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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长篇小说)连载之二

蒋廷朝作家网2020-09-01 12:51
那个人(长篇小说)连载之二
 
作者:蒋廷朝
 
  六、三号灵魂工程师送来喜报
 
  有三个人雁阵一样排开朝我们家走来,最前面的一个穿着一袭灰色的衣服,矮小而又瘦骨伶仃的。他一副可怜巴巴、愁眉苦脸的模样,好像他受了巨大的委屈还没有平复。紧跟其后是一个一袭黑色衣服的瘦高个子,他的五官紧紧地聚集在脸的中央,这样,他的脸就显得大而多余,我想,即使再长一套这样的五官在这张脸上,这张脸也容得下的。这个人走路轻飘飘的,好像人形气球被微风吹了过来,也好像送葬的路上送葬者举着的巨大的送葬俑。最后面一个也是一袭黑色的衣服,矮墩墩、胖实实的,整个就是一个黑熊的行状,蠢笨、可爱。
  我的祖母远远望见这三个人走来,一开始,她显出纳闷的神情,继而紧锁眉头,显得疑虑重重。当她确认这三个人是朝我们家走来,就惊慌失措起来了,低声念叨:“不得了!不得了了!镇上的灵魂工程师到我们家干什么?”听祖母这样说,以及受她情绪的感染,我也不由恐慌起来。不过,我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力平静地回应祖母道:“灵魂工程师?灵魂工程师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就来吧,能有什么事?镇长都为我接风,他还能有什么事。祖母!您就放心吧!”
  我试图思考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就听到他们三人齐声说:“你们好!”我一定神,他们三个人已经一字排开站在我的面前,我慌忙邀请他们坐下,两个穿黑衣服应邀坐了下来,那个穿灰衣服的小个子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我作势要给他们上茶,他们仨齐声说:“茶就免了。”听他们这样说,我反而认真起来,说:“我这茶是从‘阿特兰蒂’带回来的,你们一定要尝尝。”我见两个穿黑衣服的颔首表示同意,就准备去泡茶。
  那个站着的“灰衣服”嗫嚅着对我说:“您就准备两碗茶吧,我不喝。”我说:“不就一碗茶嘛,你们仨一起来,他们俩喝,就你不喝,也不好看啊。”这个 “灰衣服”低声说:“正因为他们俩喝,我才不敢和他们俩同喝啊。我算什么东西,敢和灵魂工程师共同喝茶。”说完,怯怯地飞了灵魂工程师一眼,把头深深地埋下。灵魂工程师冷笑一声,说:“这个、这个,难得和你一起外出公干,今天就例外吧,你也尝尝‘阿特兰蒂’的茶,一辈子也许就这一次呢。”
  家里没有茶,我带回一点也让祖母送了乡邻,我就给他们三位冲了速溶咖啡。此时,我才注意到我的祖母,她直挺挺地坐在那里瑟瑟发抖,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我一看就明白了,她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轻而快地来到祖母身旁,扶着她的胳膊对她小声说:“祖母!您有些不舒服,就去内屋歇息一下吧!”我对他们仨示意一下,就扶着我的祖母进屋,我的祖母顺从地由我扶她进屋。我的祖母一直瑟瑟发抖,因为我扶着她,受她发抖的带动,我的一双手臂也抖动不停,好像我和她一样的恐惧。
  我将祖母扶进内屋,安置她半躺在床上,安慰她说:“祖母!不要怕,有什么的呀?您在这里好好歇息歇息,我去应付他们。您放心。您孙子我现在还是有两下子的。”没想到,我这极其平常的话是神奇的咒语,我的祖母一听,立刻停止抖动,变得沉静、冷峻,眼神坚定地对我说:“你还是小孩子,不要怕,一切有祖母了。”说完,她顺手抄起床头一根木棍,大踏步走了出去。祖母的行为,让我想起那些弱小而又勇猛异常的护雏老鸟,它们在幼儿面临猎食者捕猎的时候,总会从微弱的体内喷发出巨大的能量,奋不顾身地向猎食者冲击,虽然,平时它们也极端地害怕这些猎食者。我紧跟着祖母走了出来。
  我的祖母气势汹汹地站在他们仨面前,两个坐着的黑衣人急忙站了起来。灵魂工程师阴冷地笑着说:“莫非你不欢迎我们?哈哈、哈哈。”我的祖母说:“怎么不欢迎了?我只是平常一直拄拐杖的,刚刚进屋拿来拐杖而已。你们俩坐下喝茶吧。”我也边坐下边客气地对他们说:“请坐下!请喝茶!”
  待我们坐定,那个“灰衣服”清清嗓子,弓下身子,用手掌指着瘦高个子,细声细气地介绍说:“给你祖孙俩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镇上的三号灵魂工程师。他也是镇上的劳动模范。”介绍完,他直了直身子,又用手掌指向那个矮胖子,继续介绍说:“这位是镇上的保安员,三号灵魂工程师的护卫工作一般都有他承担。”
  我的祖母接着说:“灵魂工程师?!他一来,我看他的穿着就知道他是灵魂工程师了,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是三号灵魂工程师。失敬,失敬!”我的祖母边说边双手抱着棍子向三号灵魂工程师致意。听我的祖母如此腔调说着如此的话,看她的做派,我不禁哑然失笑。因为祖母的做派、说话的腔调和所说的内容,根本就不像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农妇,而像一个纵横江湖的大侠。可是,我的祖母识字不多,从来也没有看过武侠小说,她怎么会有如此表现的呢?
  “这个茶确实是异国风味,我们的茶讲究苦中含香、微涩爽口,回味悠长;‘阿特兰蒂’这个茶苦而浓香,甜而滑腻。风格迥异啊!”说完,三号灵魂工程师摇摇头,放下茶碗,又念叨一句:“风格迥异啊!”然后,三号灵魂工程师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问我:“这茶叫什么茶呢?”我小心翼翼地回道:“这茶叫咖啡茶。”“咖啡?这还得了!是咖啡!”三号灵魂工程师惊奇起来,接着又换成神秘的口气低声说:“据镇长说,他在京都一位大员家喝过。原来这就是咖啡!”三号灵魂工程师说完,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他居高临下地指着空茶碗说:“再给我满上。”
  三号灵魂工程师又喝了一碗咖啡,慢条斯理地对我和我的祖母说:“今天我们三位来,是执行镇长的命令!”我一听就警觉起来,开始回想我犯了什么错。我的祖母身子也直起来,手中的棍子握得更紧。三号灵魂工程师哈哈大笑起来,停了一会,说:“镇长命令我带领他们两位给你祖孙俩送喜报来了。”“喜报?什么喜报?”我和我的祖母齐声下意识地发问,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我们祖孙俩都不能从对方脸上获得答案时,又一齐将脸转向三号灵魂工程师。三号灵魂工程师对我严肃地说:“经过镇里掌管们的研究,决定聘你出任镇中级学堂的教员。”说完,他将目光投向“灰衣服”。“灰衣服”急忙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我。
  我从“阿特兰蒂”回来之后,就为自己未来的生计犯愁,我自觉自己有些知识,不情愿去贫瘠的土地里刨食吃,我的祖母明白我的心思,可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农妇,她也无能为力,只好背着我唉声叹气。没想到,镇长竟然安排我去镇上的中级学堂做教员,这简直太好了,我大喜过望。
  我的祖母听了这个喜讯和我一样大喜过望,不一样的是,她很快又忧愁起来。我问她原因,她也不说,只是叹气,偶尔还自言自语:“干嘛就安排我孙子去镇里的中级学堂教书呢?怎么就这么巧呢?作孽啊!作孽啊!”我问祖母为什么自言自语说这样的话,祖母见我问她,大吃一惊,继而一口咬定她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更不要说为我解答个中原因了。直到好久以后,发生了许多事情,祖母当初自言自语的质问、她的纠结和叹息才不言自明。
  就在我因为乐不可支而不知如何是好时,三号灵魂工程师的头一下子伸到我耳朵旁,我不由大吃一惊。因为三号灵魂工程师的脖子伸出的长度和变色龙舌头伸出的长度相比,实实在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我的感觉,好像他根本就没有脖子,他的头是一下子从他的肩膀上弹到我的耳朵旁。我惊警地把头一扭,来看这半空中的头颅。这样一来,我的耳朵离这头颅就远了一些。 “哗”地一声,三号灵魂工程师的手掌已经把我的头按住,回复了原来的位置。这个头颅见我的耳朵已经靠在它的嘴边,就鬼鬼祟祟地小声说:“你知道吗?其实,安排你这个工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意见分歧特别大。镇长专门去了京都请示后,才有这样的结果。以后,你可不能忘了镇长的恩情啊!”说完这些,他的头颅和手掌嗖地一声回复原位。
  我再看三号灵魂工程师,他端坐在那里,朝我眯眯带笑,为了礼貌,也为了排除刚才的恐惧,我强装笑颜,小心翼翼地对三号灵魂工程师说:“谢谢镇长的厚爱!我一定不辜负他的美意,好好工作。”
  听了我的话,本以为三号灵魂工程师会对我表示赞许。其实,我之所以这样说也就是想获得三号灵魂工程师的赞许。不想,三号灵魂工程师听了我说这样的话,他把脸一板,煞有介事地批评我说:“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镇长之所以安排你做这样的工作,完全是因为民众需要你这样有知识的青年,是民众对你的信任。不是镇长个人的恩情。你要勤奋工作,无私奉献,做一名对得起部落、民众的合格教员。要排除杂念,心里要装着随学、装着民众。”我的祖母在边上插话说:“也不能把我忘记了,也要装着我。”三号灵魂工程师一听我的祖母插话,很是惊诧,而插话的内容更非他所预料。所以,他就显出惊愕而带有质问的表情,盯着我的祖母看。我的祖母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三号灵魂工程师,那意思分明是,这还有值得怀疑的吗?他们两个互盯着看,气氛立刻紧张起来。我想打破这样的僵局,可是,一下子想不出合适的话语,只好望望我的祖母,再望望三号灵魂工程师。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三号灵魂工程师忽然 哈哈大笑起来,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是啊!是啊!你心里也要装着你祖母,因为她也是民众中的一员啊。”
 
  七、欢迎仪式
 
  今天的阳光特别的亮,天也特别的蓝。蓝天似乎要把一切消融,而炽烈的阳光似乎又要把这正被消融的一切从蓝天中分离出来。这样,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处于一种矛盾之中,天地间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明显,好像都在强调自身的存在,而这过分的强调,又恰恰让这一切显得那么的虚幻。
  “这是天堂之路,这是地狱之门。”当我自言自语念叨出这样的语句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由为自己这样夸张的表达发笑了。确实,我能够去镇上的中级学堂做一名教员,这是一件喜事,预示着我会有一个不错的未来。可是,祖母的表现又让我疑窦丛生,仿佛镇上的中级学堂不是一个教学的地方,而是一个阴森可怖的陷阱,我正在自投罗网。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履行完报到手续。在整个报到过程中没有任何异样,可谓平淡无奇。这让我放心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报到最后的关口。学堂发给我一些生活用品,我去仓库去领。仓库保管员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小女生,她面白肤细,像婴儿一样。出人意表的是,她的女性特征非同寻常的明显。乳房大大的,挺得高高的拥挤在胸前。不知什么缘由,我特别喜欢女性的乳房长得靠上一点,挺一点。靠上长的乳房似乎很张扬,也很诱惑。展览会上把吸引眼球的优良产品放在显眼的展位,是对参观展览宾客的尊重。所以我对乳房靠上长的女性特别有好感,以为她们是懂行的展览策划者。她的屁股大大的、圆圆的,我想,又大又圆的屁股里面一定比瘪瘪的屁股里面藏着更多的神秘,有更多的东西在里面发酵、滋长。她的屁股让我产生许多的想象,也让我产生一探究竟的欲望。
  古人云:“发乎情,止乎礼。”这话说的,肤浅地看有些道理,往深里想,则大谬不然。文明从来都不应该扼杀人性。文明不是人变得高尚了,人性是不会变的,如果人性变了,人也就不成其为人了。古代野蛮人的人性和我们现代文明人的人性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满足人性需要的手段变了,手段变文明了。能够文明的是手段,而不是人性。
  就拿这个仓库保管员来说吧,她是如此的性感撩人,我一见到她就想和她交合。假如我强行和她交合,我就是野蛮人;假如我向她求爱,得到她的同意,然后再和她交合,我就是文明人。
  我之所以想这么多,并不是我喜欢探讨学问,而是因为,假如我不想这么多,我很可能就会变成一个野蛮人,强行和她交合,犯下强奸的罪行。
  在她递东西给我的当口,我还是忍不住故意碰了碰她细嫩的手,就这样简单的触碰,她就把一股神秘的力量传递给了我,令我浑身一颤,精神立刻振奋起来。
  当然,我故意碰她的手,只是我的内心所想,做出来不能让她感觉我是故意,而要让她感觉我是不经意;起码,即使她感觉到我有故意的迹象,这故意也是在礼仪所允许的范围,不至于让她说出来。根据她对我的态度,显然我是做到了,我因此有小小的窃喜。
  报到这个漂亮的结尾,让我心情爽朗。我抱着她发给我的生活用品,哼着“阿特兰蒂”的流行歌曲,摇摇摆摆地朝我的宿舍走去。我不时弓下身子,闻闻抱着的物品,试图嗅到保管员身上的香味……
  我在宿舍,想把宿舍收拾收拾,再把生活用品规整一下。忽然,一个黑影闪进我的宿舍。我大惊失色,不由自主举起手指着他说:“你!你……你?”这个人上来双手抓住我指他的手,剧烈地摇晃起来。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因恐惧想把手缩回来,我的手被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死死钳住,哪里动得了?此时,他开始口中念念有词:“欢迎你来我们学堂任教!”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我明白他一定是学堂的教职人员,很可能还是个掌管。
  我惊魂未定,慌忙将被他钳住的手也晃动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谢!”他松开了我的手,朝我笑。据生理科学介绍,人有大几十块的表情肌,在笑的时候,几乎所有表情肌都会多多少少地参与运动,从而构成了人丰富多彩的笑脸。可是,这个人的笑,只有嘴角的两块肌肉将两个嘴角向后拉伸,并在两嘴角后形成两道深深的皱褶。余下的所有表情肌都事不关己一般纹丝不动。这样,他的笑就和野兽发怒时呲牙咧嘴没有什么两样了,我又一次恐惧起来。
  当他的嘴角恢复原位,嘴巴一下子张大,我本能地把头一缩,以为他要攻击我。他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本学堂的四号教务长。而且,按我们学堂的传统规矩,凡是新来的教员,都要认师父。学堂决定我当你的师父。要求我把我的教学经验传授给你,提高你的教学水平;帮助你提供道德水准,成为一个高尚的人,起码成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总之,学堂要求我把你培养成为一个思想品德和业务水平都较高的、合格的教员。你明白吗?”我慌忙把脖子伸出来,唯唯诺诺地应道:“明白!明白!以后请您多多教导。”
  四号教务长又和尚念经一样说了一些话,大概意思是,学堂专门为我举办了欢迎会。不仅二号督学参加并主持了欢迎会,就连一号督学也参加了呢。说完,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小钟,匆匆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凝固,咕哝一句:“欢迎会马上就要开……”一语未了,他已经鬼魂一样飘然而去。而我,也仿佛被他摄魂一般,傀儡一样亦步亦趋跟着他急急而去。我们俩这样走着,看上去是多么的怪诞而又真实。
  到了学堂的会议室,我才发现出席欢迎会的基本都到齐了。四号教务长就近坐到唯一的空位置上。我则站在会议室门内不知所措。因为我不知道该坐到哪里。这时,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好像有高低音不同的几个管子同时发出的:“既然是欢迎你的欢迎会,你当然应该坐到主席台上了,赶快过来吧!”
  这声音是从主席台上传来的。我慌忙向主席台望去,只见主席台中间坐着一位气宇轩昂的人,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不同凡响的人物。我猜他一定是我们学堂的一号督学了。他的右下首坐着一位,刚刚的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的。我想,这位就应该是二号督学了。二号督学的右下首有一把空椅子,我想,这一定是留给我的。我急急小碎步上了主席台,朝二位督学鞠了一躬,然后,又朝台下所有教职员工鞠了一躬,方才诚惶诚恐地坐下。
  一方面,我内心确实有些紧张;另一方面,我为了表示对二位督学和其他所有教职员工的尊敬,又故意放大了这种紧张,并通过我的举止表现出来。我想,我的行为一定因为夸张而显得滑稽了。因为,当我坐下之后,台下一片窃窃私语夹杂着低声的嘲笑。
  主席台上半边坐人,半边没有坐人,看上去有点不好看,似乎不合常理,可是,从礼仪的角度看,又很合常理。这是我暗自寻思的。
  我总感觉坐我边上的二号督学与众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我一下子没有想清楚。终于想清楚了,我又不能接近真实地表达出来,只能用打比方这种不怎么科学的方法表达出来。
  假如其他人和二号督学都是水做的,那么,其他人都是固态的水──冰雕琢而成;而二号督学则是用液体的水装在一个人形塑胶的套子里做成的。我的意思是,二号督学也是人,但是,他和其他人相比,自身少了一种“硬度”,少了一种支撑。他之所以能够成为人形,完全靠外在塑胶套子的包裹。如果这个塑胶套子破裂了,他立刻就流淌一地,不成其人了。后来,我才了解到,今天,我对二号督学的第一感觉没有错。也幸亏二号督学是这样的人,要不然,我就在劫难逃了。
  我正在沉思,忽然那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各位同仁!今天这个欢迎会有我主持,欢迎我们新来的教员。他是从‘阿特兰蒂’游学归来的,不简单啊!小小年纪就去海外求学。下面,请他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我一听,慌忙站了起来,朝台下鞠躬致意。“好!很好!”二号督学继续说:“下面,请一号督学讲话……”会议室立刻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当时,我想,二号督学一定会对我说一句,请坐。这样我就水到渠成地坐下来。可是,二号督学并没有叫我坐下。怎么办呢?假如我自作主张坐下,肯定不好。我朝二号督学瞟一眼,希望看见他示意我坐下,那样我坐下也还情有可原。可是,我根本看不到二号督学示意我坐下的意思,相反,似乎暗示我,这样站着才是对的。既然这样,那我就规规矩矩地站着吧,虽然我因此感觉特别的尴尬。
  一号督学夸张地咳嗽两声,开始讲话了:“人只有为别人活着才有意义!人只有无私奉献才能高尚!我不止一次讲过,作为一名合格的教员,心里一定要装着各位随学,而不能光想着自己。老人员都知道我的,新来的不一定知道。想当年,我偷偷做好事,半夜三更满镇去打扫厕所。各位啊!半夜三更,天寒地冻啊!许多厕所是贴了瓷砖的,上面喷了屎斑,难看死了,我用抹布擦,根本擦不掉。为什么?因为屎斑已经冻在瓷砖上了,用铲子铲?不行。屎斑太薄了,我怕铲坏瓷砖。怎么办?各位啊!我想到了好方法,我就趴下去对着屎斑哈气,等屎斑解冻了,我再用抹布擦掉……”
  听到这里,我恶心得不行,差点吐了出来。望望台下,台下所有参会人员个个如同泥雕木刻一般,仿佛灵魂出窍。
  开始站在主席台上,我因为尴尬、进而因为感觉受到了羞辱,我如热锅上的蚂蚁。可是,想到反正不合适坐下,我就开始观察起台下的教职员工。忽而,他们一个个如德尔沃油画中的人物,徒具人形而没有任何的表情,这样没有表情的人,让我有一种深处荒漠的孤独与无助。忽而,他们一个个又只剩下夸张的表情而失去了人形,整个会议室被一种称为“表情”的东西充满,呛得我不能正常呼吸,甚至感觉恶心。
  当我的眼光接触到保管员的眼光时,她如妖精受到攻击一样,立刻从身上散发出一股羞涩的雾气,将头深深地埋下,以防范我下一次的攻击。这给我带来了快慰的欣喜。我就是这样站着,一直坚持到会议结束。
  二位督学依次离开,没有一个和我招呼一声,我想和他们招呼一声,见他们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假如我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所以,我低着头默默地走下主席台。
  我刚从主席台上下来,就被四号教务长拦住了,他对我说:“刚才时间紧,我没有告诉你。今天下午,有一位上级来学堂检查工作。晚上,我们学堂的一号督学和二号督学共同接待他。餐厅人手不够。请你晚上到餐厅服务一下。”一听四号教务长这样吩咐我,我很恼火。因为,我来学堂是当教员的,又不是来当服务员的。四号教务长看出了我的不满,冷笑一声说:“晚上五点半以前,你一定要赶到餐厅哦,他们六点就餐。”
一个下午我都感觉委屈,思来想去,我还是在五点半以前感到了餐厅。我暗示自己,既然来了,就服务好,不能有情绪,那样得不偿失。
  不想,这位检查工作的上级不是别人,正是镇上的三号灵魂工程师。就是他给我送来到学堂上班的喜报的。他一进餐厅,我就认出他了。我慌忙笑脸相迎,想主动和他打招呼。结果,他一看见我,愣了一下,就将目光移开,以便看不见我。这样,我就没办法和他打招呼了。我只好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
  一号督学把我介绍给镇上的三号灵魂工程师:“他是刚来的新教员,餐厅人手不够,抽来服务的。”我还不死心,以为三号灵魂工程师会接着一号督学的话说,说他和我认识,我的录用通知书就是他送给我的。出乎意料的是,三号灵魂工程师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好像和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样,仔细地端详了我一会,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小伙子不错嘛!好好工作,大有前途。”然后,一号督学又对我介绍说:“镇上的三号灵魂工程师!小伙子!你一定要服务好啊。”
 
  八、人生第一次上课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给我上课,今天我要给别人上课了。这不仅是我第一次给别人上课,也是我人生新的篇章。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其实,上课就是上课,说这就是人生新的篇章未免有点不妥。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接受这样的教育,脑子也许已经被“固化”了,即使做一件很小的事情,我也要和什么意义,什么象征联系起来。我自己现在也感觉这很无聊,可是,积习难改。这于我而言可能已经是一种心理上的病症,我对此很厌恶而又无能为力。我对此厌恶还有一个原因,动不动就什么意义、动不动就什么象征,这和历史上惨不忍睹的文字狱异曲同工。它们都是通过节外生枝、似是而非、牵强附会来扭曲自己或残害他人。
  无论如何,我的心脏还是 “怦怦”地跳动起来,因为心脏跳动得厉害,在心脏的带动下,我的整个上半身也节奏感很强低抖动着,好像我满腔激情地在跳着欢快的舞蹈。我仿佛看见许多人在好奇地看着我,并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事实上,我的周围没有一个人,更谈不上有谁好奇地看着我了。
  我想,我的心脏这样疯狂地跳动,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因力竭而骤然停止。这让我十分害怕。按我之前的想法,这害怕会使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我的状况会进一步不可收拾。事实恰恰相反,我居然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我站在讲台上,扫一眼台下几十个比我小不了多少的随学,心里又开始发慌,心脏又“怦怦”地狂跳起来,我的身体也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律摇动起来,台下那些眼睛忽然放出好奇的光芒,接着整个教室便是一片“哈哈、哈哈”的笑声。
  这放肆的笑声像海潮一样将我淹没,像大火一样将我燃烧。我现在才切身感受到什么叫水深火热了。我也感觉受到了藐视,于是,我将目光聚拢起来,从前向后,一排接一排挨个将每一个随学扫了一遍,仿佛我的眼光是威力强大的灭笑装置,扫到哪里,哪里的笑声就戛然而止,直到整个教室寂然无声。此时,几十个随学在我眼里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他们忽闪忽闪的眼睛。这些眼睛如同夜空中的星星,闪亮而不耀眼,在这样的背景下宣讲,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在 “阿特兰蒂”期间,我认为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一位先生讲的人类文明的由来,或者说人类文明的真相。这个让我受益匪浅,所以,我上第一节课,除了自我介绍,我就想把我认为最值得明白的道理讲给我的随学们,下一节课再开始讲课本知识。
  人类的文明看上去很美,其实,它是野蛮之花,罪恶之果。它是贪欲之心碰撞、融合形成的美丽彩云。比方说,这里有五个馒头,甲也想都吃,乙也想都吃,他们两个人为了这五个馒头就展开了争斗,由于他们双方势均力敌(一定会势均力敌的,假如一方超强,一方极弱,超强的一方很快将极弱的一方消灭。这超强的一方继续加入新的争夺,如此下去,最终,还会遭遇势均力敌的对手。),双方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谁也没有得到这五个馒头。于是,他们双方考虑这样打下去不是个事情,只能两败俱伤,对谁也没有好处,他们变聪明了,就坐下来谈判,最终,每人分到两个半馒头。
  在他们两个人分食这五个馒头的时候,人类文明的基石──公平正义也就伴随着产生了。与其说文明的基石是一种成果,还不如说文明的基石是一种平衡状态。只要有一些人,不能为自己的权利争斗,这样的平衡状态就会失去,文明的大厦就会坍塌。可以说,每个人勇敢地捍卫自己的权利,不仅仅是捍卫自己的权利,也是对人类文明作出贡献。
  在我讲的过程中,所有的随学都是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有的自始至终都聚精会神地听讲;有的不仅认真听讲,还运笔不止地记着笔记。有的时而露出不解的神情,随着我讲解的深入,那不解的神情变成了豁然开朗。这豁然开朗的神情让我体会到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是啊!我也能够把人类某些宝贵的东西薪火相传下去了。
  整个教室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不认真听讲的。我为我大胆地选择讲这样的内容感到高兴,也为随学们因而明白了文明的真相感到高兴。
  不知不觉,下课的铃声响了,我宣布下课。可是,所有的随学还都坐着不动,我想,难道他们依然沉浸在我的宣讲之中、沉浸在思考之中?忽然,我看见教室敞开的窗户伸进一面绿色的小旗,并摇动起来。随学们一见摇动的小旗子, “哗啦”一声全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朝教室外跑去。
  正在我为此大惑不解之时,一号督学拿着那面绿色的小旗走进了教室。我一见是一号督学,慌忙上前打招呼,我打招呼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一号督学已经抢先发话,硬生生把我的话语撞了回去。他阴森着脸,严肃认真地对我说:“幸亏我早有预知,幸亏我早有准备,要不然这些单纯的随学不是都让你全给毒害了?人类文明就像你说的那样不堪吗?”说完这些,他阴险而得意地笑了起来。
  刚刚一个疑惑还没有解开,现在,听一号督学如此一说,我又添了疑惑。可此时,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解开这些疑惑,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号督学,既好奇又害怕。
  一号督学用手指点着我说:“我明白地告诉你,开始我就算到你可能会讲毒害这些随学的东西,果然不出所料。我告诉你,在你上课之前,我就作了准备,用小塞子把所有来上课的随学的耳朵都塞了起来,防止你毒害他们。我又安排这些随学故意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引诱你宣讲。嘿嘿、嘿嘿!明天的课,你不要上了,老老实实给我反省。什么时间反省清楚了,认识到自己的严重错误,肃清你脑子里的流毒,什么时间才容许你上课。”
  “天啦!这简直太荒唐了!简直太好笑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感觉受到了极大的欺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因为委屈、恼怒而疯狂了,我撇下一号督学,冲出了教室。
  那些随学们见我狮子一样冲出来,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看着这群为虎作伥的促狭鬼,我真想变成传说中的钟馗,把这群讨厌的狗东西生吞活剥,吃不完的,我也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撕咬而死,望着这些残剩的尸体还在 “咕咕”地流血,我才能感到心满意足,我才能露出可爱而狰狞的微笑。是啊!在这样的时间,在这样的空间,难道狰狞的微笑不是非常可爱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是,他们的笑声如同海潮一样向我涌来,像无处不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将我深深地淹没,我变成了一张没有内部空间的薄纸,以至于我不能呼吸,不能把我的痛恨和想象进行下去……
 
  九、祖母教我写检查
 
  我躲进了宿舍,就像一只小老鼠逃回洞里。我的宿舍是很简陋的,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而四壁又是斑驳的,墙面上的石灰涂层有上百处的脱落,这样,我的整个宿舍就成了一张萧杀的国画,我作为这国画中的人物,自然而然就感到冷清,并由冷清而生出悲凉的感觉,顺理成章地,我又会产生要离开这里的冲动。
  今天的感觉则完全不同,我的宿舍如此宁静、如此温暖,就像一位贫穷而慈爱的母亲。回到了宿舍,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一想起母亲的怀抱,我一下子伏到床上, “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是啊!都说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我只是听说而已,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过母亲的怀抱。
  无疑,眼泪是身体里的水分,哭了一会,我由大哭转为饮泣吞声,不再有眼泪流出,并感到口干。我慢慢爬起来,倒了一杯水喝。之前,难以下咽的苦、咸硬水,此时饮了,也神奇地温润起来,沁我心脾。
  在“阿特兰蒂”已经普及的“自来水”,在我们这里还没有普及,我们这里,只有镇政府以及两三个重要部门开始使用。我们学堂还是饮用硬度很大的井水,这种水对人体不好。这是“阿特兰蒂”科学的说法。我们祖祖辈辈都是饮用这种水的,这水并没有给我们造成什么困扰。也许我们体内已经产生了一种适应的机制,就像澳大利亚的考拉,澳大利亚的考拉靠吃一种叫 “桉树”的叶子生存,而桉树叶子是有毒的,考拉就吃这种有毒的东西才能生存,假如我们以为桉树叶子有毒,为了考拉 “好”,就强迫考拉吃青菜,说不定反把考拉吃死了。
  在我去“阿特兰蒂”读书之前,我喝我们这里的井水一直非常适口的,从“阿特兰蒂”回来以后,才感觉我们这里的井水的苦、咸。唉……!
  另外,我感觉叫“自来水”也不合适,“自来水”好像天上掉馅饼。我又想到“自行车”,好像 “永动机”发明出来了。
  胡乱地想一会,我又想到我当前的境况,不由“呼哧、呼哧”喘起了粗气,发狠道:“太可恶了!我要杀了他们。”也许喘粗气是需要底气的,我只喘了几口粗气便不能再喘,因为,我忽然害怕起来,害怕被处分、害怕被开除、害怕……
  就在我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我正猜想着黑影是什么,缘何而来,我的脖子已经被死死地掐住。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四号教务长。只见他因为愤怒,眉毛都飞离了面孔,一根根直直地在半空中抖动;眼珠子也突出在外,在半空中闪闪发光,嘴巴里发出犹如毒蛇发出的、使人丧魂落魄的“咝咝”声。
  我胡乱地反抗起来,企图把他掐我脖子的手瓣开。这个看上去手不能拿四两的家伙,此时,居然力大无比,他那瘦骨嶙峋的手臂,钢铁一般有力、冷酷无情。我想,一号督学一定授予他治我的法宝了,要不然,他的力气绝对不会这样大的。
  我放弃了反抗,双臂无力地垂下,气若游丝,听天由命。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我自己的脸色已经青紫了,我与死亡已经近在咫尺了,四号教务长才开口说话。因为,我的意识已经处于模糊状态,他讲了什么,我根本听不清楚,只是一味地微微点头(因为我的脖子被他死死掐着,无法大幅度点头。),表明自己的驯服。
  终于,四号教务长讲完了,也松开了掐我的手。我半天才回过来,恶毒地瞪了他一眼,眼睛四下一扫,我一眼就望见了墙角挂毛巾的下面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哑铃。是啊!我自小在祖母的宠爱下成长,虽然过着清贫的日子,可是,我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打过,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我要用这哑铃趁其不备砸死他,砸死这个臭王八。因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唯一“我要砸死他”的念头得以疯狂的成长,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就充满了我整个大脑,并从大脑电波一样向外发散,充满整个世界。
  我低声下气地咕哝一声:“我去拿毛巾擦一下。”我这样说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刚刚我被四号教务长掐住,我流出许多口水还有眼泪。我边说边慢吞吞朝毛巾和哑铃走过去,四号教务长也没有拦我。等我到了挨近墙角,我没有拿毛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哑铃,挺身而起,向四号教务长扑去。就在我以为得手,并要将哑铃高高举起之际,我的脖子再一次被死死地掐住。我只听到哑铃掉落在地上发出的一声闷响,就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眼里看见的是四号教务长变形、夸张的面容和他不停张合的嘴巴。
  等我再一次清醒过来,我发现自己我瘫坐在墙角。我感到无助、委屈、悲伤,我忍不住抽泣起来。想到,四号教务长还在这里,我居然神奇地停止了抽泣。我四下张望,看见四号教务长抖动的脚。在我们这里,一个得意的人往往会下意识地抖动自己的腿脚。我抬起头,再一次恶毒地瞪了四号教务长一眼。四号教务长面带讥讽地微微一笑,轻声骂道:“你这个小杂毛!还想用哑铃砸我!反了你了!我要不治治你,你不知道以后该怎么上课。这一次幸亏一号督学亲力亲为,要不然我就被你连累了。”听四号教务长如此说,我内心更加悲愤,不由自主又恶毒地瞪了他一眼。
  四号教务长见我再一次瞪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然后,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我以为他要寻找收拾我的东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几个口袋摸遍,也没有摸到他要找的东西。他双手在两边一拍,命令我说:“烟还抽完了,你去给我买盒烟。”
  这个臭王八!把我打成这样,还叫我去帮他买烟,还不给我钱。我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又一想,不对!好汉不吃眼前亏。假如我拒绝他,他一定还要收拾我。想到这里,我艰难地支撑着站了起来,去学堂门口的小卖铺,自己掏钱给他买了一盒好烟。
  我的祖母知道了我在学堂的情况后,摇着头,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改不掉哦,改不掉……好在不是十几年前了,现在的情况好多了。要不然……唉!你的父母就因为……”
  祖母这样说,我不知道如何应答。半天,我才委屈地说:“祖母!刚刚我给您讲了,不怪我啊!我感觉我没有错。错的是一号督学、错的是那些随学、错的是四号教务长。这样,您说,我怎么能写思想检查?怎么能写好这样的思想检查?”祖母对我说:“不想写就不写,先吃饭。祖母给你包了豆芽馅饼。你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
  晚饭后,祖母边洗碗抹桌边叫我不要窝在家里,到外面转悠转悠、散闷散闷。
  乡村里的空气是清新润泽的,偶尔还能闻到人间烟火,这人间烟火不仅没有影响空气的清新润泽,相反,还给清新润泽的空气涂上了人的色彩。从这偶尔飘过来的人间烟火中,我能够辨别出:这家炒了韭菜、那家焖了茄子……
  古诗云:“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此时,初升的月亮,已经透过村口那棵老柳树的枝条显现出它的皎洁了。月亮这样的出场,让我觉着它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也让我有帘里窥美人的新奇。
  我没有过和相爱的人在黄昏约会的经历,很难想象出,如此环境,和相爱的人约会是何等的美妙。我倒觉得,这样的环境,很适合思考。可此时,我无法思考,想什么都不能深入,甚至,想去想一件事而不能及,就像我想到某个地方而不能移步。
  我还想在这样的环境再逗留一会,再徜徉一会,可是,此时,我感觉到羞涩的月亮、稳健的大树、默默的小草、无处不在的清新空气都和我格格不入,它们对我有强烈的排斥,根本容不下我在这里多待。既然它们如此厌弃我,我又何苦赖着不走呢?我的心情因为这样的时空,好了短短的几秒钟,接着,又低沉了下去,失落地朝家里走去。
  我回到家中,见祖母在灯下陷入沉思,我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似是而非地随便应一句:“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就回来了?”我没有回应她,我拿了一个矮凳,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低沉地对我说:“乖孙子!思想检查还是要写的。不过,你直接把你所思所想写出来,好不好?这样很好写的。” 祖母说的意思,令我欣喜,说明她赞成我的观点,而她低沉的声音又似乎相反。另外,假如我写了这样一份思想检查交上去,我不但不会被原谅,相反,还会受到更加严厉的处罚。想到这里,我对祖母说:“能这样写吗?”祖母悲切而坚定地说:“你心性如此,不这样写,你也写不出来啊。不要瞎想了,祖母叫你写,你就写。”
  写这样直抒胸臆的东西实在太愉悦了,因为心里有话,不仅文思泉涌,而且,因为这样的写也是一种发泄,情感上也获得巨大的满足。不久,我就写好了。
  祖母叫我念给她听,她听了以后,夸我说:“写的不错!”然后,又严肃认真地对我说:“你把你写的这个,从头到尾转换一下。”我吃惊地问:“如何转换?”她说:“都变换成原来相反的意思。凡是你写自己对的地方,都改成错的;凡是说你好的地方,都改成坏的;凡是写一号督学、四号教务长他们错的地方,都改成对的;凡是写他们不好的,都改成好的。另外,凡是你痛骂他们的,都改成赞美的。我想,以你的水平,作这样的转换是很容易做到的。”
  这样的转换,于我确实不难。可是,这毕竟违背我的内心,我还是有点不愿意。祖母看出了我的心思。再一次悲切而坚定地对我说:“孙子啊!祖母明明知道你是对的,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不做检查,工作肯定没有了。你又没有再次去‘阿特兰蒂’的可能,你怎么活下去?你现在就好像在半山腰朝下滑,如果不能刹住,越滑越快,越坠越深,后面是什么样,祖母我也看不透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祖母怎么活哦?”
  祖母的话震撼了我,与其说为了祖母,还不如说害怕自己遭受不测。我答应了祖母。我参照原来的思想检查,很快就转换出了一份意思完全相反的新的检查。
  祖母将我先写的那份思想检查,撕了个粉碎,然后,又放到水罐里面浸透、揉搓,直到成为糊状,方才扔到灶膛里。这才回过来,将意思完全转换成相反的第二份思想检查仔细叠好,装进一个信封,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祖母识字不多,不会写,不能帮你写,只能用这样的法子了。我估计,这份思想检查应该能够通过的。”
 
  十、劳动改造之一
 
  祖母确实有不同寻常的智慧,她没有去学堂念过书,她的父亲教她识了不多几个眼面前的字。假如她能够识文断字,还不知道能够干出什么样的大事。她悟透了人心,还能善加引导。这一次,她居然能够想出这样的妙计,让我写检查。
  我的思想检查获得了通过,我也获得了学堂掌管们的原谅。学堂对我处理的主要意见是这样的:一、鉴于我还年轻,对自己的错误思想认识比较深刻,有改过自新的强烈愿望,决定恢复我工作。二、将我的教学作了调整,本来我是教部落语文的,调整我教算术。三、规定四号教务长进一步加强对我的品德教育。规定我在上课之前,要做好教案,教案报送四号教务长审阅,得到四号教务长的认可,方能以此教案上堂讲课。四、为了提高我的思想品德,提高我的认识水平,规定我每周休息时间不得休息,接受劳动改造,在学堂义务劳动,直到我成为一个合格的民众教员。具体劳动内容由学堂后勤方面安排。
  写思想检查我都不服气,何况学堂给我这样的处理意见?为了避免祖母所说的继续朝下滑,我只能忍气吞声,表面上还要装出顺出的姿态和表情。
  我想不通的是,思想品德和劳动之间的关系,难道通过劳动能够改造一个人的思想?这样的学问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对于劳动能否改造人的思想我没有把握。另外,这样的改造是改造好了还是改造坏了?我也不能确定。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里的行万里路当然是一种劳动,可是,古人强调的不是劳动本身,而是行万里路的经历、阅历。
  既然如此,我就把自己作为劳动改造的实验对象来观察,看看通过劳动改造,我的思想品德会变成什么样。别的人经过劳动改造以后,思想品德变成什么样我不得而知,反正我通过劳动改造以后,我变得更加厌恶劳动。人也变得 “聪明”,会挖空心思逃避劳动,会巧妙地磨洋工。我还学会了活灵活现地撒谎。这就是我的实验结果。
  我想,这样的实验结果是与企图改造我的人的初衷完全相悖的。如果他们了解我被改造后的真相,一定会说我变坏了,对他们的改造手段感到失望。可是,我经过改造以后,变得很善于说谎,也很善于伪装,他们是不可能知道我被改造后的真相的。
  我第一次被安排的义务劳动是打扫学堂的所有厕所。那天,我们学堂负责打扫厕所的老汉请假一天,学堂后勤方面就安排我打扫厕所一天。我服从安排,在空闲时间,拿了工具就去厕所打扫。
  刚到一个厕所门口,我就被气喘吁吁的四号教务长拦住,他用手指着我,气急败坏地训斥我:“你这小东西也太狂妄自大了!你也太目中无人了!”我感到莫名其妙,安排我打扫厕所,我就老老实实来打扫厕所,怎么就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了?我心虚而茫然地望着四号教务长,不知如何是好。
  四号教务长歪着头,因为咬牙切齿,整个面容都扭曲了,我见他如此,断定我又犯了什么严重错误,就诚惶诚恐起来。他用刚刚指着我的手指头点着我说:“我来问你,你以前打扫过厕所吗?”我心虚地摇摇头。他声音忽地大了起来:“既然你从来没有打扫过厕所,没有任何打扫厕所的经验,怎么可以这样冒冒失失地就来打扫厕所呢?你知道吗?你知道我们学堂的一号督学是谁吗?你知道他是谁吗?”我看他这样问我,明白自己知道的答案一定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就又心虚地摇摇头。四号教务长几乎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我们一号督学!他就是我们部落打扫厕所的专家!他就是我们部落打扫厕所的模范!”
  这些,一号督学本人在欢迎我的会上讲过。后来,我又或多或少听过一些有关一号督学打扫厕所的传闻。知道了一号督学因为打扫厕所,受到过T师爷的接见。可是,这个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再一次心虚地摇摇头,表示我不明白他说的意思。
  四号教务长见我如此,终于忍无可忍,捶胸顿足地大骂起来:“你就是蠢猪啊!标准的蠢猪!既然一号督学是我们部落打扫厕所的专家,是我们部落打扫厕所的模范。你在打扫厕所之前,为什么不先去向他请教呢?为什么?难道你以为你打扫厕所的水平比他还高?难道你以为你打算厕所的敬业精神比他还强?”听四号教务长如此说,我吓得舌头在嘴里打转,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个劲地拼命摇头。四号教务长见我如此,放低了声音,然而,这放低了声音更具有威胁性:“难道你这还不是狂妄自大?难道你这还不是目中无人?”我慌忙连连点头,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声音。
  四号教务长看我表现不错,开始埋怨我道:“你傲慢无知,害得我刚刚被一号督学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要处罚我。我的个天啊!他现在还在办公室生气呢。我做你的师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啊。我的那个天啊!”
  我恍然大悟,撇下四号教务长不管,抱着打扫厕所的工具,一溜烟朝一号督学的办公室跑去……
 
        原载于《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