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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短篇小说)

骆力言《草原》 2021-05-29 11:43
(短篇小说)
 
作者:骆力言
 
  那天,和那只蟑螂打了个照面,我的脸就开始痒痒,很痒,总好不了。自此后,日子就变了样,所有的感觉都敏感起来,仿佛身体里长满了琐碎的肉刺。
 
  台风
 
  阿凡五点半准时从程序楼走下来,他的车就停在楼下,走过一楼阴冷的大厅,就可以站在落灰的铁门外,就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两条组合水泥楼梯一直下落到公司已废旧的篮球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停车场。阿凡喜欢下班后站在铁门外抽口烟再走,因为从这个角度他既能看到大厅内悬挂了一个月的优秀员工榜,大厅的光线总是刚好遮住他照片里过于高耸的颧骨,当然又可以享受这种从高处看地下的感觉。从这个高度抽烟,烟从嘴鼻里喷出来,更多了几许刺鼻的清凉,像兑了风油精的酒。
 
  阿凡每天期待上班又期待下班,上班可以赚钱,下班回家可以见到他心爱的小女人,事实上她比他大上半年,可他坚决要把她看成妹妹,这就跟他坚决在与她一起出门时在皮鞋里放进增高垫一样。她叫梨子,他们在彼此的25岁时在网上相识,经历了将近半年的网恋之后,终于在见面后的一年内结了婚。五年过去了,他们依旧那么相恋,如同天作之合。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他们还没有孩子,这是他觉得遗憾的,不过现在到了这个阶段应该也快有了,毕竟自己就是在父母结婚六年之后才出生的。想着,他吐出最后一口烟,烟扑哧就被一股冷风吹散了,在六月他感到凉了,抬头看见云乌青地淤在上空。今天看天气预报,台风“鹦鹉螺”将要正面袭击广东,看这雨云,定是台风又要来了,他赶紧掐灭了烟头。
 
  天乌下来时,梨子才从瑜伽垫上爬起来赶着去收衣服。这春夏之交,天空总阴晴不定,尤其是广东,六月初临近端午就有“龙舟水”,还得夹杂着沿海滚滚而来的台风。台风来前两天太阳特别毒辣,光打在街上,像镜子一样亮晃晃的,早前下雨积起来的泥塘咕噜噜地冒着臭热,好不容易到晚上降了温,这时白天埋在街道里的热气才从地砖的缝隙间喷涌而出,夜晚又成了个蒸笼。有空调的还好,屋里凉飕飕的,屋外还有个排气机在那呜呜地放屁。没有空调的,就在暑气里将自己蒸成黎明时候的又红又肿的碱水粽。梨子以前吹不上空调,所以特别能体会那种对空调房的羡慕,以及那种躺自己汗液汇成的沼地的沉陷感。所以如今她每一次中午从凉爽的空调房里醒来时,总会在睡后的晕眩中找到以往在汗水里的浓热,随之当她看到窗外那一片珠江时,那团热气即会消散,她也会开始庆幸起来。她把衣服收进房间,经过房间里的落地镜时,她留意到了裹在紧身衫里的身体——像一块串在竹竿上恹恹的麦芽糖。
 
  她的骨架大,因为瘦,骨头也因此看来变得尖锐。刺在皮肤底下,让皮肤看起来变得那么柔软脆弱,每一次她做运动的时候,阿凡就会在一旁打趣,“我真怕你的骨头把皮肤给刺穿了,这么瘦,到时候我们的孩子你也驮不动了。”她听完后总会笑笑,面对他,她习惯把不满吞进肺里,等他去上班了,她就在浴室里吐出来。
 
  抽烟这件事于她很私密,像男人遗精,女人来月经一样。而观赏自己身体也是同一性质,尤其是当你有冲动脱下衣服去看你的乳房时。梨子长得不差,只是乳房却有瑕疵,贫瘠且一大一小不说,右胸的乳头是深深地陷进去的,仿若一个蚁穴的入口,它表面的凹凸不平,暴露出青紫的树藤,扎入幽深的洞里,长入细微的甬道,工蚁在里面来回穿梭,虫卵和食物都被堆积到深处,虫卵在每月经期前被蚁后孵化,伴着破裂的隐痛,梨子右边的这颗小果再一次愤懑地增生起来。她自己觉得乳头更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仍不敢冒出头来,瑟瑟缩缩地躲在母体里。即便是在做爱时,它也不够大方,只给阿凡一点点面子,微微突起一角,像凸出的山岩,被阿凡咬在嘴里时它也躲在里头,甚至是更瑟缩了。尽管阿凡说不嫌弃她的乳房,甚至更为怜爱,但梨子还是想过去做乳头整形手术,因为她为这只乳头的不幸而愤愤不平,它并非天生丑陋。在七岁之前,她的这颗稚嫩的雏芽充盈有力,像所有小孩一样蓬勃健康地向阳生长。只是它真正面对太阳的时候,却是被捏在一个十岁堂亲的手里,它与她都恐惧得全身发软,无法反抗。在此以后,她以为乳头有时间的概念,能接受时间的遗忘和修复,可没想到它竟那么记仇,要她一生都要记得七岁的八月十一号,她所犯下的错。长大后,她想方设法去纠正却总是无奈无助无济于事。
 
  她看着镜子,充满怜悯地看着它们,它们是那么小巧,那么难看,容量那么不足,假如以后有了孩子,奶水应该也是不够的。她见过许多的乳房,它们大多是饱胀成熟的,生机勃勃,是多么具备现成与往后的生命力。它们主人对它们的喂养应该是慷慨的,比如她的大学舍友们,她们来自新式富饶的城市,乳房也被肥鱼白米与牛奶喂饱,骄傲地在衣襟间挺起。而她则每个月从老家的店里回校,肚中准就只有早餐那没消化完的老玉米还有午餐的一小铁盘里盛着母亲钟爱的土猪肉和乡下人种的芥蓝。她格外记得肉在水里煮成了一团,粉色的肉汁和着热气从缝里滋出,她从汤汁的倒影里看到了母亲和外婆菜色的脸。靠着瘦肉和青菜,她活过了青春期,步入另一种营养不足的早衰。
 
  在她出来工作后,凭着一月三万的薪水,体内的一种饥渴被激发出来,仿佛工作中的委屈与压力在咀嚼声中被一一嚼碎。她开始吃,基本上不在家做饭,她不喜欢家里的花生油,餐馆的辣椒油和生抽更合她胃口。她叫外卖,将家附近的外卖里里外外吃了个遍。她总说普通人无法理解吃外卖的愉悦,毕竟确实没有人能够像她当时对外卖那种激烈的爱。下了单之后,她的手会像等考试结果出来一样兴奋得出汗,跑下去拿外卖时的腿是那种激动得发软,她的口舌在外卖盒子被打开之前就已经满溢着涎液,她明明不饿,却总能在外卖出现的刹那将体内的食物消化殆尽。她吃的经验是从二十五岁开始产生,青春期残留的激素在这时才开始起作用,在完成青春期两倍的营养后,她脸部相应地就有了富态的红润,菜色的消瘦只停留在她的手指和脖颈。每一次她用手抓起油淋淋的鸡腿时就能看到她以往的消瘦,这更能让她放心大胆地吃。直到她走路有了喘息,屁都热臭烘烘的,看见自己的肥皮像钞票一样积在裤头上方,她感觉自己已将全世界吃遍,始然觉得疲累,才毫无愧恨地开始了节食减肥。
 
  但她的身体对记忆总有一种纪念式的循环,它本身喜欢反复地去怀念。跟阿凡搬过来后,曾有一段时间,她总去文发酒店买烧腊,每一餐都吃,肥瘦都吃,跟着了魔一样。阿凡说她像个饿死鬼往死里吃,当时他以为她要备孕,还兴奋了一段时间。可过了没多久,梨子就停了下来,像蓦然拉下了闸门。阿凡只得悻悻地压下兴奋,揉碎进他五年来静悄悄、细水涓涓的期待。
 
  
 
  阿凡出了小区的停车场时,风就卷着雨点和树枝、沙砾刮在他脸上,他没带伞,而自家的住宅楼还有一段露天的距离。他只得绕在树底下小跑着回去,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不同于普通工作的铃声,他连忙掏出手机,雨打在屏幕上滑溜得不行,他划了两次都没接到,幸好第三次接通了。
 
  “爸爸,打台风了,我们这下雨呢。”他喘着气,在雨里跑着。
 
  “阿凡,阿梨不接我们电话,你同阿梨说一下她外婆跌到腰骨了,我最近腿疼得要命又得看店,她妈妈顾着那些客人都顾不上她外婆了。你跟阿梨说一下哈,回来看一下外婆啦,活到这么个岁数很不容易的,外婆又那么疼她。”
 
  “好噶,好噶,梨梨应该是最近忙着工作没有看到手机。”
 
   “欸,怎么可能因为工作就不听她妈妈的电话,衰女胞都没有人性的。”
 
  “爸爸,你放心,我回去就跟她说。我们这边下大雨了,你们早点关店,回去休息啦。我迟点给外婆寄点药膏。”
 
  “欸,别寄了,叫那个衰女回家看看吧。先这样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阿凡在电梯里挂了电话后,双袖还滴着水。他走出电梯,一只拇指般大的黑色战斗机“嗡嗡嗡”地从他头顶飞过。
 
  其实梨子昨天早上就已经接了母亲的电话,母亲想要梨子回来住两三天,只是她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电话。手机断线后像一块死去的石头,冰冷,幽黑。梨子坐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她昨晚失眠了,由于恐惧。
 
  自从搬进这栋住宅楼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怎么见过蟑螂了。但今年由于天气变化得尤其厉害,从二月份开始间断地暴雨,到了五六月雨天虽然少了点,但量却多了。可无论怎样,一旦天阴了要下雨,晚上肯定就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只黑不溜秋的蟑螂。它们神出鬼没,在开了灯之后,你就会在某些跟它们一样黑的碗里,或是锅里,甚至是水果里,看到它们头部白色的两点,以及摇摆的须。当你早上起来,拿起口盅准备刷牙时,你发现你洁白的口盅里,除了那些黄色水垢,竟然有一颗黑色的小粒;甚至当你打开冰箱,发现昨晚放进去的香蕉被咬了一个口子,睡前进房间睡觉,关门的刹那,一只肥大的黑影就匍匐在门角,似乎一位已经潜伏多时的入侵者,隐秘地刺破整个房间的安逸,在你看到它的刹那,你就被它的丑恶刺穿,而血在你睡前还无法凝固,你咒怨这伤害自己的臭虫,尽管极大一部分的伤害都是自发的。
 
  梨子并不怕蟑螂,但是她对蟑螂有一种入骨的憎恨,带有报复的戾气。她不像父亲,会宽恕它,放它走,以此来避免蟑螂体内溢出来的寄生虫侵扰自己。她复仇感很强,这种黑亮的小虫在她某一次经期时侵入她的睡床,潜进被褥,嗅着那种腐朽的味道,它来到了那个红色的源头,而她刚刚从噩梦中逃脱,又从内裤里捕捉到另外一个噩梦,这些所造成的伤害让她强烈地感到被威胁了。经过那一次以后,她的身体似乎对这种小虫产生了激烈的排斥反应,一旦遇见它或是碰到它游行过的表面,她全身开始红肿发痒。她的官能生来如蜗牛的触角那般灵敏,以致她所经受的过敏比常人要惨烈许多,因而她对始作俑者的怨恨就累积起来,导致它们的众多同类被她踩得稀烂,打得粉碎。可这些毒虫她屠戮得越多,那些残骸的惨状就越是动荡她的恐惧。
 
  昨晚她走进厨房时,发现自己被三只南方水土养出富态的蟑螂围攻,而她的怒火又不足以烧毁全部,那一只潜逃的罪犯跳入水渠中,藏进梨子毛细血管的黑暗里,让恐惧使她的触觉肿胀起来,从而伺机收割她的意志。梨子意识到她面对的并不仅仅是这三只害虫,而是这些害虫使她产生强烈的过敏。那种浓稠却有点后香的水渠味又开始冲上鼻头,她记得那么清晰,却并非怀念,只是那种味道与她肿成猪头躺在老家霉臭的床褥上的记忆简直是绝配。导致直到见到蟑螂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脸开始红肿,开始发痒,她涂了护肤品,涂了药,褪红了,却依旧褪不去瘙痒,好像是甩不开的死瘤。
 
  夜晚,阿凡睡得正沉。梨子躺在床上,床垫很软,软得像沼地,由腐叶烂根堆起,爬满了蛇虫鼠蚁;它们定是朝着跌入沼泥的这块肉涌去,这么大一块,这么无援的一块,这么肥嫩的一块。梨子睡到后半夜,淹到喉咙的虫蚁和蛇鳞要使她窒息,她被吓得坐了起来,脸和脖子痒得很,她想去厕所用冷水洗把脸,这时她听到房间外有虫翼的扑打声。
 
  阿凡是被梨子回房的关门声吵醒的,他见她缓缓走回床边,一声不吭,腰背弯曲成疲惫的角度。
 
  “梨梨,怎么了?”
 
  “我的脸好痒,睡不着,刚刚去厕所涂了药。”梨子坐在床边,耷拉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背部随着呼吸大幅度地起伏。
 
  “你看起来很累,没事吧,你只是去上了厕所吗?我看你可能是在楼下跑了一圈。”阿凡尝试用幽默去缓和她的疲累。
 
  “没什么,刚才在厕所里打死了一只蟑螂。”
 
  阿凡知道她对蟑螂那种微妙的恐惧,听了就安慰道:“蟑螂,就是小害虫而已。”可却见梨子好一会都没反应,阿凡便想继续逗她,好让她放松下来,“你知道小强的英文是什么吗?cockroach,小强,蟑螂。听起来是不是很好玩,cock和roach,公鸡和肉刺,梨梨,是公鸡和肉刺嘿。”他知道自己在开下流的玩笑,而因此梨子也应该释然地笑出来。小灯开着,房间里流淌着暗黄的光,她的影子始终凝固在那,仿佛是这新屋与生俱来的一块脏污,像她深弓的背,隆起来,坚硬的,缄默的。
 
  阿凡心疼得要紧了,便伸手想去抱她。不想,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肘,她整个人蹦了起来叫道:“什么cockroach,什么肉刺肉刺,我看你就像个肉刺,小强就是阿凡,阿凡就是小强。”由于她太瘦了,以至于跳起来的时候如蜘蛛濒死一样收起全部的腿。这下阿凡看到她蹦起来时在腿脚中间的脸了,两颊在搔挠下深红地肿起,她的两只眼睛因惊恐而放大了两倍,导致她的鼻嘴甚至是下巴都缩小了,实际上阿凡当时可能就只盯住了她的两只眼睛,因为所有疑惑都在于她眼里那种过分多的过分骇人的恐怖,跟见了鬼一样。被这一类害虫吓成这样真的不至于,他虽然觉得可笑,但他还是很乐意为她承担恐惧。最后,他还是将梨子搂进怀里,昏昏沉沉地又晃入梦乡,在接下来的睡眠里,他抱着她依然睡得很香,梦里或许还有自己的孩子在怀里,但蟑螂依旧盘桓在孩子他妈的床头上,时不时开一下飞机,时不时来两段探戈。
 
  梨子侧躺在床上,修长的腿在被褥下矜持地展开一片适当的土地,螨虫在这片大地上远行,要往那片丰硕的大油田去;蚁类早已筑好巨巢,高度正适合她披上枕巾。她紧闭着眼,虫豸的腿脚在脸上窸窸窣窣,踩着膏药,它们淌在泥泞中。
 
  母亲
 
  外婆被母亲搬进店里,躺在货架底下一张蛀虫了的竹床上。
 
  躺了三个月了,背后的肉都被床单焐烂了,她那条断掉的腰骨已经无法支撑她生了六个孩子的堡垒,就算已经人走楼空了,她还是执著地为这些已经步入中年的孩子预留住处。如今她的堡垒已稍许萎靡,却依旧高高耸起,尤显沉重。她步入荒芜的八十好几,躺在店铺厨房外里,在饭菜、药膏、垃圾桶里的腐果和蟑螂身上的霉味里蒸腾着,并且如今只能掌控脑袋和四肢,还有一张耷拉的扁嘴接受小女儿对她定时的喂养。
 
  老家像外婆躺在床上等母亲喂食时张开的嘴,是悬崖上湿润的洞,狭长,幽深,纵横着许多绿植和爬行动物,真菌像淋巴细胞粉红、饱满地绽开在洞壁,苔藓柔软地从外面生进里面。全部干瘪的东西都经由母亲塞进去,煮烂了的老苦瓜、老瘦肉,熟软的大蕉和木瓜,目的只是为了保持这些真菌的湿润,这些苔藓奄奄一息。这些过分成熟以至于腐朽的食物,滋长了密密麻麻的蟑螂,它们午夜时爬上外婆的额头,啃咬她的白发,在清晨,在梨子将要醒时,潜入她厨房的水渠,它们是带着报仇的目的爬上岸的。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说,“饭已经煮好了,鸡肉放在煲里,汤热我放地上摊着,凉了你们自己去勺。”
 
  “我不是在电话里说了阿凡在酒楼订了房吗?怎么还煮饭。”梨子站了起来,外婆侧过头把眼皮抬得很高去看外孙女。
 
  “订有房哦,有没有烧鹅啊。”外婆被南瓜泥糊着嘴,说话里浆着糊。
 
  “哦哟妈,肯定有烧鹅咯,烧鹅烧鸡糖水,你中意噶,去啊。腰骨跌断了,还想着去食,你这样家里房屋没起好,糖尿病都病死你咯哦。”母亲瞪着眼笑起来,两排死牙共露出八只,全都被她在刷牙的时候刷死了进去。
 
  “就问问欸,又不去。”外婆低下眼皮继续嚼她的南瓜泥。
 
  “订房了就退了,你们住大城市不看新闻吗?那些菜用的都是臭油,吃了会得癌症的。好好在家吃,别跑来跑去了。”母亲蹲在地上用紫药水帮外婆擦烂肉,外婆还没吞下嘴里的南瓜,就开始胡乱地呻吟。
 
  “哪有订房就退了的道理啊,钱都订付在那的,酒楼不会退的。”
 
  “多少钱啊?”
 
  “文骅酒店,套房,三百多。”
 
  三百多?”母亲停了手,转过头,店里很暗,母亲的脸却像面粉一样白,梨子能看到她的眉细长地扭曲着,她的面部肌肉也跟着这个弧度一起扭了起来,尤其是嘴,扁平厚且下耷,像脸谱。“三百多,三百多,今天一个早上店里都没赚够三十块,你有能力赚钱也不会存好……”外婆的叫喊突然激烈起来,肉在母亲手里成了紫色的面粉。
 
  “妈,我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您休息一下,跟阿爸阿凡他们出去吃一些吧,我在这里帮忙看一会店。”
 
  “那你阿婆呢?你阿婆不要了?”
 
  “那肯定是我来看阿婆啊。”
 
  “之前发脾气打阿婆,打到脸出血,我怎么放心你来。”母亲卖力地帮外婆搓药,外婆闷着声喊疼,就只有呜呜呜。
 
  “妈,那都是八岁的事情了!”梨子感觉她在声嘶力竭,嗓子却还是像蚊子一样嗡嗡嗡。“阿凡在酒楼那等着了,你就跟阿爸去吧,相信我,吃不死人的啊。”
 
  “你好去嘞,阿妹那么好心喊你去食,好食的,不去食,你真真是头牛。”涂完药,外婆翻过身,涂了药的伤口打在水垫上,啪唧一声,肚皮抖了抖。
 
  “你就是食烧鹅烧鸡糖水有病的,你还讲,你还讲欸。”母亲收起药箱,走出里店,寻了张凳子坐下,“我是不会去的,你们想吃就去吃,有钱就去浪费,去浪费啊。”
 
  梨子坐在凳子上,这张凳子是她高一时在北山公园买的,现在胶都磨出渣了,沾上各种尘泥。她比以前长高了,得曲着腿坐,大腿压着肚子,导致呼吸急促起来。
 
  “哎呀,你是不是开了空调?”母亲倏地站了起来,在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后便加急了走回里店的步伐,“我不能吹空调。”于是,母亲走进里店顺便还带上里店的门,只留一条缝隙。她的那张苦瓜脸浓缩在那条缝里,她从里面望着梨子,说,“你还有什么想说就这样跟我说吧。”
 
  梨子看母亲在门缝里被缩小的脸和眼,细小得像两只长在黑皮上的白斑,她看着恍惚中生出一种在厨房里被偷窥的惊悚。她感觉脸又开始痒了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挠。
 
  “脸是不是又过敏了?我知道你爱美,就特意去找林姨买了两瓶精华霜,林姨你还记得吧,你以前小时候总是叫她天上掉下来的阿姨……”梨子望过去,看见母亲因笑而肿胀起来的卧蚕,她觉得不寒而栗。
 
  “妈,我的皮肤不能乱用化妆品。”
 
  “你试一下嘛,来,妈妈用了也觉得很好用。”母亲依旧不出里店,只拉开一点点缝隙好让那两瓶包装精美的精华霜通过,“你快试一下,来。”
 
黄灿灿的包装上平滑地映出梨子的脸,发红处显出深色。
 
  “妈,这是无牌产品,不正规的。”梨子放下精华霜,回头看母亲,“妈,你以后想买东西给我可以先问问我,不然总浪费钱。”
 
  “怎么不正规呢?妈妈涂了都很有用的,你试一下,试一下不好了再说嘛。”缝隙里的那双眼有了渴求。
 
  “妈,我不会试的,这种无牌产品涂了就会烂脸的,我没那么多精力再去看医生了。”梨子淡淡道。
 
  “哎呀你试一下,妈妈涂了都有用,那就肯定有用的。”母亲的渴望中有了哀求。
 
  “你涂哪里有用了?这精华霜香精味太重了,涂脸上,十有八九会烂。”
 
  “妈妈拿来涂脚的,脚经常蜕皮。但是你林姨说涂脸也可以,妈妈的脚现在也不怎么蜕皮了,这挺有用的……”
 
  梨子的脸痒得更剧烈了,她用手背碰了碰双颊,滚烫得很。
 
  阿凡和阿爸把饭菜打包回来,不只是烧鹅烧鸡糖水,还有母亲远程点的盐水青菜、不正宗的客家艾糍粄。
 
  晚上吃饭的时候,梨子趁母亲去招待客人,给外婆夹了些烧鹅肉。外婆开心地嚼着那些咬不烂的脂肪和鹅皮,从蜜甜的咸里回到她跟外公1952年的婚礼,回到她的六堡,她操持家务的老家里。梨子坐在外婆的竹床边上,里店的灯像烛火一样黯淡,享受高光的就只有饭菜,以及围在桌旁的三张残缺的脸。吃饭的小方桌紧紧靠在膝盖上,双腿严实地屈着。梨子夹起一块鹅肉送进嘴里嚼,鹅肉最大的美味就是肉特别韧,特别耐咬,骨头虽然扯着肉末,但也可以大块不含糊地吐出来。她抬头看到桌前那两个蜷着身的男人,转眼看向躺在一旁恹恹的老人,嘴里的肉咬了几口便觉味同嚼蜡,她往桌上吐了骨头,想着再夹点菜,却感觉方才吐得骨头吐得不够干净,有一块嵌在后牙缝里,细微地跟着牙肉颤动。梨子用舌头挑不出来,干脆用手去抠,却奈何那根骨刺太细,怎么都弄不出来。她泄气了,抬起饭碗想吃完饭再处理。不想,却感觉那根刺自己在抖动,在她牙肉上细密地颤动,像带毛的虫腿,上下地扫动。她瞬时没了进食的欲望,甚至有种想要冲进厨房拿镊子伸进嘴里,将那颗被感染的牙齿拔出来,狠狠用水冲刷的冲动。可母亲又恰时地走进里店,她对女儿说,“你还没喂完你阿婆啊,都甘长时间了。”
 
  梨子侧着身拿着勺子去喂外婆,腿再次压在腹部上,呼吸有了被迫的意思。她有些烦躁,肉里面的骨还没弄干净,就喂了过去,即便硌在外婆的牙肉上疼得有流血的可能,可她还是吃得满足。梨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急躁的,嫁人了也耐不住性子,不像阿凡,能忍住脾气,性子稳。梨子违背了早前跟她说非三十岁不嫁的宣言,在二十五岁时嫁了人,她很是欣慰,只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结婚五年了都没有孩子,之前梨子她妈特地问过梨子,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尽管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她也依旧忧心忡忡。
 
  “阿凡仔,什么时候跟梨子生一个小孩啊,梨子都三十了,不能再拖了,女人拖了就生不好。”外婆咽下南瓜羹后转头问跟父亲坐在一起的阿凡。
 
  阿凡听到外婆叫他就放下碗筷,可嘴里还是嚼着鸡肉,嚼了好一会都没能吞下去。“婆,他牙齿不好。”梨子说。
 
  “梨梨,什么时候生孩子啊,听阿婆的,早点生啊。阿婆十八岁就生了你大舅了……”外婆没有牙,食物在牙肉里翻滚,像个人肉搅拌机,汁液在说话时候喷到枕巾上,梨子等外婆说完了再用纸巾擦掉,还是留了渍。
 
  吃完饭,父亲在外收拾,阿凡帮阿婆擦药。
 
  梨子走进厨房。厨房是一条狭窄短小的路,在被水泡黑了的橱柜、污黑的煤气炉、还没开灯的厕所以及一路蔓延的水泥地的簇拥下,最里面的电饭煲即使被用到黄旧却也白得如同圣像的存在。
 
  梨子开了灯后,看见电饭煲的白饭勺下的一条细长的黑腿伸了出来,另一头还有几许颤抖。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咽了一口口水,杵了好一会。母亲端着饭碗走过里店,见里店开了空调便赶紧把厨房的帘子给拉了下来。热气和厕所的臭气挤在一起,母亲和梨子相互看了一眼。梨子回头继续往里走,“刺啦”黑影从饭勺下逃进橱柜缝里,在梨子越走越近时,黑影潜水一般直往下掉,触地后又转入下一层黑暗。
 
  梨子打开厕所的灯,瓷盆另一条黑影滑了下去,她蹲了下来,面对着茅坑,长形的槽在她这里伸进里面,形成一个圆形,再伸到地底,形成一口小井,装满了排泄物的垢体。那只黑物在她面前爬回了井里,它很害怕,腿脚都在抽动,在掉进槽内时还摔了跤。
 
  厨房的地板总是湿的,室内的高温将里面的墙壁蒸出了水汽。她有些喘不过气,咽下了太多的口水,嘴也干得很。
 
  井上方有一个装满水的铁盆,里面有一只挣扎的小蟑螂,梨子把水倒掉后开始洗碗。排气扇开着,但总还是热,刚洗完一个,梨子觉得热得受不了。她停下来想去把帘子拉开通风,却见母亲还在那蹲着喝汤,她内心的冲动凝固下来,逐渐软化。
 
  她很瘦,跟梨子一样;她面对帘子蹲着,黝黑的脸上有淋漓的汗,脸下是嘴里淌出的冬瓜水。她转头看梨子,耷拉的眼角里都是瞳仁,眉头还是皱着,仿佛女儿还是刚才那个压价的顾客。
 
  母亲说,外婆在一天下午帮母亲杀了一只鸡以后,由于血糖超了7.0,没有吃饭就走了三公里路回家了,回去洗澡的时候她的腿过分枯瘦了,还颤颤巍巍,地板太滑,浴桶太硬,碰到了就摔了,她当时大喊救命啊,但邻居家一直在放歌,没有人听得到她的求救。于是这个八十七岁的老人,在黑暗里,匍匐在地板上蠕动着爬回床上,她哎哟哎哟地喊疼呀,可这可怜的呼喊实在无力变得尖锐。第二天,她就坐不起来了。
 
  “我当时在广州。”梨子洗着碗,汗如雨下,“机构的瑜伽班需要老师,我请不了假。”
 
  “你小时候就说长大了就自己飞,你不就做到了吗,可以在大城市里扎根。”母亲是凸嘴,龅牙在扁鼻下张合,字句从压缝间露出,“妈妈呢,就跟你阿爸在这看铺,照顾你阿婆。”
 
  “嗯,你跟阿爸辛苦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三年级的时候跟同学一起用书打你阿婆,那时你阿婆也是叫救命……”母亲对这件事情记忆犹新,就在当时,她下班进门后看到自己的母亲在脸上顶着一大块的淤青还在给外孙盛饭,她真的对母亲给幼辈过分的宠溺而极度厌恶,于是她顶着她头上正道的光,夺走了母亲手上的饭碗,跟她好好吵了起来,完了以后,她在母亲的抱怨里走进女儿的房间。“你阿婆真的活得艰难啊……”
 
  “妈,那种事情都很久了……”
 
  “你小时候真的是个小怪兽,你有一次端午节吃大姨给的粽子,我嫌里面有肥猪肉怕你吃了会血脂高就扔进垃圾桶了,你居然还去捡回来吃·……”
 
  “因为大姨做的粽子比你做的好吃。”梨子手里攥着铁丝擦用力刷碗,铁丝戳进掌心里。
 
  “你就是个小怪兽,小小个不听话,还骂幼儿园老师呢,然后就被关了起来,妈妈来接你的时候老师还安慰你,叫你别哭。”
 
  梨子那时对黑暗没有一个具体化的概念,但在那个唯一明亮的门缝里,她看见厕所瓷砖折射出白芒的光,在女孩蹲下来,男孩抬起来时,在器官的明暗里,她脑里就生出了关于黑暗的确切的概念,以至于堂亲脱下她的衣服时,她只看见他的脸被糊上一层黑。
 
  “那是因为她在全班同学面前骂我傻瓜。”她松开了铁丝擦,开始用水冲洗碗,“妈,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不在家很久了……”
 
  “那爸爸妈妈肯定是想让你回家看看嘛,爸爸妈妈老了,只能在家里想想以前的事情,你幼儿园同学阿芳你记得吧,她十九岁就结婚了,今年生三胎了。他们一家就和和乐乐的,妈妈很喜欢阿芳,她就是那样会生活的人。你为什么不再找她玩了……”
 
  梨子低头用力地搓开铁碗里的泡沫,碗里的肉末被擦掉了,留下灯下白灿灿的泡沫,这时她才发现其中棕黑的残骸。她蓦地想起刚才卡在牙缝里的刺,嘴里骤然泛起了呕吐前的涎液。
 
  “垃圾我拿去倒了。”她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脸上都是水,眉毛和眼睑都是湿的,太热了,想休息一下。
 
  “欸欸欸,别把袋子丢了,垃圾倒进垃圾桶,然后把袋子拿回来。”
 
  “……好。”梨子接过垃圾袋,袋子边缘已经结垢了,散着臭气,她舒了口气,再受不了厨房里水煮的热气,她赤手接过垃圾袋,拉开帘子,走进期盼中的清凉里。
 
  在清爽的风里,她经过与外婆父亲聊得正欢的阿凡,他,他们都闻不到那一袋垃圾的臭气。
 
  蟑螂
 
  “阿妹。”里店已经关了灯,隔着半开的门,梨子只能看到外婆的床隐隐地从阴影里漫出,她走过去,从货架上膏药流下的黑里瞧见一根扭曲的白肉条在浅浅地渗开。
 
  “阿婆,我们准备回去了,外面给你开灯,蟑螂就不会爬上你的床了。”梨子大声说。
 
  “阿妹,你过来,这个阿婆给你。”外婆声音震颤着。梨子走近去,光越来越暗,一个趴跪在床上的老人却在暗色里越来越显著,头朝着门的方向,整个脸像贡盘一样又白又亮,她手像一根树枝一样僵直着抬在那,手里攥着一张粉红色的纸,“这个给你,给你去买东西吃,都那么瘦了。”耷拉的眼皮盖剩了眼仁,眼仁里都是黑色的哀求。
 
  “阿婆,你腰骨还没好,赶紧躺下!”梨子握住外婆的手,想要扶她躺回去。
 
  “你拿下吧,阿婆给你的,你拿下吧……”祈求缓缓变为一种呻吟,阿婆有钱买饭食,你没得食……”“我有得食,我有钱买饭……”梨子的手按在老人的肩膀上,一股清凉的湿润缠了上来。
 
  “阿妹,你要回来啊,回来看阿婆……”外婆突然呼喊起来,她紧紧拽着梨子的手。那条枯干的老手倏地开始长出了黑的细毛,手指也渐渐尖锐,梨子拼命地挣脱却怎么都松不开她的手,货架上的膏药一滴一滴地滴了下来,老人的身体慢慢被点染成黑色。她依旧望向梨子,额角尖尖地突出两条细须从肉里伸了出来,一双黑翼缓缓从背后打开……
 
  “我们怎么不跟爸妈一起回老屋住。”阿凡一进屋就问,“我们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总要陪一下他们吧。”
 
  “你没听到我爸说不希望我跟他们回去吗。”梨子径直去打开了室内空调。新屋还是维持了她离开前大部分的模样,父亲为了让梨子他们回来特地回来收拾了,屋子里也比较整洁,“我爸不想我回去,那就不回了,而且老屋那确实挺小的,难道我们要跟他们挤吗?”
 
  “倒也没错,但总觉得回家一趟没好好陪陪他们,心里总过不去。”
 
  “没事,反正我们过来住两三天,找一晚回去跟他们住就可以了。”梨子坐上沙发,好一会,她倏然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臭臭的。”
 
  “什么味道?”阿凡疑惑地朝空气里闻了闻,“没有啊。”
 
  “梨梨,冰箱里只有玉米欸。”
 
  梨子深吸了口气,转过头看了看阿凡,挠着脸说,“我们叫个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夜晚十一点时,他们躺在前天晒好的被褥上做爱。阿凡在吸吮梨子的乳头时,满脸陶醉地说道,“软绵绵的,像妈今天做的南瓜泥。”梨子看他喘着气,满眼怜爱地看向那只畸形的器官,它永远地闭合着,在涎液的覆盖下,好像盈满泪水的眼睑。她蓦然就没了冲动。
 
  躺在床上,她看着阿凡硬朗的脸在视线里时而近时而远,床褥起伏着,她似乎被装进一个扔入海里的水箱,在海浪的抛掷中,一只黑影悄然潜入她的视野里,就在阿凡身后的白墙上,它仿佛是墙上突然长出暗黑的雏芽,按照它固有的轨迹生长着;慢慢地来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开始汇合起来,密谋着如何杀死这个女人和她的丈夫。它们汇合在一起时,就成了墙上的密集生长的真菌,或许是增生的癌细胞。
 
  “宝贝,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梨子在沉浮中抓住阿凡的双臂,“后面。”
 
  可阿凡已经进入状态,那种专注,或许只有拿着枪对着他才足以打破。梨子看着那四位入侵者大摇大摆地逛了一遍房间之后,再冠冕堂皇地从房门出去。她看着它们走进房间外的黑暗后,它们将会寻到爬入并侵占她的水渠。
 
  她在爆破声中心不在焉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双颊,滚烫,她的脸看起来是绯红色的。
 
  事情结束后,阿凡去调高了空调的温度。重新回到床上时,他从后面抱住她,轻轻抚着她的双肩与背部,尽管已经疲惫了,嘴里却依旧喃喃,“宝贝,你太瘦了,太瘦了,骨头都显得尖……”
 
  她留心地听着他渐渐淡去的寐语,正如她紧紧拽着的一条藤蔓,无论她怎么用力,她都在往下滑。当鼾声覆上,海浪就卷走了她抓在岸上的礁石。无论她怎样扑腾,都无法抓住任何能避免她掉入这片沼泽的枝条。
 
  阿凡在她身后磨牙,刺啦咕唧,刺啦咕唧,响了好半夜。她实在受不了,便伸手想要把阿凡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挪开,从而推开他。不想,却摸到一大团冰冷虫翼,她猛地一个激灵,也将手里的物什摔了出去。
 
  果然是它们,那些密谋者,这些恶臭的虫居然还敢爬上床。她恼羞成怒,想要下床,跟它们来一场搏斗,可脚一往下踩,便发现床下结满了污垢,污水从房间外涌入。她回头想要叫醒阿凡,发现阿凡和床铺都不见了踪影,仅剩她坐在污浊里,水在不停地流动,她听到密谋者在身后密集爬动的声音,恐惧使她站了起来,想要往高处爬。这时,一大片圆形的光砸了下来,一个巨孔在天花板上打开,有水流了下来,她抬头正想朝那个孔爬去,动作却骤然停滞了。孔外有个巨大的梨子,她蹲在外面,正拿着铁丝擦洗碗。
 
  她从汗沼里挣扎出来,发现房间内依旧是那么整洁,男人仍然在身旁酣睡,除了红肿瘙痒的双颊,一切都如常。她躺了回去,依旧无法静心睡下去,手指在脸上继续挠动。她想,应该出去擦点药。
 
  然而,没有一丝防备,一股激烈的剧痛猛地从她的骨肉相连处阵阵传来,那股疼痛夺走了她的嗓音,又几欲将她的呼吸夺走。倏然,她听到肩部传来“刺啦”一声,是那种布匹撕裂的声音,她低头一看,肩骨尖锐了起来,刺穿了她的皮肤。随着“哗啦”一声,她的胸骨如花一样绽开,她的乳房已然破碎,为的是纵容骨头们继续往下生长。身体的疼痛还未完成,头痛骤然袭来,她的额角突破了皮肤的束缚,两根粗大的细须肉刺一样伸了出来……
 
  阿凡直到开上高速时还没有明白,梨子那么急切地想要离开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毕竟因为害怕蟑螂而凌晨跑回广州,应该是不可能的。
 
  梨子坐在副驾驶上,疲惫地看着后视镜,她的双颊已经稍稍褪了红。现在才凌晨五点,高速上的车少极了。东面的天空有些许微光,但或许也只是东边城市的人造光。她看见后视镜里往后滚动的高速路与路灯,她还看见外婆那张祈求的老脸一直顶着那两根细须尾随在车后。
 
  “你知道小强的英文是什么吗?cockroach,小强,蟑螂。听起来是不是很好玩,cock和roach,公鸡和肉刺,梨梨,是公鸡和肉刺欸。”这是梨子闭上眼后闪现的第一句话,眼泪骤然涌出,她不敢睁眼,任凭眼泪跟着cockroach、肉刺、小强、阿凡、工作、婚姻、母亲、外婆像橱柜间的蟑螂一样下坠,下坠到另一层的黑暗,下坠,无影无踪。
 
  刊于《草原》2021年第3期
 
  作者简介
  骆力言,1999年出生,广州市青年作家协会会员。发表有《黑裙子》《空间里有一座古堡和一片江湖》《自赎书》《藤蔓》等。曾获第九届“包商银行杯”全国高校征文比赛优秀奖。
 
来源:《草原》
作者:骆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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