漠,穿过受众的麻木,缓慢走进我们内心。这些文字有温度、有痛楚、有呐喊,有现实生活被撕裂的声音。再看结尾“今天我才明白,就是这些带血的伤”,“是另一种乳汁”。何尝不是这样?“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奇崖绝壁、冰峰雪谷锻造了雄鹰的翅膀;险滩恶浪、汹涌激流造就出色的水手;炮火硝烟、枪林弹雨成就杰出的统帅。世界就是这样,没有无缘无故的失去,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得到。这首简洁、隽永的诗,诗人写出了层次、写出了哲理,写出了境界。
 
  风自高黎贡山方向吹来
 
  仔细翻阅《襁褓与行囊》,马绍玺很多作品写到故乡、农村和父老乡亲;故乡的凋零、破旧,农村的萧条、冷落,乡里乡亲的寂寥、贫穷,让人印象深刻。一个大城市高校教授,时常回到农村,深入偏僻、封闭之地考察调研,这无论如何都是让人敬重的事。诗人艾青写过:“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我爱得深沉”。(《我爱这土地》)。马绍玺写乡村的文字,有泥土的湿润,有炊烟的飘摇,有村头巷尾牛呼羊唤的声音,有乡村山野孩童们好奇、清纯的目光,让读者觉得亲切、亲近,比如《法署村》:“我来到之前∕它就在这里生活着∕陡峭的山坡,把它∕像一排青稞架一样∕竖立在荒凉大山的肩上∥几乎是空寨了∕年轻人都坐着途经村脚高速公路的汽车∕去了武定,去了楚雄,去了昆明∕去了深圳,北京,或者上海∕就连剩下的羊群∕也爱在高速路旁吃草∕有汽车驰过时∕它们会停下嘴里的活∕听牧羊人那句∕“还是高速路上才有风景’∥老人们在院墙里∕吃饭,睡觉,晒太阳∕还常年喝酒∕孤独的他们∕非常乐意跟我的录音笔∕倾诉他们勤劳挣扎的一生∕“五年前修高速公路时∕那个住着我们神灵的山洞被挖了”∕当第三个老人再次说出相同的话时∕我的录音笔闪了一下∕没电了∥5月2日,我们夜宿法署村∕一切都静得有些害怕”。第一节写法署村地理位置,偏远、封闭、落后,信息不畅,自然条件差,它像无数偏远山村一样,被快速的经济发展、被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遗忘,也被外界和世界遗忘。第二节“几乎是空寨了”。这就是当下农村的真实现状:土地荒芜,蒿草丛生,村头巷尾很长时间见不到一个人,偶尔碰到,非老即残,表情木讷,行动迟缓;大门长年十有六七铁将军把门;偶尔鸡鸣犬吠,让人恍若隔世。

  第三节写法署村现状,特别是几位老人,描写非常生动、真实、传神,他们“非常乐意跟我的录音笔∕倾诉他们勤劳挣扎的一生∕‘五年前修高速公路时∕那个住着我们神灵的山洞被挖了’”。就是这些枯叶般飘摇的老人,这些即将灯枯油尽的老人,把儿女们一个个养大,又一个个放飞,现在成了空巢老人。即便耳聋眼花、百病缠身,通常还要带一两个、甚至三四个孙子,苦熬光阴。他们不知道城里老人逛公园、跳广场舞、黄昏恋;不知道小区、公园有各式各样的健身器材,也不知道人家每月都有客观的退休金。最后几句,马绍玺给我们呈现了一幅画,更确切的说像一个短视频:絮絮叨叨的几位老人,方言浓重的几位老人,说话走风露气的几位老人,在录音笔前甚至有点拘谨的老人便浮现在我们脑海,“那个住着我们神灵的山洞被挖了”。对他们来说,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是比天还大的事,但在现代文明和发展面前,“神灵”也吾身难保。诗人对农村描写、对人物刻画、对细节把握十分精准,这是让人感动和难忘的原因。

  评论家杨光祖说:“一个优秀的作家必须发出一种人类的声音,他体现的是人类的尊严和良知。作家唯一存在的方式就是用富有文采的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感情和思想,他们是为思想活着的人,是为理想活着的人”。评论家吴思敬也说:“对祖国深挚的爱和看到祖国蒙难而产生的痛苦折磨着他,使他抑制不住地要把这种感情抒发出来”。阅读马绍玺的作品,两位评论家的话一直在脑海闪现。同样是写作,同样是写诗,前几年有一首很吸引眼球的所谓“诗”,我们来看《情人》:“这时候,你过来∕摸我,抱我,咬我的乳房∕吃我,打我的耳光∕都没用了∕这时候,我们再怎样∕都是在模仿,从前的我们∕屋里很热,你都出汗了∕我们很用劲儿。比从前更用劲儿∕除了老,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这么快∕我们就成了这个样子”。就这样如同对一段黄片反复描述的所谓“诗”,我想问,这里面有“对祖国深挚的爱”吗?它能体现“人类的尊严和良知”吗?你能把它大大方方放在自己孩子面前,让他们像朗诵唐诗宋词一样朗读吗?的确,在当下诗歌圈吵吵闹闹、纷争不断的时候,在“梨花体”“白云体”“羊羔体”“海啸体”轮流上演的时候,一些人热衷于描写脐下三寸,或寻求大款土豪包养的时候,让我们为诗歌痛惜,也为这些人悲哀。马绍玺是安静的,他的文字和诗歌也是安静的,是有家国情怀的。不管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还是教书育人,都是有良知的,问心无愧的。

  我们再来品阅写于2008年的《声音》:“来自五千公里之外∕中国最标准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来∕告诉我∕米价每公斤已上涨三毛∕有些国家已经禁止出口大米∕有些国家已经买不到大米∥手捏冰冷的话筒∕电话那端,父亲苍老的声音∕从国境线上碗口大的故乡传来∕颤抖着,说∕今年秧田里的秧苗∕被一种新生的小螺蛳∕吃去了三分之二了∕还说,更伤心的是∕临国缅甸遭遇强台风∕死人无数∥我的泪水已经下来∕眼里看见许多远去了的身影∕和张开着的嘴巴∕几天前,更远处的某幢大楼里∕一个叫潘基文的老人∕说∕饥饿是看不见的海啸∕正席卷着我们的地球∕现在,他那略显憔悴的面容∕和报纸上那些无力描述他心情的文字∕还躺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第一节写“从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这条让很多人忽略不计的新闻,他却记住了。“民以食为天”,此刻,诗人也许想到在城市角角落落修鞋、修车、配钥匙、捡破烂的人,想起在工地、高楼、桥梁涵洞挥汗如雨的人,想起在陡峭山地上背着孩子躬身劳作的的人;米价的略微浮动,会让他们揪心。第二节写“父亲苍老的声音”,知道秧苗被“新生的小螺蛳,吃去了三分之二”;“临国缅甸遭遇强台风,死人无数”。这些年来,我们看到的是城市化建设速度的风驰电掣,无数高楼像雨后春笋;马路越来越宽,向无穷的远方延伸;行驶着数不清的高档豪车,像发情的公牛;一座座金碧辉煌的酒楼会所,出入者器宇轩昂、趾高气扬,犬鹰成群结队;一列列“和谐号”“复兴号”飞驰在中华大地。这个时候,谁去关注“米价每公斤已上涨三毛”;谁去理会邻国缅甸“死人无数”?谁还担心联合国领导人发出“饥饿是看不见的海啸”这一警示?

  记得甘肃小说家雪漠在《大漠祭》扉页上写到:“我不想当时髦作家,也无意编造离奇故事,我只想平平静静地告诉人们:我的西部农民父老就这样活着。活得很艰辛,但他们就这样活着”。写到这里,我忍不住想告诉一些作家和诗人,你的目光和笔触不能一直盯着高官、明星和大款土豪,也不要只描摹官场、酒店会所和没完没了的绯闻。底层的劳苦大众,生养我们的父老乡亲和大地母亲才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他们的现状与处境、呻吟和呐喊等。第三节,“我的泪水已经下来∕眼里看见许多远去了的身影∕和张开着的嘴巴”。字字带泪,句句含血。马绍玺像诗经时期的采诗官一样,向他走过的萧条的村庄、长势并不好的稻田秧苗,向城乡结合部正忙碌的小商小贩,向偏远农村坐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向流着鼻涕的乡野孩童,叩寻藏匿在他们中间和体内的诗句,装进自己诗歌的行囊;这样凝练而成的文字,注定有秧苗的活泛清嫩,有露珠的晶莹闪耀,有野花的清香馥郁。

  个人拙见,文学作品,其实就是抒发情感、描写情绪、刻画情致,用最恰当最合适的字词和语言。马绍玺的诗基本上具备这了一点。

  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诗人海男认为:“马绍玺创建了一个抒情的领域,使得时光之烛照亮了过去的过去以及现在和未来的世界。诗人所沉溺的世界,也许是个人化的,却会因吟唱弥漫出福音和道德之光,影响那些唯美者的心灵历练”。正如名家所言,不管是文学评论,还是诗歌创作,对于马绍玺,我们有理由关注和期待更多。
 
 
  马绍玺:回族,1970年出生于云南腾冲;文学博士,云南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作品集《在他者的视域中:全球化时代的少数民族诗歌》等著作。曾获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

  史映红:笔名桑雪,藏名岗日罗布,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甘肃庄浪县,九十年代入伍进藏,已转业;居山西太原市;在《诗刊》《解放军报》《文艺报》等发表诗文950余篇(首),著有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文学评论集正在出版当中;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