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王子不是他

简白作家网2019-04-20 09:42
王子不是他
                                         
作者:简白
 
1
   
亦可目送统计学老师沉沉地踩着下课铃声离开教室。她注意到,这个被同学们私底下叫作“竹竿儿”的人,出门时,又回过头使劲扫了一眼他那些正与周公相会的弟子,脸上婆娑着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亦可合上笔帽,伸手捅了捅旁边的雅芝——这可爱的大姐大嘴角竟淌出了口水——她想笑又忍住了。从梦里挣扎出来的睡美人没一点不好意思,还懵懵懂懂嘟囔着:
“这么快就下课了。”
亦可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整理书包,不停催促雅芝快一点,好去校门口的小餐馆美餐。她们早习惯了用这种“仪式”来犒劳一周的劳碌。
二人刚从座位上站起,一个小个子男生忽然冲上讲台,拿起麦克风示意大家暂且留步。亦可和已经睡意全无的雅芝对视了一下,只好又坐了下来,心里猜测着他会说些什么。此男属于班上不很引人注目的一类,学习成绩平淡无奇,也无音乐绘画的特长,学生会班委会更没有他的份,这样的人总不会来传达教务处的什么条令吧?教室里怨声载道。谁料,男生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却石破天惊,让所有在场的同学为之侧目。
“耽误大家一点时间,”男生清了清嗓子,“今天是‘520’告白日,我想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向我的女神欧阳——”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眼睛看向下面某处,“表白!”
起初,同学们像被点了穴,脖颈仰得长长的,眼巴巴地观望。不过才一瞬,又好像注射了兴奋剂,疯了似地嚣叫。
亦可这才记起了这个特殊的“日子”,打从结束了那段恋情,她将这类带有敏感字眼的节日都在心里过滤了。她看到大家鼓着掌,满教室寻找小个子男生心中的“女神”。而处于关注焦点的女孩,低垂着下巴,半捂着脸颊,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了,可是起哄的人群哪里肯放过她,硬生生把她捞出来,又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上了讲台。欧阳本来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此时却满脸绯红,像旧小说里要出嫁的小家碧玉一样。小个子男生一扫往日的羞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大胆拉住她的手,举着一枚银质手镯,单脚跪地,仰起脸,一字一句地说:
“欧阳!我暗恋你很久了,每次和你一起玩儿,甚至跟你说句话都很开心,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声音宏亮,多情。
讲台下的男女生比台上的主人公还兴奋,纷纷拿出手机狂拍。哄闹声、嬉笑声、手机快门声叠加交错,吸引来外班好些同学堵在教室门口看热闹。欧阳红着脸看了一眼跪地的男生,不知是被同学们激动的叫喊蒙住了心智,亦或是早在心里喜欢上了这个称她为女神的男生,矜持却也不失勇敢地冲他点了点头。在此起彼伏的“亲一个”“亲一个”的轰笑声中,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男生得寸进尺,站起来很绅士地抱住了欧阳,然后在她脸上印上深深的一吻。
亦可觉得那两个人都快烧成了炽热的炭球,她看到那个男生眼里似乎有晶莹的泪花在闪烁,而女生的泪水干脆溢出了眼角。她大脑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明白这究竟怎么回事。前后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两个不相干的人便这么轻易地结成了幸福的一对,且是那么的煽情和难以自持。她心里既诧异又裹夹了些不舒服。这么想着,她听到旁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扭过头时,发现向来对什么事都很无所谓的雅芝,正偷偷地抹着眼泪。
“你怎么哭了?”亦可没注意场合就大叫起来。
哪知这一声引来不少“蓦然回首”,前排几个同学同时扭过头望向她俩。
“喊什么呀你,”雅芝急忙擦干泪滴,恼怒地拍了一下亦可的手,“就不让人家感动一回吗?”
亦可吐了吐舌头,瞥了一眼讲台上的男孩,几乎笑倒在了桌子上。她这边笑,惹得雅芝越发恼怒了。亦可也不去管她,又看了一眼那群祝贺的同学,拉着她的手从教室后门出来了。在走道里,她听得两个女生小声议论着,一个说,那个男生平日里看起来傻乎乎的,没想到这么浪漫这么爷们儿。另一个说,假如她是欧阳,肯定也会感动得一塌糊涂,束手就擒了。
一路上两人的心情都有些莫名的低落,竟忘了去赴那个“仪式”,没有向校门口走,而是不约而同地返向她们的214宿舍。
亦可前脚刚踏进门,便见敷着面膜握着手机的琼露冲到了面前。
“亦可,听说你们一班有人告白?!”
这个寝室,也就四个女孩,学的都是会计专业,却不在一个班。亦可和雅芝在一班,琼露和此时正看韩剧的甜甜在二班。
“大白天的,敷什么面膜啊。”亦可没回答问题,却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想吓死谁?”
“我最最亲爱的可儿,”琼露抓住了她的手,“你们班是不是真有人告白了?是不是‘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啊?”
亦可拨开那只手:“奇了怪了,十分钟前的消息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亲,不知道这是新媒体自媒体时代吗?信不信,再过十几分钟,都成校园头条了。”琼露反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是你们班有人发微信上了呀,这下明白了吧?”
经她一提醒,亦可和雅芝同时掏出手机,果然,班里的“表白事件”早被刷暴了,到处都是小个子男生和欧阳在一起的消息,附着各种美化过的不同角度的照片,以及煽情的文字,男女主人公的动作和表情堪比前不久爆红的《来自星星的你》。亦可笑着看了一眼正专注于手机的雅芝,对琼露耳语道:
“知道吗?雅芝姐刚刚还哭了呢。”
“真的吗?什么样儿?”琼露一下蹦起来。
亦可用嘴唇无声的说出两个字“女神”,两个人瞬间笑作一团。
“姐本是个多情的人。”雅芝知道她们在笑谁,淡定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们这些俗人不会懂。”
亦可和琼露笑得更欢了。
沉醉在韩剧里的甜甜被惊扰了,摘下耳机,疑惑地看着她们,“你们笑什么呀”。亦可添油加醋给她讲了故事的来龙去脉,甜甜马上爆出一阵足以穿透整个宿舍楼的尖叫。她一把甩掉就要在头上生根长叶的耳机,疯了似的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舞蹈般跳跃。一气呵成的动作,让三个人都看傻了眼。
亦可暗自为甜甜的那部手机捏了把汗。
这时,她听得琼露重重叹了口气,幽幽地自言自语:“唉,我怎么就没有个浪漫的男友呢。”
 
2
 
早晨,亦可还没有起床,睡意朦胧中听得雅芝像被什么事逼迫着急急地爬起来了,她瞥了一眼,置之不理,继续昏天暗地地睡,没料到雅芝却硬是挨个把她们都唤醒了。亦可赖在床上不想动,这可是周末,按照惯例,她们一定得睡到自然醒才会磨磨蹭蹭起床,可这个自称“姐”的家伙却硬是不让妹妹们享受了——莫非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都不准睡懒觉了!”雅芝把寝室当作了舞台,站在地上挥舞着双手,开始了精彩的演讲。“美女们,我们已经浪费了昨日美好的‘520’,绝对不可以浪费今天的‘521’,你们难道忘记了,我们是住在象征爱情的‘214’啊,大好的时光怎么可以浪费在床上?谁说没有男朋友就不可以过情人节了?快让我们行动起来,出去嗨一整天,让那些恋爱中的男女嫉妒去吧!”说完,又义愤填膺地挥了挥手。
亦可憋不住率先大笑起来。
而琼露和甜甜,再一次露出了尖酸刻薄的嘴脸,一唱一和地开起了雅芝的玩笑来。雅芝才不管她们怎么嘲笑,以大姐大的身份强迫众人下床,洗漱穿衣。琼露虽在这上面花得时间多一点,却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9点多,几个人都收拾妥当,她们决定第一站先去公园。
“521”不过一个简单的数字组合,应该没有什么意义,巧合在今天也仅仅一个普通的星期六,这样的日子一年至少有五十二个,但现在,因为大姐大的一番慷慨陈词和几个女孩的嘻闹,突然生出了特别的味道,几乎有些节日的喜气洋洋了。然而今天毕竟没了昨天的暧昧氛围,公园门口也早没了兜售玫瑰的商贩,想象中鲜艳娇嫩、温柔可人的玫瑰早已杳无音信。
“去哪里买一束玫瑰呢?”雅芝显得很失落。
“我说我的姐啊,”亦可睁圆了双眼,“你有没有搞错,莫非你真把今天当情人节了?即使你买了花,别人也根本不会羡慕你,说不定会认为你是一个超级大傻瓜。”
“我就是要买,都别拦着我啊!”雅芝故意大着嗓门说。
几个女生笑得花枝乱颤。
亦可却记起了一件事。
上高中时,刚刚工作的哥哥为了给女朋友一个惊喜,在花店订了一大捧玫瑰,偏偏那天他被头儿发落去另一个城市出差,没办法亲自去送,哥哥只得让她代劳,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的。那天她抱着九十九朵玫瑰赶向哥哥指定的地点,巨大的花束几乎挤歪了她瘦弱的身体,让她的脸也成了其中的一朵。后来她停下来站在街边歇息,尽管她朴实的装扮与怀中艳丽的玫瑰极不相称,却还是吸引了一些情侣的目光,她发现有的女孩甚至因为男友给自己送的花太少而眉头紧皱,面露不悦。那一刻,她心中不禁有些许雀跃,听到了虚荣心渐渐膨胀起来的声音。
笑够了,她们径直向碰碰车走去。
亦可和琼露坐在一起,甜甜和雅芝选择了另一辆车。琼露这样的大美女简直太出众了,一进场便吸引了众多眼球,一些男生争相将车开过来碰撞她们的车,亦可惊得哇哇大叫,又笑又怕像疯子一样。琼露一开始还假装淡定,后来也抛弃矜持叫喊起来。碰碰车停下来的时候两人惊魂未定,头发横七竖八地抗议着。雅芝用手机抓拍了这个永恒的瞬间,扬言要发到校园网上去,琼露激动得跳脚,起来跟她抢手机。
几个人正打闹着,亦可听得自己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着那个号码,一下愣住了,她早将它删除了,可记忆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一些过去的情节揪了出来——全是有关她高中时的男友奕的。往事历历,不堪回首。现在,他应该被称作前男友吧。她不知道该不该接。不接的话显得自己小气,接的话又该说些什么呢?她正踌躇,站在她身边的甜甜以近乎光的速度替她按下了接听键。
亦可没法再犹豫了:“喂——”
“你在干吗?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对方说。
亦可很是受不了他这种语调。分开都这么久了,怎么还颐指气使的?
“请问你有事吗?”她忍着满心的不悦答道。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手机那头的他不满地说,“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在外面吧,和你的新男友?”
“我和谁在一起跟你有关系吗?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亦可最终爆发,狠狠地挂灭了他的声音。
几个姐妹都知道亦可这段痛苦的往事和那个让她痛苦的人,大家心照不宣,也不去安慰她,安慰只能使她更痛苦。亦可也努力克制,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青着脸跟在她们后面。
她们向七彩摩天轮走去。
毕竟是被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惊扰了,坐在摩天轮上的亦可烦躁不安,想哭又努力忍住。座椅渐渐升向了天际,她看向窗外,下面的人慢慢变小,成了一只只花花绿绿的蠕动的“蚂蚁”,翻滚的白云渐渐向她靠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得到。
脑海里倏地跳出一个词:白云苍狗。
高中时她和他阴差阳错地成了同桌。日久生情,两个人暗里在一起了。某天他们手牵手一同回家的画面恰巧被同学看见,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成绩优异,而奕也长得很帅,他们的恋情被迅速曝光,引起了不少同学的羡妒,这让亦可暗地里一度很得意。有一个时期,奕在她心里无论哪个方面都是最好的。但后来,她的闺蜜瑾听说了这事后,皱了皱眉说,本来应该祝福你,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些话我就不能不说了。她问瑾想说什么。记得当时瑾一脸的担忧,她说,或许是我杞人忧天,我只是劝你不要迷失自己,不忘初心。亦可听得半懂不懂,也没有深究,只是笑嘻嘻地说记住了,心里全然没当回事。
和奕相处时间久了,亦可慢慢发现他并不如自己想像的那般完美,非但如此,他身上还有许多与她性格相悖的地方,比如脾气暴躁,控制欲极强。她说话做事稍不顺他的心,他就冷冰冰地对她不理不睬。然而她还是顺从着他,对他言听计从,在他面前唯唯诺诺,颇有些讨好的感觉。亦可因此失掉了很多朋友。她开始理解了瑾的话,明白了“不忘初心”是多么严肃的字眼。她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退让不过是无谓的努力,她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终于有一天,她决定放弃两年的感情,投入到高三紧张的复习中。奕很难接受这仓促的了断,不停逼问她到底是什么原因,甚至说出了一些让她难以忍受的话。她理解他的激动,却不想作任何解释,不愿和他藕断丝连。亦可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就像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她隐藏在生活狭小的缝隙里,想尽办法逼迫自己忘了这件事。那阵子,她每晚总是做着同样的梦:奕用一把大锁,决绝地把她锁进了一个黑暗的房间,她想逃离却毫无头绪。她的神经只绷紧了一件事——好好学习,远离这个环境,远离他。报完志愿那天,亦可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别再为那个男权至上的家伙伤心了。”雅芝拉了她一下,像是要把她从往事里拉出来,“快看看下面那个男孩帅不帅?”说着伸手指了指地面上一个黑色小点。
亦可有些感激,忍不住朝下看去,可她无法判定那小黑点是不是个男生。“可是,姐,我们离地面这么远,你怎么知道他是个男孩啊?”
“我当然知道了。”
“难不成你的眼睛是望远镜?我怎么看不清?”
“你整天心不在焉,陷在往事里不能自拔,能看清什么呢?”雅芝的表情有一瞬的凝重,亦可再仔细分辨时,她又恢复了那副玩笑的表情,“看你这傻乎乎的样子。”
亦可笑起来。
甜甜和琼露正忙着拿手机玩自拍,琼露嫌甜甜拍照技术差,不停指点着,像是听到了雅芝的话,两只手机同时聚到亦可脸旁,亦可赶忙用胳膊去遮自己的脸,空气凝滞一秒,然后在她们的笑声中蔓延。亦可在欢声笑语里,似乎抓住了未来生活的一些碎片——细密的,舒展的,像糖一样甜蜜。真想一直这么下去。
在公园里一直玩到下午五点,她们觉得有些累了,兴冲冲奔向一家餐馆。据说这里的最大特色是帅哥服务生多,帅气的服务生会在送餐过后和顾客击掌。几个人坐定点餐,同时察看四周的布置。桌上摆着鲜花,悠扬的小提琴声与饭菜的香气交汇。甜甜陶醉地趴在桌上,非说自己累了要睡觉。琼露一进餐厅就交叠起双腿,优雅地坐着,眼角的余光却到处乱飞,寻找帅哥的出没。四个人商定等帅哥上菜的时候,一定要拿到他的联系方式。
然而,谁也没想到,给她们上菜的是个女的。几个女孩急得差点喷血,但还是不忘吃前拍照秀一番。雅芝最积极,她试图把自己和一桌佳肴一同框在屏幕里。“姐,你还是别把菜跟你放在一起了。”琼露瞥了她一眼,“别人看着不好吃了怎么办。”亦可拼命忍住才没把夹进嘴里的虾仁喷出来。雅芝用无比幽怨的眼神扫了琼露一眼,转眼就将目光定格在了面前精致的沙拉上。几个人也不管有没有帅哥该不该矜持了,胡吃海喝,转眼将所有的菜一扫而光。
吃过后,她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体,找了家物美价廉的KTV唱歌去了,美其名曰“消食”。甜甜自创一首“没有男朋友也过得很快活”,尽管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词,她却唱得如痴如醉。亦可选了一首蔡依林的《倒带》:
 
我在幸福的门外
却一直都进不来
你累积给的伤害我是真的很难释怀
终于看开爱回不来
 
    她把这首歌唱给一个人。
亦可手里握着啤酒,在昏暗的房间里,看见了往昔生活的一些片段连缀成一幕幕黑白电影,无论结局是喜或悲,都不能在她心里泛起波澜。
她猛地灌下一口酒。过去的,都过去吧。
 
3
 
“午餐你们不用想了,”琼露擦着面霜,轻描淡写地说,“本姑娘带你们去,我男朋友要来。”
这是两周后的一个周末。
其时,几个人正商量着早餐,不,应该是午餐去哪里吃。吃饭的心愿是一致的,究竟去什么地方却各是各的表情。甜甜故作痛苦状,冥思苦想,似乎是脑汁都绞尽了,也想不出来,索性倒在了床上,“哎呀,还是不去吃了,让我睡死在床上吧。”亦可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正要挖苦几句,却听得琼露的手机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几个人由不得都把目光聚向她。琼露本来正在检点摆得满床都是的衣物,听到电话响,拿起来躲到一边接去了。那真是个漫长的电话,好在亦可她们也早习惯了她的作派,懒得去理她。
后来,就听到琼露“轰”地抛出了这颗炸弹,惊得每个人都目瞪口呆。
对于琼露,亦可一直觉得有些难以琢磨。她们也算是知心朋友,但两个人的性格和生活习惯却不尽相同,偶尔甚至会产生一些摩擦。
琼露来自沿海城市,皮肤白皙,鼻梁上嵌着一双充满了葡萄汁的大眼睛,俏俏的鼻子在小脸盘上占据了一个相当正确的位置,身材匀称,凹凸有致,穿衣服也是时尚时尚最时尚,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美,第二印象是很美,于是琼露成了校园里不折不扣的女神。亦可觉得自己长得也不算难看,高高瘦瘦,配上漂亮衣服也会让人多看几眼,但她的瘦不同于琼露,她是干瘪的,仿佛骨架上罩了层皮,和琼露站在一起就逊色多了。琼露不光会穿衣打扮,也会保养皮肤,有时,亦可看着她桌子上挤得满满的瓶瓶罐罐,实在心悸不已,毕竟自己每日的护肤品也就是那瓶芦荟洗面奶。别看琼露在寝室里蓬头垢面,桌上床上总是一片狼藉又懒得收拾,毫无形象可言,但每次出门她都要从柜子里把所有的衣服拿出来,一一摆开,一件一件试穿。有时候上大课,几个班的同学聚在一起,琼露会让她帮着占个座。记得有一次,亦可足足替她守了四十五分钟空座,其间不知抵挡了多少人觊觎的目光,直到她觉得实在太作孽要把自己的座位让出去时,琼露才款款到来,抱歉地告诉她自己是因为换衣服太久了才迟到的,一边还埋怨着:“我的衣服怎么那么多呀。”亦可哭笑不得,满心的愤怒化成了嘴边深深的叹气。
在不认识的人面前,琼露是冷艳的,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优越感。她近视又不愿意戴眼镜,常常看不清熟人,给人的感觉是傲娇而不可接近,别人打招呼她也不理不睬。但这不仅不影响她的好人缘,还让她有了更多的朋友,想认识她的人除了被她的美丽吸引,更重要的是陶醉于她周身散发出的神秘。而一旦和琼露混熟,她内在的活泼开朗甚至一点点逗比,都能让人彻底抛弃距离感,缴械投降。于是校园里无论男的女的,甚至半男不女的,她都可以尽快跟人家熟络起来。这就是琼露的能耐。何况如今已是大二,琼露已成为本校电台的名主持,见嘉宾录节目什么的,牵挂她的人自然就更多了。甜甜曾经不无夸张地说,追求琼露的男生可以从学校南门排到北门,这还不说那些平日献殷勤的。
亦可一想起这些就有点愤愤不平。
“喂,大美女,你有没有搞错?”甜甜半天反应过来,“怎么忽然有了男朋友?”
“忽然?”琼露轻轻一笑,“这么说也没错。”
“不对吧?”甜甜说,“我怎么觉得你是蓄谋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呢。”
“又不是看韩剧,这是生活呀,傻瓜。”
琼露得意地又一笑。
亦可和雅芝对视一秒,彼此从对方眼睛里读到了怀疑和惊讶共存的神情。她又看向一脸自得的琼露,心底腾起一股无名火,瞧她那美滋滋的样子!男朋友这种生物能“忽然”出来吗?若不是你藏得太深,不愿与我们分享这秘密,我们才不会关心呢。亦可突然被自己这明火执仗的嫉妒惊住。琼露平日里虽有些浮夸,对她们却都极好,有人送给她的花或者零碎的小东西,她都带回来分给她们。
不知何时,妒忌之火已经彻底燎原。
“这就是生活?简直比韩剧还要狗血淋头。”甜甜举双手一惊一乍地喊道。
说罢,她像匹受了惊的战马,迅速跑进洗手间,迅速找到要穿的衣服,然后迅速把自己装备好。好像在她的世界里,琼露那个突然冒出的男朋友无关紧要,有人请吃饭才是最最要紧的大事。
    闲话少说,当三个人收拾妥当随着琼露走进一家饭店,坐到她男朋友面前时,亦可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脑子里跳出了一句话,想象和现实的落差有时是天上地下的。说实话,她实在不敢恭维琼露的这位男朋友,人看着倒是老实,可未免也太普通了吧?这样的“男朋友”放到茫茫人海中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吃饭的地方倒是很高档。手机蓦地一响,是甜甜从桌子底下偷偷给她发来的微信:挺有诚意的,加十分。亦可弯了弯嘴角,看她一眼,也在桌子底下回复了一个笑脸。
琼露毫不做作,挽起了男生的手:“这是我男朋友国庆,在B城上大学,特意来看我的。”又把她们介绍给国庆:“这是我的室友,亦可,甜甜,雅芝,雅芝可是我们的大姐哦。”
几个人碰了杯,算作打招呼。
“想起来了,”亦可看向琼露,“每天晚上给你打电话的就是他吧?”
“是的。”琼露笑着点点头。
亦可又把目光转向国庆:“你还好吧,每天听她说到两点没关系么?琼露简直是话唠,我们仨基本是伴着她的说话声入睡的。我悄悄告诉你,这个女生后来不打电话我们都睡不着。”
男生呵呵一笑,故作神秘的回答亦可:“我也偷偷跟你说,我都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然后睡觉。”把几个人逗得前仰后合。
琼露假装生气,拧国庆的耳朵。
甜甜咳嗽了两声,像教导主任一样拍拍桌子:“注意影响,注意影响。”
“韩剧里那些卿卿我我的剧情,你不也看的津津有味吗?虚伪的女人。”琼露哼了一声,又对她男朋友说,“国庆,我跟你说的没错吧,她们仨一个比一个奇葩。”
“哎哎哎,”雅芝冲她翻了个白眼,“别在帅哥面前埋汰我们,我们刚来的时候可是大大的良民,在你的耳濡目染之下,居然沧海桑田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好伤感。”国庆赶紧笑着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离‘帅哥’还差得远。”
几个人看着雅芝的装模作样和国庆用力解释的样子都笑起来,唯独琼露撇了撇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自顾自切着面前精致美味的牛排,国庆赶紧端过她的盘子,认真地说:“我来。”看得亦可红了脸,筷子漂浮在半空中不知该停落在哪里。可是琼露突然尖叫起来:“你还会不会切啊!”几个人都惊得看向她,只见琼露从国庆手里夺过切得凌乱的牛排,自己动起手来,国庆单手挠着头,尴尬地摆摆手:“我和同学聚餐都是街边大排档,不吃这些东西的。”又招呼她们:“你们吃啊,想吃啥再点,我有钱。”雅芝和甜甜点点头,微笑着默不作声。琼露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悦和不耐。亦可心里不舒服极了,低着头鼓捣着碟子里的冰激凌,只想快点吃完。
这顿煎熬的午餐总算结束,国庆搂着别扭的琼露约会去了,甜甜去超市买零食,亦可和雅芝慢慢往宿舍走,一路聊着琼露和国庆的事。
两个人都很疑惑,为什么之前不听琼露提起她男朋友呢?亦可记得自己曾多次询问琼露每夜和她聊天的是不是男友,但她总说那边是一个朋友。虽然国庆有些犯傻,蠢蠢笨笨,老实巴交的,但看得出来,他很珍惜琼露。她们决定今晚狠狠盘问琼露,罪名是她竟敢隐瞒这么重大的事情。在女生宿舍,室友谈恋爱是可以和总统大选相提并论的要闻。
只是一直等到晚上十点,琼露才回到宿舍。她一进门就嚷嚷着“累死了”“累死了”,看都不看她们一眼,轰地扑倒在床上,扬言要做长在床上的一朵花。
“幸福的花儿,你男朋友呢?”亦可赶紧问。
琼露懒洋洋地回了声:“明天得上课,没时间陪他,我让他回去了。”
“走了呀?”
“对,他把我送回来就走了。”
“这么晚你竟然让他走了?”亦可有点惊讶,“B城不近呀,不会不安全吧?”
“放心,他一个大男生,能有什么事呢。”琼露有点不耐烦了。
亦可心里便有些不高兴。
雅芝抚弄着她的仙人掌,有点狡黠地问琼露:“今天都去哪玩儿了?”
“电影院,摩天轮,逛街,还吃了大餐。”琼露有气无力地回答。
半晌,琼露像是记起了什么,从床上跳起来拉过手包,准确地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紫色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条银质手链,在灯光映照下,上面的玫瑰吊坠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这是他给我买的手链。”
雅芝和甜甜连连赞叹。
“可他这个人也太无趣了,满脑子就只有花钱。”琼露皱起了精致的眉头。雅芝笑了,说了些什么安慰她。
亦可只扫了一眼,一言不发地上床睡觉。
 
4
   
周一像往常一样乏善可陈。到了周二,不,准确地说是周二的下午,气氛却为之一变。一般来说,下午的课总是很烦人,最能引人入睡,老师讲得无趣,学生自然在犯困,浑浑噩噩的局面总能让老师们的脸上浮现出和统计老师一样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然而每到周二下午,随着英语老师陈易的出现,课堂上便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春回大地一般。亦可当然能感觉到这强烈的反差,她望着讲台上帅气睿智的陈易,有一瞬间甚至想,若是此人把所有的课程都大包大揽,那她们又该是怎样一种享受呢?
陈易二十五六岁,英文名叫nick。或许是因为他和学生的年纪差不多,没有传说中的“代沟”,大家都很喜欢他。因为是下午前两节的课,他总是想方设法不让大家打瞌睡,让课堂多一点笑声和生机。他用特别欢快的声调,大笑着讲他过去和现在的事情,有些当然是子虚乌有,可大家还是爱听的不得了。比如他说起有一次同事的下巴掉了,他轻轻一推就给安了上去。还有一次,他一个同学病得厉害,大家都以为没治了,结果他随意扎了一针,同学就又活蹦乱跳安然无恙了。听得同学们都开心地前仰后合,对这个魅力无限的老师赞赏有加。
亦可有一种感觉,她身旁的雅芝尤为喜欢陈易,甚至近乎——爱他。上英语课的时候,雅芝一改“睡美人”作风,总是抢着和他互动,恨不得每个问题都由自己回答。而作为陈易的课代表,雅芝很是负责,每次都早早去教室擦干净黑板,收好大家的作业,再帮陈易送到办公室去。
记得“520”那天晚上,雅芝好像很累,手里还捏着本书就睡着了。听到雅芝轻微的鼾声,亦可耸了耸肩,轻轻帮她脱掉外套,盖好了被子。她突然吃惊地发现,雅芝的眼角竟淌着泪水。亦可起初有些惊慌,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弄疼了雅芝,可雅芝又呢喃了一声,声音含混不清,好像在喊什么人。亦可听不真切,她猜度着这个让雅芝牵挂不已的人是谁,一边偷笑着用手机拍下了雅芝的睡颜。她本想让琼露和甜甜也看看,担心打扰到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二天,亦可好奇地问雅芝做了什么梦,哭得那么认真。雅芝很惊讶,哭?真的吗?我都不知道自己哭是什么样子,快给我说说。亦可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递给她。雅芝拿着手机,面露娇羞,哎呀,原来本姑娘流泪的样子这么美,简直是古典女神啊。亦可没空理会她的矫情,重重捏了一下她的脸,揶揄道,你该不会梦见自己的男神了吧?快快从实招来!雅芝脸上难得地飞起一朵红云,她压低了声音说,我真做了个梦,一个男人向我求婚,漫天都是飘落的玫瑰花瓣,我穿一袭白裙,他在我面前举着戒指,整个世界只有我和他,感动的我泪流满面。知道他是谁吗?你肯定猜不到,打死你都猜不出来。亦可开着玩笑,总不会就是咱们英语老师陈易吧。雅芝竟立刻变了脸色,瞪着眼直愣愣地看了她老半天,才点点头,这你都知道,咱俩不会是一个妈生的吧?亦可激动地跺脚,真的是他吗?雅芝有些害羞地笑了,没错,是他。亦可笑得停不下来,姐,你这个梦是咱财经学院多少少女的心啊!雅芝叹口气说,多情应笑我。这个梦只许你知道,不要对任何人说。
此时,站在讲台上的陈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很正式的西装。第一次给她们上课时,他就郑重地说,他之所以穿得这么正式,也是对学生的尊重。只是现在,亦可觉得陈易虽努力作出一种轻松的样子,看上去却很疲惫,说话也带了浓重的鼻音。
她猜测着,他是不是生病了?
“他肯定感冒了。”还没等她急切地告诉雅芝,对方便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脸上是满满的焦虑和忧心。
亦可故意逗她:“忘了他是个神医吗?他永远那么活力四射,永远都是为别人治病,又怎么会生病呢?”
“那是他说笑话,该生病时还得生。”雅芝哼了一声。
“让我来瞧瞧你的心,一定疼坏了吧?”亦可狡黠地一笑。
“去去去,没大没小的。”
曾经看过一条微博,说每个女生寝室都有这么四个人:第一个是貌美如花型,寝室门面就靠她,天天有男生献殷勤,其他人跟着沾光;第二个是女汉子型,抓得了老鼠,干得过流氓,行走江湖保护大家全靠她;第三个是贤妻良母型,上得厅堂,下的厨房,打扫得了宿舍;最后一个则是凑数的。亦可对号入座,在她们214寝室,琼露当之无愧是貌美如花型,而她自己则属于贤妻良母型,甜甜自诩为是凑数的,那么,雅芝毫无疑问是第二种,女汉子型。
像亦可一样,雅芝也来自北方,生活在一个百度地图搜不到的小村庄里,住着“墙上贴满白色瓷砖的冬暖夏凉的平房,有个种满鲜花的小院”,当然这是雅芝自己的描述,甜甜对此的评价是“好浪漫哦”。也许北方姑娘都有些豪气,开学第一天,雅芝自己扛着行李,手抱一盆总不见开花的仙人掌——据说这是她的吉祥物,轻轻松松穿过层层拥堵的人群,走进宿舍。把当时寝室里其他三人及她们的家长都怔住了。雅芝把东西放在地上,笑着和她们打招呼,嗨,我叫雅芝。她黝黑的皮肤把牙齿映衬得洁白发亮,圆脸上写满了憨厚与真诚,外面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给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外衣,就像圣母的光辉,亦可那时起就对雅芝有了深深的好感。家长们对雅芝的独立赞不绝口,纷纷请求她以后多关照自己的女儿,雅芝热情地答应,从此成了宿舍的“大姐大”。事实上雅芝确实很照顾她们,给饮水机换水、打蟑螂这些事从来都是她身体力行,俨然一个“女汉子”。亦可她们三个不能不心甘情愿地称呼雅芝为“姐”,尽管她并不是年龄最大的。
雅芝生得并不美,还有些发胖。大一时,她的装扮总有一种高中生未褪尽的感觉,若不是琼露极力阻拦,她很可能每天穿着肥大的校服上下课还觉得理所当然——学生不就应该穿校服吗?其实亦可知道,雅芝只是不愿花钱装饰自己而已,她不像她们几个一样舍得花钱,常被一些漂亮的衣服和精致的小物件缭乱了眼,不顾后果地买下,她买东西总是斟酌再三。和她们比起来,雅芝节俭得近乎吝啬。
可某天雅芝神秘地消失了三个小时,回来后她满头的乱发就成了性感的大波浪。甜甜以为雅芝戴了假发,不由得狠拽了一把。雅芝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头大叫,疼!你出手怎么这么狠毒呀,你以为我戴的是发套?这是真的头发好不好?甜甜逗她,哎哟,这还是我姐吗?美女你好。雅芝一把搂住她,爱妃,这么快就不认识朕了?琼露楚楚可怜地看着雅芝,陛下,你是要转型了吗?你变成了软妹子,以后谁来保护我们呢。雅芝故作庄重地说,放心,我还是你们的大姐。亦可摸摸她的大波浪,心如明镜:雅芝不会无缘无故花重金烫头发的,一定是为了那个她喜欢的人。
整节英语课,雅芝都坐立不安,亦可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瞥她,心里暗笑不止。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响起,雅芝没象往常那样立刻把收上的作业给陈易送去,反而拉着她往宿舍跑。
“你拉我回宿舍干吗?”亦可有些不解。
“你现在对我有特别的用处。”
“哇!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我。快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你不是带来好多药吗?快把感冒的给我。”
亦可恍然大悟,回到宿舍,赶紧手忙脚乱地找。妈妈心疼她,每到开学的时候,总要给她带一些常用药。但带上了也没什么用,她几乎没怎么患过病,这些药就成了抽屉里的闲置品。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拿了药,雅芝便往宿舍外面跑。
“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有。”亦可也冲出宿舍,跟在她后面跑。
“你跟着我干啥?”雅芝停下来看她。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感谢我?”亦可也觉得自己跟着没道理,随口说道。
“怎么谢你?姐姐赏你一个吻吧?”雅芝笑道。
“吻?”亦可摆摆手,“现在你的梦里人陈老师最需要,你还是留给他吧。”
“你真傻,咱们老师都快结婚了。”雅芝捏了捏她的脸,“那天我去他办公室交作业,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戒指。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吃到喜糖,他说快了,新年的时候吧。我一直想等我那盆仙人掌开了花,就送给他。”
“什么,真的么?”亦可觉得突然,很是吃惊。
雅芝攥紧了手里的药,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难过吗?”
亦可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马上又后悔了。
“什么难不难过的,我祝福他。”雅芝的目光望向远处,若有所思。
“可是雅芝,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去努力,争取……”
雅芝打断了亦可:“老师的女朋友很优秀,剑桥大学硕士毕业,而且很快就从国外回来了,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二女生,这世界这么大,总有些人是过客……况且他是老师,我是学生,这是一条永远跨不过的鸿沟。再说,哈哈,我们差五岁呢,有代沟不是?”
雅芝的笑容里有深色的阴影,慢慢融化在初夏的暖意里。亦可有些感动。
好像是怕雅芝伤疼了似的,亦可一伸手将她拥在怀里。雅芝愣了一下,也紧紧抱住了她。她们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拥抱着,亦可忽然发现来往的人都盯着她俩,露出好奇的神情,立马松了手。两个人疯了似地大笑。
 
5
 
生活有时会出现惊人的相似,或者说,生活在不停地轮回更替,这一段生活是上一段生活的重复,甚至连某些细节都一模一样。但终归会有些不同,这些不同大概就是它的神秘之处。比如这个周末,琼露那个叫国庆的土豪男友又一次从B城赶来,两人又一次去约会,直到晚上十点宿舍门禁前一秒,琼露才回到宿舍。一进门就叫嚣“好累啊好累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亦可把目光从手里的书中收回:“琼露,你又把男朋友打发走了?”
“嗯,”琼露懒洋洋地应答,“不然要让他留下来吗?都陪了他一整天了,我还有好多事要忙。”
“你可真是个狠心的女人!”亦可半开玩笑。
琼露瞟了她一眼,还是懒洋洋的:“谁心软谁去留他呀。”
亦可本来想说什么,却被雅芝打断了。
“哎,亲爱的花儿,我们早就想审问你一回了。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们你有男朋友?每次问你都神秘兮兮的,莫非怕被我们抢走?”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算不算男朋友。”琼露若有所思地说,“高中我们认识,关系一直很好,他很细心,我有什么事都会跟他分享。我没想到后来他跟我表白,捧着那么漂亮的花——他家里很有钱,所以他买得起——我说不清我的感觉,可能有一点虚荣心作怪吧,我答应了他。可是在一起后却总感觉哪里不对,所以就没告诉你们。说了,会产生误会,以为我们真要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的。爱情这种东西,需要慎重,需要彼此的感觉。对了,你们谁要是对他有感觉的话,就告诉我。”
“欸?你说什么?”亦可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他算不算男朋友,你们谁有感觉我可以转让。”琼露不耐烦地将她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亦可几乎有些愤怒了,“啪——”合上了书。
琼露冷冷地看着她:“我怎么就不能这样说?”
“你这叫不负责任!你不把他当男朋友看,为什么又让他大老远一趟趟跑来而不去制止?为什么要表现的那么亲密?就算想另外找一个,也得明明白白告诉他吧!”
“我不负责任?我怎么不负责任啦?”琼露猛地从床上弹起,“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知道他算不算男朋友,就是说我还判断不准。我对他还没有强烈的感觉,没到山盟海誓的地步。既然没有这种感觉,那我为什么就不能再有个男朋友啦?你这么关心他、替他说话,那我让给你好啦!”
暗流涌动,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好了好了!”雅芝看出了不对劲,急忙拦着,“都来看一下,明天姐穿这件衣服怎样?”
“雅芝,别再当和事佬了!既然话都说开了,不如说个痛快。”亦可心里的怒火在噼噼啪啪地燃烧,再也憋不住了,从嘴里汹涌喷发:“琼露你莫名其妙!我凭啥要看上他?我只是看不起你这种态度!国庆对你那么好,一次次大老远跑来看你,请你吃饭,看电影,给你买东西。你居然还有这种想法!长得漂亮,就能随意玩弄人家的感情?”
“玩弄?”琼露也是针锋相对,“你敢说你以前和那个高中男朋友就不是玩弄?分手说得那么干脆,你就高尚了吗?”
“我没说我高尚,可我至少对待感情比你认真负责!”
说完,她瞥了琼露一眼,一甩门向楼下跑去,大门在沉寂的走廊发出闷钝的响声,生生将她们分割成两个世界。
宿舍楼前空无一人,只有不知名的小虫正唧唧地叫唤。满天的星斗茂密地垂下来,似乎探手可摘。亦可找了个台阶坐下,任眼泪无声地奔涌。过了一会儿,她感到身旁多了一个人,亦可不抬头也能感觉到是谁。因为雅芝的出现,她更感到莫名的委屈,眼泪也更加不争气地汹涌起来。雅芝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抹去眼泪,语气里满含怜惜:
“真没想到,事情会搞到这么糟。你俩都太冲动了。”
“姐,你说是不是很不值得?”亦可止住抽泣。
“其实我和你的想法一样,”雅芝叹了口气,“我也觉得琼露有些过分,可你要知道,世上没有两片绝对相同的树叶,更不可能有两个绝对相同的人。你认为这样可能对,别人可能恰恰认为不对。这就是矛盾,是大千世界和芸芸众生。对爱情的看法更是各不相同,比如琼露,她和我们的看法就不一样。只不过,你直率地说了出来,而我没有。但我想,你说出来不一定就是你对。”
“我怎么就不对了?”亦可侧着脸问。
“因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你认为对,琼露不是认为不对吗?”
“我不懂。”
“慢慢你就懂了。”
“感情这事真麻烦,剪不断,理还乱呀。”
“谁说不是呢,”雅芝抚着她的肩,“所以也要理解琼露,可能,她正处于你说的这种状态。”
亦可怔了一怔,忽然觉得雅芝说得不无道理,不满和委屈瞬时烟消云散。“哎,姐,你怎么懂这么多,是不是得改口叫你思想家哲学家。”
“那当然,也不看看姐是谁。”雅芝得意地捏了捏下巴上无形的“胡须”。
亦可噗嗤笑出声来。“行了行了,看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儿。”
又说了一会儿,直到宿管阿姨打着哈欠出来撵她们回去睡觉。
回了宿舍,亦可本想直接爬上自己的床位,但还是管不了自己,硬生生瞥了瞥琼露的床铺,却只看到一个冷漠的后背。甜甜朝她们努了努嘴,指着琼露悄声说,“哭啦,刚睡下”。亦可的心情本来好了许多,听她这一说,又沉重起来。她没吱声,走进洗手间洗掉脸上的泪痕,轻手轻脚地上床休息了。可躺下好久,始终睡不着。愈到深夜,愈觉出下铺的琼露辗转反侧的动静大。有那么一阵子,亦可怕琼露察觉出自己的失眠,强忍着身子不动弹,但时间长了实在憋不住。两人心照不宣,一夜无眠。
第二天,亦可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教室上课,一副哈欠连天的样子。眼睛盯着投影上老师出的题目,脑子里却翻腾着昨晚的事。她还是想不通琼露对国庆,或者说对爱情的态度。而在另一个教室里的琼露,又会想些什么呢?一颗有些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会搞成了这样?一早起来,她和琼露谁也没理谁,好像她们之间没一点瓜葛,风马牛不相及。这让她感叹女生间的友谊不过薄薄一张纸,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亦可,”女老师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讲台上飞下来,“你解答一下这道题。”
亦可怔了怔,暗叫倒霉,但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老师说的是哪道题。她看到周围一张张脸一道道目光一起聚向她,好像在说,你不是万年第一的学霸嘛,怎么突然连一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题都答不上来?她从那些目光里读出了某些叫幸灾乐祸的东西。亦可支支吾吾,一脸窘迫,恨不能脚下裂道地缝钻进去。老师一脸不悦,几乎要挥手让她坐下了,这个节骨眼上,雅芝悄声传来了答案,这才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终于熬到了放学,亦可跟着雅芝往宿舍里走,快近宿舍楼时,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
“我想搬出去!”
“为什么?!”雅芝显得异常激动,“你走了只剩我们三个了,多无聊啊!我不让你搬!”
“姐,我和琼露这么一吵,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和解,再住在一起有多尴尬?你也看到了,我自己根本不在状态,”亦可认真地看着雅芝,“何况我俩不和,你和甜甜也开心不起来,既然谁心里都不痛快,还不如我搬出去,对大家都好。”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搬出去,你们还有可能和好,你若是搬走,恐怕就没机会了。”
“分开冷静一下,也好。”亦可固执地说。
“你真的要离开,我也没办法。可是你想过吗,你搬走了,我就不能常常看见你了。”
“又不是生离死别,”亦可笑笑,“你可以来我的新寝室看我啊。”
雅芝没再说话,良久,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来真是说服不了你了。”
 

 
这天下午,亦可着手换宿舍。
为了避免尴尬,行动是趁琼露不在时秘密进行的。雅芝又劝了一回,无效,便拉了没心没肺的甜甜帮她搬东西。安顿好后,甜甜赖在床上不走,说亦可你好残酷,说走就走,一点都不念及同室姐妹的情份。亦可无奈,哄了大半天,才把她从床上撵走。一边的雅芝说,冷静一下也好,想回来的话,我们再帮你搬。亦可点点头,心里却知道再不可能回去了,她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了宿管阿姨,怎么可能一二再、再二三呢。
搬出来后,亦可又懊悔不已。这个寝室的三个女孩,虽是一个班的,其实她一点都不了解她们。宿管阿姨当时对她们的总体评价很好:卫生保持得极好,寝室文化建设得分很高,都是爱干净有素养的女孩,性格安静,绝不会欺负人,你到这个宿舍也好。现在看来,这宿舍也太安静了些,用“冷淡”或许更贴切。从她进门到把东西整理好,她们只礼貌性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就扭过头各忙各的了。晚饭时,她想招呼她们一起走,三个人却一致推说减肥不去了。一开始,亦可以为是生疏,过几天会好的,但亦可渐渐发现,她们不光不理睬她,彼此之间也不大说话,一回来就一头扎进网络里,聊天,视频,看书,一花一世界。
亦可受不了这沉闷,这跟214室简直是天壤之别,她不明白这几个女生怎么修炼成了这样。有时亦可试图说些话打破沉默,她们要么装做没听到不理不睬,要么就是敷衍地一笑,这使她觉得自己有点像马戏团里的猴子。只是这样的环境是她自找的,心里有苦,也不便去跟谁叨叨了。细心的雅芝好像看出了什么,有一次问她,新环境怎样。她一开始不想说,只是苦苦一笑。雅芝便继续追问。
“太无趣了。”亦可叹了口气,“虽都是同班同学,总觉得没话可说。她们都不说话啊。”
“难道她们没有言语能力?”雅芝有些惊讶。
“不,是她们太安静了,搞得我反而有些尴尬。”
“怎么,妞,要不搬回来?”
“算了。”她摇摇头。
渐渐地,亦可习惯了这种安静如独居的生活。除了偶尔和雅芝在一起聊天,大多数时间她都交给了图书馆。她忙于做作业,英语竞赛,准备注册会计师考试,许多比赛她也报了名,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亦可慢慢发现,原来大学生活除了上课下课、吃喝玩乐、谈情说爱,还有别的意义。有时会看到一些说笑的情侣,她眉宇间先是会闪现一丝羡慕,而后心里就是一种唯恐避之不及的反感,抓起背包马上躲到别的地方。
一天,她中途上了趟卫生间,回来时看到旁边的座位上多出了一位男生。他穿一身耐克黑运动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男生感觉到亦可的视线,抬起头友好地冲她一笑,然后埋下头读书,一只手还在本子上记些什么。亦可觉得他的笑很纯净,很绅士,她喜欢笑起来好看的男生。她忽然很想知道那究竟是本什么书,竟会让他如此专注?毕竟在浮躁的大学校园里,能静下心来读书的实在不多了。可那本书却被他的手挡着,怎么也看不清,亦可只得坐下来,拉椅子时不小心弄出了难听的“吱啦”声。男生又抬起头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男生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看书。
她接着做刚才没做完的英语题,但明显没有了之前的专注,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男生,心里牵挂着他手里那本书。男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蓦地看向亦可,刚好和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亦可的脸“腾”地红了,好像偷东西时给抓了个现行。尴尬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她觉得必须解释一下,否则会一直不舒服下去。
“不好意思,”亦可写了张字条给他,“我想知道你手里是什么书,你看的那么入神?”
男生接过纸条,对她笑了笑,而后把手里的书朝她这边推过来。他的笑依然那么单纯,很像她过去看过的一幅画,小山村的果园里,未受一丝污染的苹果树间闪烁着阳光和果实。她心里不由又一动,脸上有一种涨红的感觉。她接过那本书,是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本小说她上高中时就读过。书还是奕推荐她看的,说这本书很精彩,但究竟怎么个好,他却说不上来。当时,她很认真地看了,还抄下了不少句子,但是她得承认,这本书她并没有读懂。
“这本书很不错,”男生也给她写了个字条,“作者真是个伟大的小说家,他让主人公托马斯一次又一次地徘徊在‘轻与重’‘灵与肉’之间,也一次又一次地拷问着读者的灵魂。他像残酷的罗马统治者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受难一样,把他的读者也钉在沉重的十字架上。这样一本小说,不仅难懂,而且读来让人饱受思想的折磨。”
亦可觉得他思考得很深刻。他的字也好看,刚劲,潇洒,相比之下她的字倒有些忸怩了。
她把书归还给他,又写了一行字:“现在爱读书的人不多了,真佩服你。其实这本书我以前看过,现在都忘了。你看完后能借给我吗?”
“其实,”男生又笑了,“我也只懂了个大概,不过看过后我会很快联系你的。我叫凌浩,你叫什么名字?”
亦可拿着写有他名字的纸条,有些恍惚——这个男生不会觉得我在跟他套近乎吧?这么想着,她心里就结出一个坚硬的壳来,将一切都裹住了。她想起了高中那段近乎灾难的恋爱,让她想退缩想逃离,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犹豫了一会儿,亦可还是把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了纸条上,迟疑了一下,又写下了手机号码。她将纸条慢慢推向他,一张轻飘飘的白纸,平添了几个字后,竟变得分外沉重。男孩接过后嘴角扬起好看的弧线,马上拨弄起了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了一条信息:“一看完就联系你。”
他存下了她的号码。
亦可也保存了他的手机号,从图书馆出来,她狠狠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暗笑自己什么时候紧张成了这样。
 
7
 
以后几天,亦可再没在图书馆看到他。
大约过了两周,亦可都快把借书的事忘了,一条短信突然从手机里跳出,是凌浩发来的,让她过来拿书。
当时亦可刚好和雅芝打罢羽毛球,脸上的汗还没顾上擦,看了短信,刹那间心跳加速。雅芝看出了什么,问怎么回事,是不是有重大敌情。亦可立马老实交待,是图书馆碰到的那个男生。雅芝便笑,原来你们一直在暗中联系,搞地下活动啊。亦可吐吐舌头,别瞎说,有没有联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事她确实没有瞒着雅芝和甜甜,有次三个人在食堂吃饭,她讲了自己的那场有趣的“艳遇”。甜甜兴奋得连连尖叫,还给这件事取名“图书馆搭讪事件”。听罢亦可描述那个男生,甜甜回忆起小时候随母亲在西北一个叫艾坎的贫困乡村支教时,邻居家的男孩。她说他家里很穷,可他很爱看书,常常去她家借书,也有一脸纯净的阳光似的笑。但他的境遇一点都不好,父亲在外打工常年不回家,母亲因此患了病,疯了,后来掉进水坑淹死了。雅芝叹了口气,真是心酸哪。甜甜说,是啊,我那时真的好同情他,但又帮不了他。雅芝随口说道,会不会和亦可碰到的是同一个人呢?亦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会这么巧吧,我记得他穿的是名牌欸。甜甜笑了,对啊,怎么可能呢,我们回城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也不知他现在什么样子了。雅芝又叹气,无疾而终的剧情,可惜呀可惜。亦可听她俩唉声叹气的,有点好笑,你们真像两个怨妇。我要是遇到了这样的男生,一定给你把他押来。甜甜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盯着亦可,好呀,如果真的找到了,我必以身相许。亦可坏笑着追问她是不是喜欢那个男孩,甜甜虽然挥舞着手臂要打她,但脸上的红晕已经暴露了内心的小秘密,亦可和雅芝不由相视一笑。
亦可来到图书馆楼前时,远远就看到了凌浩纯净的笑。她听得自己的心狂跳不止,叫嚣着要从喉头涌出,有一刹那,她甚至想转身离开。
可能也看出了她的迟疑,个子高高的男生走下台阶,迈开长腿快步朝她走来。亦可就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冲他一笑:“我都忘了这事了。”
“可我没忘,”凌浩说,“那次咱俩认识后,恰好我们学院组织了一次校外实践,我是前天才刚回的学校。”
“这样啊。”好几天没在图书馆看到他,亦可还暗里嘲笑他小气,怕借书给她,竟然就躲了起来。听他这么解释,亦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凌浩盯着她,安静地微笑着。忽然记起了什么,把书递给她,“给,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小气呀,拿去吧。”
亦可接过书,也冲他笑笑,道了声谢。
“你的脸……”男生指着亦可颊边的汗珠。
亦可这才记起自己脸上的汗忘了擦,样子一定很狼狈。“我刚才去运动了。那就这样吧,回头联系你,拜拜。”说罢,慌里慌张地扭头就跑。
晚上,她纠结了好久,还是大着胆子给凌浩发了条短信,说当时在打羽毛球,也没好好道谢。那头说倒是我应该致歉,应该告知你我出去的事情,也不用让你等这么久。亦可说,你们学院有事,你心思扑在上面是对的。
就这样,一搭一句,两个人竟聊了半宿,似乎陷入了一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很快,亦可知道了他是文学院的学生,已经大三,是班里的班长,平时的奔波忙碌无非是上课和组织班级活动,闲下来时喜欢看些书。亦可也把自己的事说给他听,比如烦人的作业,冷清的寝室,繁多的比赛以及内心的孤独。聊着聊着,亦可对他就萌生出了感情。凭着女孩的直觉,她知道凌浩也是喜欢她的,尽管他每条信息都是简短的三言两语,却如冬日的暖阳,不炽烈但温柔,直击亦可的内心。在她看来,这绵延的日久生情远远胜过教室里的“520”告白,虽不轰轰烈烈,却天长地久。
——我喜欢你。
——真巧啊,我有同样的感觉。
亦可坐在图书馆临湖的窗边,看着单词本上的“fall in love——坠入爱河”,柔柔的笑了。
因为所学专业的不同,而亦可平日里课程又极多,算起来两人并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有时到了饭点,凌浩询问亦可上课的教室,就会到教学区接她,然后一起吃个饭。但这样的机会也寥寥无几,因为凌浩总是很忙,一周七天有六天都不见人影,亦可知道他作为班长一定有不少事情,平时也不去打扰他,但周末想和他呆在一起,也总因为凌浩没时间失了兴趣。亦可很好奇他到底在忙些什么,穷追不舍地问了几次,凌浩要么说班里有活动,要么说功课紧顾不上。总是支支吾吾地把话岔开了。亦可也不爱探人隐私,这个疑问就这么不了了之。
一天晚上,亦可在图书馆看书到入迷,忘记了时间,醒过神来发现已经很晚了,偌大的楼层不剩几个人,为了省电,走廊的灯也被关掉了不少,整条过道阴暗,冷清。亦可心里有点害怕,不敢独自坐幽闭的电梯,但楼道又是黑魆魆一片,对夜盲的她来说实在是一种考验。时间走得越来越快,她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像有心理感应似的,凌浩的电话及时打了过来,亦可刚一接通,眼泪就掉了下来。
凌浩本来是给她道晚安的,听到她小声抽噎不由得焦急起来,问清亦可的情况匆匆就跑了过来。他先擦掉她脸上的泪,然后接过她的包,小心地带她下楼,因为她实在看不清台阶,后来他干脆把她背了起来。“你太瘦了,以后得好好吃饭,把脸吃得圆圆的。”听了他的话,亦可心里暖暖的,脸贴在他的肩头,偷偷笑了。
又一天,两个人难得的都没事,牵着手在操场上散步,亦可无意中看到一条分析寝室关系的小文章,忽然来了兴致,跟凌浩说起了自己214的奇葩室友,只是没有提及她们的名字。然后怅然若失地解释了跟琼露的争吵。凌浩看出了她内心的疙瘩,建议说,不如出来一起吃个饭,也好缓和缓和。亦可诡秘地眯起眼睛,问他是不是想打她那些美丽室友的主意。凌浩摸摸亦可的头:“想什么呢,这样不显得我多绅士多有礼貌吗?更何况我长得这么帅,这可是给你增光添彩的事。”看着亦可露出的满脸受不了的表情,凌浩笑了:“开玩笑的,你快叫她们吧。”亦可给他作揖:“好的,陛下。”然后笑盈盈地给雅芝她们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雅芝和甜甜气喘嘘嘘赶到了他俩定下的“烧烤屋”。琼露当然不会来,几个人心照不宣,谁都不提此事。亦可正要把凌浩介绍给她们,谁料甜甜忽然一惊一乍嚷嚷,“噫!真是你吗?壮壮哥!?”
“你是?兔子?”凌浩用手指着甜甜,眼亮亮的,也叫出声来。
“你俩认识?”亦可和雅芝呆了,傻了。
“这就叫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甜甜瞅着她俩,拍着凌浩的肩膀,“知道他是谁吗,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邻居家的男孩啊。”
“不会吧,这么巧?”雅芝惊呼着,夸张地拍着胸口,亦可仍是傻呆呆的样子,僵在了地上。
“壮壮哥,”甜甜退后了半步,看着凌浩美滋滋地说,“这么多年你就没多大变化呀,不,有一点,个子拔高了。”
“你也没什么变化,”凌浩笑笑,“好几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傻傻的。”本来要伸出手去摸甜甜的头,犹豫了一下,把手缩了回来。
“有你这么当哥的吗?”甜甜伸手打了他一下,作出很生气的样子。“你才傻,还是那个傻样儿!”又转过身对亦可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壮壮嫂’了,可要替我好好修理修理他,净欺负人!”
亦可这才回过神来,呵呵一笑:“你这张嘴啊,小心我撕你。”
“哼,这么快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当心我和壮壮哥结成统一战线,休了你这重色轻友之人。”甜甜显然很兴奋,没个遮拦地胡扯。
亦可不想再跟她打闹,对雅芝感慨:“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那是,”雅芝本来正嚼着面前的鸡腿,听了她的话,瞟了甜甜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他们兄妹是喜相逢了,这是普天同庆的好事。可你也得当心点,小心她抢走你的‘壮壮哥’哦。”
“姐,你这不是挑拨我们三人的关系,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吗?真该掌嘴!”甜甜做了个鬼脸,“怎么可能呢,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雅芝由不得大笑起来。
亦可本来心中就有疑惑,听得雅芝这么一说,那疑惑又变成了惴惴不安。虽然知道雅芝是在开玩笑,还是让她想起了那次无意间和甜甜的交谈——甜甜本就喜欢凌浩的呀。亦可下意识看向旁边,凌浩正忙着吹凉她盘子里的肉串,又谨慎地切成均匀的小块。她原本沉下去的心又豁亮了。是的,就算甜甜乐意,他,又怎么会呢?
 
8
 
今年的气候反常得很,明明早已立夏,春天却依旧心安理得地占据着它的位置,好像它的神经末梢都麻木了。几天前,亦可还抱着夏天的裙子,皱着眉埋怨夏天怎么还不来。可能是被她催促得紧,在一个雷声阵阵的雨夜后,盛夏便迫不及待地扑面袭来。受不了几乎没有过渡的季节转变,亦可得了重感冒。不得已拜托雅芝帮她请假,看着别人去上课了,自己却可怜巴巴地流着鼻涕在床上哆嗦。寝室本就在太阳从不临幸的阴面,这场感冒更是让她寒冷不已,雪上加霜。
抱着胳膊从床上下来接水的功夫,信息接踵而至。
雅芝:可,现在感觉怎样?这就回去看你。要是让我看到你不好好睡觉,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屁股!
甜甜:亦可,感冒好些了吗?千万要撑住,不然我会嘲笑你的哦。
凌浩:亦可,你生病了?去教室没找到你,问了雅芝才知道的。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
亦可觉得这几个人肯定是串通一气了。虽然觉得他们有些大惊小怪,但对于一个生病的人来说,这有些夸张的关心无异于扑面春风。让她感到了说不出的幸福,心里暖暖的,仿佛生病也是一件挺不错挺美好的事。她看着他们的短信,尤其是凌浩的问候,猜测着这些言语后面的表情和心情,眼眶热热的。
她回复他:别担心,现在好多了。
然而再怎么说也是重病,难受只有自己知道。亦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数上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点。这么无聊着,突然响起催命似的敲门声,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是谁。果然,刚开了门,雅芝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见她站在地上,便掐她的脸,质问道:“你怎么不好好休息!”亦可一脸苦笑:“姐,我要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你不得把我们寝室的门拆了啊……”
雅芝便笑,推着她坐在床边,神秘兮兮地说:“壮嫂,知道上午谁来找我了吗?”
自从甜甜那么称呼她以后,亦可就成了几个人共享的“壮嫂”。
“谁呀?我们的英语老师nick先生?”亦可假装好奇地问。
雅芝不屑地“嘁”了一声,嘴贴着她的耳朵叽咕:“你的那位——壮壮哥。”
“告诉你吧。”亦可实在憋不住,噗嗤笑了,“我早知道了,他还问用不用带我去看医生。”
“看把你幸福的,鼻涕唾沫都喷出来了,至于嘛。”雅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证书,夸张地在她面前晃。
全国大学生英语竞赛一等奖。
“上午教务处来人通知你去领奖,正好你病了,我嘛就光荣地代你领了。”雅芝眉飞色舞地说,“知道嘛,一等奖可就你一个啊。当本姑娘拿着这个红本本回到教室时,瞧着同学们看我的眼神,我一下领略到什么叫成功、什么叫胜利、什么叫得意。你可真厉害,我算是沾了你的光,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以后可要继续努力,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呀。”
亦可来不及鄙夷雅芝得意的神情,回想自己几个月的努力,她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拿着证书的手都颤抖了。
“瞧瞧,骄傲了吧,也不跟你姐我道声谢?等你好了,一定罚你请客!”
亦可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请客也行,但你得上红包。”
“行了,财迷,你又没打算跟红包结婚。”雅芝边说边站起身来要走,又叮嘱她好好吃药,休息。
等雅芝走了,她摸着证书,忽然记起该把这个喜讯告诉凌浩,便拿起手机将证书拍下发给他,等着他的回复。
门又响起。亦可以为是室友回来了,懒懒地趿拉着拖鞋打开门,突然愣住了。
居然是琼露。
一件白色荷叶边小短裙,像是刚刚下课的样子,手里抱着本《经济学》。许久未见,亦可看着她,突然紧张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气氛僵持了三秒——亦可数得很清楚——琼露先开了口。
“亦可,首先祝贺你获得全国大学生英语竞赛一等奖。”到底是校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琼露很快就组织起了语言,“电台想请你做这一期节目的嘉宾,介绍一下学习经验。你先有个思想准备,到时会给你个提纲,加一些自己的东西就行了,你不会不答应吧?”
亦可如释重负,努力抑制着嗓音中的颤抖:“可以,什么时候?”
“周日早九点开始录制,对了,听雅芝说你病了?”
“一点小感冒,快好了。”
“需要我帮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那你好好休息吧,周末见。”
白色的身影和笃笃笃的高跟鞋声,带着些欢欣的意味,渐渐消失在走廊里。后来,当凌浩带着药来看她时,她跟他说了这种感觉。凌浩笑话她,大小姐,你不会生病生出错觉了吧,你怎么知道人家的高跟鞋是欢乐的啊。她也笑他,你还上的是文学院呢,怎么没一点想象力?知道吗,我从她走路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可能。
凌浩不解地看着她,“什么可能?”
“笨蛋,和好的可能啊。”她说。
凌浩恍然大悟。
 
9
 
星期六八点半,亦可如约来到录制间。病早好了,她感觉自己精神抖擞,像走上赛场的运动员。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出来招呼她,递给她一张纸,让她熟悉一下今天要说的内容,然后礼貌地一笑,去忙别的了。亦可看着那张纸,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忽然有些紧张了。她抬起头望着里面的房间,想知道琼露在干什么,怎么躲着不出来?正想着,对方出来了,把手里的纸杯放到她面前,说:
“喝点水吧,感冒好了没?”
“好了。”亦可坦白说,“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过会儿要是语无伦次,怎么办?”
“你就当是咱俩平时随便说话。”琼露拉了拉她的手,“大奖都能拿,说个话怕什么。况且有我在旁边呢。”说完,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亦可心里就有些感动。她记起有一次参加演讲比赛前,忽然紧张得手脚冰凉,只想马上掉头逃开。琼露过来鼓励她安慰她,当时,她也是这么拍她的。亦可抓住她的手,将它移过来,像只小猫一样,移到自己的脸上蹭了蹭。那只手好像在抚慰着她的内心。
一个半小时的节目录制得还算成功。
刚开始亦可真有些紧张,舌头打结,后来就得心应手,说得头头是道了。她觉得自己从未说过那么多话。琼露在旁边不时冲她竖起大拇指。亦可报以一笑。她第一次进演播室,也第一次看琼露录制节目,真正了解了这个女生的优秀。作为主持人的琼露,仿佛换了一个人,幽默,智慧,循循善诱,懂得怎么开场,怎么深入,又怎么把嘉宾心里的话掏出来。过去,她从不关注琼露的节目,现在看来,那纯属自己内心的排斥和妒忌。
“走吧,一起去吃个饭怎样?”两个人走出演播室,琼露很自然地挽住了亦可的手臂。
亦可不由一怔,相隔许久的亲昵,她的手臂居然有些颤抖了。
“你不会已经有约了吧?”琼露冲她狡黠地一笑,“听说你有男朋友了,很优秀的。”
“不,我没什么事,才懒得理他呢。”亦可说。
“那最好,咱俩吃顿好的,也算给你庆祝一下。”
“今天我埋单。”
“当然好啊,谁让你得了大奖呢。”
虽说是“吃好的”,也不过是麻辣烫而已。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个把碗里的藕片夹给另一个,另一个又把肉丸夹给前一个,这熟悉的动作让她们的生活重又转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好像她们压根就没有分开过。
“亦可,要不你搬回来吧。”吃着饭,琼露像是记起了什么,“你回来,咱们214室就完整了。”
亦可笑笑,没吭声。
“说实话,我真的有些想你,好多次想去找你谈谈,都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竟没有去。”
“我也是,咱们怎么能搞得形同陌路呢?”见琼露打开了心扉,亦可也敞开心思,说出了心里话。
“你回来,我就不孤单了。对了,甜甜好像也谈男朋友了。”
“男朋友?她?”
亦可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在214宿舍,甜甜年纪最小,个头不高,脸蛋圆圆胖胖,有些婴儿肥,一举手一投足傻乎乎的可爱。她是典型的宅女,从不关注个人形象,即便是上课也懒懒地趿拉着帆布鞋,胳膊下随意夹着本书,哈欠连天的样子。在宿舍,她常常语出惊人,把别人逗得捧腹大笑,自己反倒一脸无辜。她们仨总把她当小妹妹,平时买东西也捎带着给她买些,做值日分给她的任务也是最少的。甜甜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屡次对大家仍把她当小孩看提出抗议,“即便人家个子矮也超过了十八岁,是成年人了,不信可以验我的身份证”。琼露便挖苦她,“哪个成年人像你这样,成天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还发出响声的?”除了棒棒糖,甜甜最大的爱好就是宅在寝室看韩剧,简直是“韩剧女王”。她曾在某个周六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捧iPad连看了一部二十集的《拥抱太阳的月亮》。有次亦可见她看得眼神呆滞,面无表情,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喊了她两声,听见应答才放了心。她曾问甜甜为何如此热爱韩剧,她很满足地说,“人家喜欢男女主人公在一起的样子嘛,置身其中,很幸福很幸福的。”她们曾戏言甜甜这辈子肯定嫁不出去了,要嫁也是嫁给韩剧,要不就是电脑。甜甜对此没一点异议,赞同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埋头看她的苦情戏。她们三人唏嘘不已。
“别这样大惊小怪的,”琼露耸了耸肩头,“难道只许你爱得一塌糊涂,不准人家谈情说爱?”
“那倒不是,只是有点难以置信。她离得开韩剧?”
“当然离得开。”琼露说,“从她最近的变化,我明白了一条真理,爱的威力无穷大,足以彻底改造一个人!知道吗,最近咱这活宝看韩剧的时间少多了,总是神神秘秘发微信打电话,要不就是买衣服,我猜她肯定陷入了情网。”
“你们见过他的男朋友?”
“有点神秘,”琼露努了努嘴,“怎么也不让见,每次都说他很忙。”
“怎么回事?”
“谁知道,我们又不能像暗探一样跟踪她。”
“这么神秘?不会是韩剧里的帅气欧巴跑出来了吧?”
“嗯,完全有可能!”
说到这里,两个人忍不住大笑起来,惹得周围的人一齐把目光聚拢过来。
“都是甜甜惹的祸。”亦可悄声说。
“没错,这顿饭得让她埋单。”琼露点头附和。
吃过饭,两个人不想立刻回学校,沿着街道边走边聊,不觉转悠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游人不是很多,远处怪物似的摩天轮不停地沿同一轨迹旋转。她们到了湖畔,贴着栏杆望向湖心,天有些阴沉,灰色的湖面不见一缕阳光,更显静谧。偶尔有一对情侣依偎着从身旁走过,亦可就想起了凌浩,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呢,又去活动了吗?忽又想到了那个国庆,半天出了声:
“你们现在怎样?”
“你是说——国庆?”
“嗯。”
“我们啊,就那样呗。我一直在努力,可总觉得哪里不舒畅。亦可,你说恋爱究竟是为了什么?”
亦可没想琼露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扭头盯着她,一时无语。
琼露叹了口气。接着自顾自地絮叨:“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冲着他的钱?我承认,起初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现在我真后悔自己的无原则。我越来越看不惯他那有钱的土样,每次见面,也不会说点别的,全是他爸的那套生意经,满嘴巴钱钱钱。”
亦可不知说些什么,见她没答话,琼露抓起她的双手,摇晃着:“亦可,你知道不?他能上大学也全是他爸花钱买的。”
“啊?真有这事?”亦可拥住琼露。她很想告诉她:“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感觉不好,趁早分开算了。”
想了想,终于什么都没说。
 
10
  
最终,亦可还是搬回了214室。
当她再次推开寝室门时,心里竟生出了回家的感觉。也就一个多月,却好像离开了好多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美好情感。什么都没变,贴在墙上的四个女孩的笑容依旧灿烂,琼露的衣物仍旧在床上堆成小山,雅芝桌上的仙人掌还是不争气地不著一朵花。然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是哪里不一样了呢?她一时说不上来。雅芝和琼露兴高采烈,忙上忙下地帮她整理物品收拾铺位,东西原来怎么放现在还怎么放,仿若她从来就不曾离开过。
“今晚好好庆祝一下!欢迎我们美丽的可可!”
“对对对,等会儿去买些啤酒,不醉不归!”
“必须让亦可先醉,罚她自作主张搬走。”
“得了,她搬走还不是让你气的。”
“哎呀,姐你真讨厌……”
雅芝和琼露手里忙着,嘴一刻都不肯闲下来。
听着她俩的说笑,亦可眼里竟有了泪,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才是生活!可以敞开了不加遮掩地说笑,可以不拘小节不顾形象地玩乐,可以没有任何秘密地生活。这样的快乐,是寝室收拾得再干净、得分再高也换不来的。她记起自己搬走时,那几个女孩还是那种一成不变的冷漠的、无动于衷的表情,神色木讷地像是目睹一只蚊子飞走罢了。亦可实在想不明白,人和人怎么会有如此的不同呢。
 “你哭什么?”雅芝发现了什么。
亦可一怔,赶紧抹去了泪水。
“你呀,总是那么多愁善感,真是林妹妹附身!”琼露拉住了她的手。
“哪有呢,是你们小题大做。”亦可摇摇头,“不过是眼里飞进了条小虫子。”
“你就装吧,想哭就哭,怕什么。” 雅芝说。
“哭吧,古有孟姜女哭倒长城,今有亦可泪淹女生楼。”琼露旁边跟着瞎起哄。
亦可便撒娇,伸手打她俩,几个人闹作一团。半天,亦可想起一直没见甜甜,问琼露她哪里去了。
“哪里去了?”琼露嗤嗤一笑,作出嘴含手指的样子,“还不是去找她的心上人约会去了?”
雅芝假装鄙视地看了琼露一眼,把脸转向亦可:“人家早长大了。你离开这些天,那宝贝韩剧也不看了,宅女也不当了,出门特频繁,每次出去肯定要换件漂亮衣服,头发也要梳理半天。”
“因为爱情。”琼露坏笑。
正说着,甜甜握着手机兴冲冲进来,一脸甜蜜的样子。本来她一进门是要说句什么,看到亦可在,先是一怔,一瞬间脸竟不自然地红了。亦可自然捕捉到了她这个细节,她感觉这女生最近确实变化挺大,的确是恋爱中的女人了。然而甜甜很快就握住了她的手:“你今天怎么想起故地重游了?还以为真把我们忘了呢。”
琼露瞪了她一眼:“不是故地重游,是归队。跟你说了几遍了,一起迎接她,你怎么都忘了?被爱情冲昏头脑了吧?”
“谁知道这么快——”甜甜嘟哝着。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甜甜扫了她们一眼,忙躲到阳台那边听电话去了。看得出,她很怕她们听到,说话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神神叨叨的。雅芝和琼露一股劲地挤眉弄眼,嗤嗤地笑。亦可也憋不住地跟着傻笑,三个人叽叽嘎嘎地起哄。好一会儿,甜甜才放下电话走了过来。
“甜甜,谁的电话啊?至于这么神秘?”琼露揶揄她。
“没谁,嘿嘿。”
“别装了,男朋友吧,也给我们分享分享。”
甜甜的一张圆脸顿时红成了个苹果。三个人便像是阴谋得逞,满脸坏坏的笑。
“还不到时候,时机成熟了一定让你们见。”甜甜说。
琼露不满意了:“你每次都这么说,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分明是找借口不想让我们见嘛。”
甜甜不吭声了,局促地抠着手指。
“快别难为我们的兔子妹妹了。”亦可担心出现僵局,忙出来救场:“晚上我把凌浩叫上,咱好好庆祝一回。”
雅芝和琼露兴奋地欢呼,立马经罗着穿衣服化妆。甜甜没动静,好一会儿嘟哝说:“今天我就不去了,我要追剧。你们跟壮壮哥说一声。”
亦可有些奇怪。“欸,你不想见到你的壮壮哥?”
甜甜的脸颊瞬间飞起了霞云,忙转身去开电脑了,好像有意要掩饰什么。亦可摇摇头,只当是她生气了。琼露却不放过她:“唉,你真不去的话,你壮哥壮嫂可要伤心死了。”
“你们少拿我开玩笑。”甜甜忽然变了脸色。
琼露有些尴尬,冲亦可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叹声了。
亦可觉得甜甜有些不可理喻,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因为有了和琼露言语冲突的教训,她平心静气地劝甜甜还是一起去吃饭,韩剧可以回来看。甜甜依旧不冷不热的样子,称今天真的不能去,身体有特殊情况,不便出门。隔了一会儿,言语才缓和过来,说,改天一定请客,为她接风。亦看出她是铁了心了,便不再央求。
出了宿舍,亦可掏出手机打给凌浩,高兴地汇报了她搬回214的事,并说了让他一起吃饭的事。凌浩迟疑了片刻,又忙说没问题。谁知等她们仨到了吃饭的地方,凌浩却又打过电话来,说他班上有个同学今晚过生日,他实在推脱不掉,没法陪她们吃饭了。亦可顿时生了气,狠狠地将电话关了。琼露因为甜甜的原因,情绪也有些低落。
三个人也没喝几杯啤酒,竟都有了些醉意。
 
11
 
日子过得飞快,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若说让大学生晒晒最让人痛苦的事,大概十有八九会回答——期末考试。考试周入侵校园之际,你会疑惑校园里怎么陡然钻出了那么多人。偌大的校园,俨然成了春运期间的火车站:无论教室,图书馆,还是学校咖啡厅,甚至湖边的长椅上都挤满了复习的学生。很多人早上六点就守在图书馆门口,只为占一个座位,若是再能抢到一个电源插座更是欣喜不已。每个角落都弥漫着大考来临的气氛,无论是餐厅还是过道里都能看见手捧书本念念有词的学生,不小心撞在树上已不再是笑话,毕竟谁都有可能发生。
学习气氛空前浓厚。
这天亦可睡了会儿午觉,醒来后,窗前飘起了琐碎的小雨。
亦可撑了把伞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快速向图书馆走去。因为她的学霸和考神地位,每到考试期间,一些同学便会跑来向她讨教,宿舍的门随时会被挤塌,雅芝因此嚷嚷着要收门票。为了不打扰别人,也为了给自己留点时间,她时常躲到宿舍以外的地方去。但是等她赶去图书馆,发现还是来晚了,里面已座无虚席。她只得打道回府。
宿舍里反而异常安静,其他几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琼露一改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从她这里划来重点,也开始埋头苦读了。雅芝依旧一脸淡定,奋笔疾书做数学题,不时抬头看看面前的仙人掌,好像它随时会开花似的。甜甜甚至把电脑都锁了起来,不再看什么韩剧,也很少出去约会,许是她男朋友也在忙着迎考吧,毕竟谁都不想挂科。这样的环境正是亦可需要的,她真担心又有人跑来找她答疑,生怕这种局面会被破坏。
仔细想来,她和凌浩已经二十多天没见面了,甚至都很少联系。那次吃饭事件后,亦可很生他的气。他大概也有所察觉,不知是怕再惹她生气,还是确实在忙,总之是不似原先那么频繁地问候了。亦可有时也觉委屈,但想想他即将步入大学的最后一年,提前备战是应该的,不然毕业后怎能找上满意的工作?
但亦可不得不承认,她心里一直有个结。
凌浩和甜甜“兄妹相认”之后,亦可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觉得甜甜口中描述的彼凌浩绝非此凌浩。亦可眼里的凌浩,时常身穿名牌,大方地出入各种活动,举手投足全没有乡下人的感觉,花钱不似国庆阔绰也并不逊色。好多次,她忍不住想问问他的家庭,他过去的那些事。然而凌浩总是轻描淡写、潦潦草草地带过。亦可猜测他一定有自己的难处,逼迫自己尽量少一些窥探。但这一来,倒是苦了她自己。心里很有些悲情,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俄国小说里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为了某种理想宁可献出一切。有一次,凌浩曾经皱着眉头问她:“你真的甘心跟我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光蛋?”亦可觉得他说得有点夸张,她觉着自己虽没在农村生活过,可也去过农村,哪有他说的那么可怕啊。“没吃过猪肉,我总见过猪跑吧。”她故意逗他。凌浩摇摇头,你要是经历了我的生活,就不会笑出声来了。亦可止住笑,提出什么时候去他家看看。凌浩淡淡地回了句:“真要去了,你就更不敢和我在一起了。”
刚刚翻开书,亦可觉得手机颤抖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竟是凌浩。发短信问她这会儿在哪,能出来吗?亦可心里有些冲动,甚至想到了“心有灵犀”这样美妙的句子,很想出去看看他,但是站起后马上又坐了下来。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必须克制,不能动摇,约会就像海洛因,吃了便欲罢不能。不能影响他,也不能管不住自己。眼看假期就到了,等考试一结束,抽出时间好好陪他。或者一起去趟丰山,看看那里不可胜收的巍峨的高山和如梦似幻的云彩。或者跟他回趟老家,看看他的乡亲,感受感受那里的氛围。她一边美妙地想象,一边回复:外面下着雨呢,想淋成落汤鸡吗?不一会儿,亦可就收到了凌浩的消息:这才浪漫呢。她说,这样风华雪月下去,还怎么找工作呀。那头的凌浩却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你不出来,我可要找别的美女了。亦可发出了一个笑脸:你敢?只要有人肯陪你。
放下手机,亦可又看了看窗外。真是个书呆子!她心里叹道。然后继续咬着笔做题。宿舍依旧安静如初,连琼露喝水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十分钟后,甜甜拿着手机起身出了宿舍。琼露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一定又是给男朋友打电话去了。”亦可笑着点点头。
几分钟后,甜甜回来了。亦可偷偷看了她一眼,显然是要出门的样子。一会儿穿了身粉色套装,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连忙脱下;一会儿又找出一件黑白条纹长裙穿上,对着镜子仔细化了妆。然后拿起挎包跟她们打了声招呼,匆匆出了门。亦可本想提醒她一声,把伞带上,却早不见了影子。雅芝盯着门呆了半天,终于出了声:“恋爱中的人儿,好不可思议呀!再过两天就开考了,居然还有心情去约会!”
琼露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背:“姐,赶紧给我们找个姐夫呗,也浪漫一把好不好?”
“小孩子家家的,瞎想什么呢。”雅芝斜着眼瞪琼露。
亦可忽然嗅到某种不祥,无心跟她们打闹。她有些坐卧不安,无法再沉浸在课本里了。终于,她腾地站起来,也没跟她俩打招呼,抓了把伞便冲出了宿舍。留下的两个女孩有些惊讶,直愣愣地盯着她来不及关掉的门。“这是怎么了?又一个恋爱中的人儿。”她听得琼露在背后传来的声音。
楼外,细雨迷蒙,裹夹着丝丝凉意。亦可立在楼下,左右观望,却并没看到甜甜的影子。才一转眼间,她就不见了,消失了。亦可这才理清了自己仓皇追来的原因——跟踪甜甜。她突然有些好笑,甜甜约会关自己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么狼狈?但心里的不安催促着她快点,再快点。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很不对劲,一定与她有关联。这样想时,她的两条腿早牵着她疯跑起来。然而,几乎转遍了大半个校园,都找不到那个影子。她觉得自己疯了,怎么能如此阴暗无耻地跟踪自己的室友呢?但不管她怎么说服自己,咒骂自己,那种念头还是紧紧攫着她,逼迫她不断寻找。
因为跑得急促,雨丝打乱了额前的头发,雨水顺着鬓角滑落。咸咸的雨水浸入眼睑,眼睛说不出的难受。她想哭,打算放弃。
然而,视线蓦地被揪紧。心,狂跳着要涌出胸口。
角落的一个凉亭里,闪出一对相拥的背影。男生着一身黑色运动装,女孩是显眼的黑白条纹长裙。如果不是对那身运动装太熟悉,那件黑白条纹长裙太刺眼,亦可会觉得映入眼帘的两个背影好美,好和谐,宛若一首绵绵的诗。但是她太清楚那是谁了。他的背影,他的黑色运动衣,怎么可能认不出?还有他拥着的那个黑白条纹长裙,早已不言而喻。此刻的亦可,哪有心思管这些,她只觉得有一把锋利的剑,正将她一点点凌迟。怎么可能呢?这到底是怎么了?不是口口声声说是兄妹吗?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拥抱,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她的眼前!
原来,他是骗子!她也在骗人!他们一直在演戏,在欺骗!
亦可很想冲过去,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背叛她?但是她没有,脚步重得再无法向前移动一下,她不想再多看他们一眼。眼前的画面撕碎了她的心,让她恶心,让她痛,好痛。亦可咬紧嘴唇,脸色惨白,踉踉跄跄地往宿舍跑去。
她的发丝凌乱,衣裙飘动,握着的伞不知何时早丢失在了风雨中。她跑、跑、发了疯地跑……她想马上跑回寝室,跑进雅芝和琼露的温暖里……她又希望这路长一些,永远不要有尽头……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如何和她们说……然而,她又那么迫切地需要她们。
猛地撞开宿舍,她失魂落魄地倒在了琼露的床上。她看到琼露和雅芝吃惊的表情,两张惊恐的脸在眼前交错,颠倒……她不想说话,只感到房间在转,床在转,柜子在转,她俩也在转……
雅芝和琼露被她吓懵了。琼露蹲在她身边,急切的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雅芝端过一杯水站在旁边,同样关切而着急地问。亦可闭了眼,一句话都不说,她们的温暖抚慰不了她伤痛的心,反而让她更难过不已。
蓦地,她抱住琼露,失声痛哭……
雅芝慌了,放下水杯,俯身过来,急切地问:“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天塌下来有我们呢。”
亦可并不答话,依旧是哭。半晌,才伸手指了指甜甜的床位。那张床上摊开着一本折了页的杂志,好像主人随时会回来的样子。
 
12
 
王子不是他。
童话也变谎话。
故事里的她是傻瓜。
 
——杨幂《她他》 
 
13
   
坐上去丰山的大巴时,凌浩的第28个电话又不屈不挠地打了进来,但又一次被亦可毫不犹豫的切断。起码此刻,她一点都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作出这个决定,她只用了几秒钟。她想独自在山上呆几天,让山谷里的寂静疗治内心的溃疡。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实在让她措手不及,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无法在凌浩和甜甜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更不能很快就原谅了他们。在这乱麻似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现实面前,她不能不选择逃避。至于考试,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况且以这样的状态参考只能是越忙越乱;家更是不可以回去,自己已经成人,自酿的苦酒何必让父母分担?
韶光易逝啊。亦可想。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心里规划着他们的出游,甚至都安排好了旅途路线。可是他完全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也好,这段旅程就让她独自完成吧。当她把这个决定说出来时,雅芝和琼露一万个反对,你怎么总是这样冲动?说走就走?眼看就要考试了,为了一个人渣,犯得着这么伤害自己?亦可不理会她们,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衣物。雅芝和琼露一看劝不住,只好帮忙收拾,流着泪送她去了车站。
整理床铺和衣柜时,亦可顺手扔掉了所有与凌浩有关的记忆:一大摞两人的合照,一盒阿莫西林,以及一枚胸针。胸针很别致,百合形的,上面紫色的钻石依旧夺目闪耀,深深烤灼着她的眼睛。那天凌浩郑重其事地递给她一个红色小盒子,亦可以为是戒指,紧张得脸红心跳,伸出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直到看见是一枚胸针时,才放松下来。凌浩为此常常笑话她,他说她警惕的样子把他都吓傻了,感觉自己像个谋色行骗的歹徒,在图谋不轨。
这何尝不是一个预言?他的的确确是个骗子,自己却傻乎乎的一直蒙在鼓里。亦可咬着嘴唇,愤怒的眼泪一滴滴落下,秀丽的手指弯起,紧紧攥成了一个拳头。
半个小时后,亦可不停地收到来自凌浩的短信。但她只是任由它们一条条跳出,懒得回复。
 
亦可,你在哪里?一定要开心些,照顾好自己。
 
甜甜说,你一个人走了,去旅游了。我知道,你肯定是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我知道你一定很痛苦,也一定在恨我,恨甜甜,认为我们是世上最卑鄙的人。
 
我从没有认真告诉过你我家里的事。其实那不是我有意在欺骗,主要是害怕,害怕失去你。
 
是我伤害了你,但我也不能原谅自己。你知道吗,一直以来,在你面前我总是自卑不已。你在大城市长大,父母又是知识分子。我的母亲早已去逝,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前些年还出去打打工,现在弄了一身病,只得在家呆着。
 
你优秀,善良,单纯。在你面前,我总是想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担心你瞧不起。不愿让你知道我的家庭,还努力装出有钱的城市人的样子。每当你问起我家里的事,我总是想法岔开。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乡野调查的事吗?真实的情况是我爸出事了。他不想活了,要喝农药寻死。是我姐发现得早,及时叫来了医生,才没有出事。这些烂事,我怎好意思和你说,怎能说出口。
 
我对你说学校的各种活动,要努力实习找工作,要出人头地,要功成名就,大多是编出来的。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四处打工的事,真怕你瞧不起我。好多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掩饰很累,甚至忘记了我们恋爱的美好。
 
可是在甜甜面前,我却无拘无束,轻松自在。有时我甚至想,也许和她在一起才是合适的。我为此很矛盾,很纠结。
 
今天下午,我忽然又想到了我们的事,想想已快放假了,有些事该向你说清楚了。我很想探探你的态度,或者从你那里得到一点鼓励,一丝安慰。我觉得必须作出决断了。但是,你却果断地拒绝了我。当时,我好难受,好狼狈。后来,我就给甜甜发了短信,她却高高兴兴地陪我了。
 
亦可,那么纯洁的你,一定觉得我很虚伪,很小人。其实,认识你以后,我一心想着好好待你,此生此生永远陪伴你。然而,偏偏在我钟情于你的时候,甜甜出现了。这让我既惊喜又纠结。
 
后来我们偷偷联系,甚至约会。只是一想到你,我就觉得自己在犯罪,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放弃她。是我太软弱,太优柔寡断,直至伤害了你。
 
这是命运对我的惩罚。
 
亦可,我留不住你,也不打算再和甜甜继续。我想通了,以我现在的境遇,对谁,都是伤害,是折磨。我决定只身走完大学,走完这段生活,直到有了出息。这样,我才不会辜负了我心爱的姑娘,心里才好受些。
 
…………
    
 “嗨,你没事吧?”
亦可抬起头来,身旁一位同龄的女孩正关切地看着她,递过来一张纸巾。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已是洪涝一片,她冲女孩点了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冲着司机大声喊:“师傅,停车!”
  
14
 
两天后,亦可出现在了艾坎村。
凌浩炮轰似的短信,搅得她心神恍惚。那究竟是个怎样的村子,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家庭,居然能让他如此压抑和扭曲。亦可忽然就改变了主意,决定去探个究竟。
她先找到那个县城,在车站出口处和另外两个也要去艾坎的女孩拼凑搭乘了一辆出租车。亦可以为她俩就是艾坎村的,一上车就和人家打听凌浩家,谁知两个女孩一脸茫然,边摇头边笑着说她们也是头次来这个村子。山路曲曲弯弯,车子跌跌撞撞的绕了数不清个弯,总算进了村。村子座落在一道浅沟里,苍老的窑洞散落在向阳坡上,鸡鸣狗吠断断续续。司机刹住车,闷声闷地说了声“到了”,接过她们递过的钱,然后帮亦可从后车箱拿出皮箱,掉转车头一溜烟走了。
亦可拖着行李箱向村中走去,灼热的阳光烤得她舌干口燥,她迫切想买一支冰激凌了。
亦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一家小卖店,朱红色的木门上斜斜挂着一个牌子——“供销社”,她掀开门帘进去,一位矮胖的中年妇女正看着电视。亦可揭开冰柜的盖子,皱了皱眉,她发现里面的冰糕都是卖五毛钱的没见过的牌子,哪里有什么冰激凌。亦可随意挑了一根冰棒,撕开包装纸大大咬了一口,才觉得凉快了许多。亦可没忘打听凌浩家的位置,中年妇女很热心,随她出了门外,用手指点着详细告诉了她。
亦可吮着冰棒,顺着广场西侧一条幽深的石头巷子往里走。没走几步,看到一间简陋的磨房,有对老夫妻正在里面碾谷子,男人推碾子,女人在一边收拾谷物。亦可觉着稀罕,停下来拿出手机。刚拍了几下,围过几个人,好奇地看着她。
“这是艾坎村吧?”亦可有些尴尬地问。
“是嘞,”老头点点头,操着浓重的方言,“女娃,你是干啥的?”
“我,”亦可有些听不懂他的口音,迟疑了一下说,“我想找凌浩家。”
“凌浩?凌浩是谁?”老头念叨着,忽然又笑起来,露出浑浊的牙齿,“想起来了,是凌老三那个上大学的娃吧?”
亦可不知凌老三是谁,但从老头的语气里听出该是凌浩的父亲了,点了点头。
“你是他们家亲戚?”
亦可想不出怎么回答,又点了点头。
“你顺着这条巷子直直往里走,”老头伸着手臂指点,“走到头,再朝北拐,直直走,第五个砖门楼就是。”
亦可继续顺着石头巷子往里走。不一会儿就拐进了北边一条巷子。数到第五个门楼时,停了下来。
眼前就是她要找的凌浩家的院子了。
两孔灰头土脸的窑洞,冷冷地直视着她。小院居然没有院门,临时用两块可以移动的铁皮代替。门两边各放了一块石头,右边那一块上,一位老人半仰着坐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脚前放着一副拐杖。可能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
亦可看到他病恹恹的,一脸蜡黄,显然正遭受着病痛的折磨。亦可的心霎时揪紧了。来的路上,她想象过无数种凌浩父亲的样子,但真正看到的时候,才知道想象是多么的无力苍白。亦可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憔悴的老人和英俊的凌浩联系起来,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伯父好。”
“你是谁?来这里干啥?”凌浩的父亲含混地问。
“我,我,来看看您。”
“看我?我有啥好看的?”
凌浩的父亲仿佛受了惊吓,他看了看亦可,又看了她几眼。迟疑着伸出手来,探向那副拐杖,把它们抓起来,慌慌张张地支撑起身子,艰难地起身要往回走。他的腰腿显然有毛病,站起身时脸上写满了痛苦和狰狞。即便毒辣的太阳烤焦了大地,亦可还是注意到,老人敞开的怀里露出一件厚厚的毛衣。
亦可跟着进了西屋,一进门,她就嗅到一种难闻的气息。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旧沙发,一个小板凳。这间房子大概就是老人的住所了。
老人慢慢蜷缩在沙发上,脸上依然是痛苦难耐。
“您身体还好吧?”亦可不知道说些什么,没话找话地问。
“好?没好日子啦。得了这么些病,能好个啥?”凌浩的父亲边说边瞟了亦可一眼。
“都有什么病?”
“病多啦,气病(肺气肿)、脑血栓、胆结石,去年又添了个骨质增生,常年离不开个吃药,离不开看医生。你看看,我这活得还有个人样儿吗?”老人的言语中忽然带了哭腔。
亦可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低头凝视着地面上一只爬动的小虫子。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难言的尴尬,亦可觉得自己该走了,她不知道自己留下来还能做什么。她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她忽然明白了凌浩心里的痛苦。
亦可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五百元钱,塞到老人的床下。这是她身上除了路费仅剩的所有的钱。
“这,这……”凌浩的父亲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渗出了混浊的泪水。
匆匆走出小院,走在幽深的石头巷子,亦可忽然没了主意,不知道今晚该宿在哪里。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打进了一个电话。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必须面对了。
 
2015.07.10于浙江
 
作者简介: 

简白,本名王越,女,1994年生。喜阅读,好文字,课余时间写写画画,现就读于浙江传媒学院文化产业管理二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