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列霍诗选(一)

2015-07-16 11:38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 巴列霍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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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列霍诗选(一)

 
塞萨尔·巴列霍:诗与诗人

 
 


塞萨尔·巴列霍:诗与诗人
 
 
朱景冬/译
 
小议新诗
 
        所谓的新诗是这样的:其词汇是由“电影”、“飞机”、“爵士乐队”、“马达”、“无线电”等等词语组成的。总而言之,是由现代科学和工业方面的一切术语组成的,不管这些词语是否符合某种真正新的感觉,重要的是使用这类词儿。但是不应该忘记,这不是什么新诗,也不是什么旧诗,什么也不是。
 
        现代生活提供的艺术材料应该受到艺术家吸收,并把它变成感觉。例如无线电,它的用途不单是为了让我们说它是“无线电”,而且是为了激发新的紧张情绪激发更深刻的洞察力,扩大透明度和理解力,加深人们的爱心。于是,人们的忧虑加强了,生活的气流加快了。这是它唯一的艺术内容,而不是耀眼的词语装满我们的嘴巴。尽管往往缺少新语汇,尽管诗中不提“飞机”,但是它却以隐蔽的和无声的、然而有效的和人道的方式拥有其飞机的激情。这才是真正的新诗。
 
        在其他情况下,几乎很难把这样那样的艺术材料精巧地结合作一起从而形成一个比较漂亮而完美的形象。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说它是一种建立在新词汇基础上的“新”诗。而只能说它是一种建立在新的比喻基础上的"新"诗。但是这样的诗仍然存在着缺点。真正的新诗可能缺少新的形象——这是才能的作用,不是情绪的作用——,但是创作者在这种诗中享受或忍受着这样一种生活:在这种生活中,事物和人的新联系和新节奏变成了血液,变成了细胞,总之,变成了某种被生动和有机地融入感觉的东西。
 
        以新词为基础的“新”诗或以新的比喻为基础的“新”诗,可以根据它卖弄新奇的学问及其复杂性和巴洛克主义来辨别。与此相反,以新的感觉为基础的新诗却是简单的,符合人之常情的。粗略地看,会误认为它是古诗;或者,它不让人注意它是不是现代诗。
诗和语法规则
 
        语法,作为诗歌方面的集体规则,它缺乏存在的理由。每个诗人都制定了他个人的、不可转让的语法、他的句法、他的书写规则、他的类推方法、他的正音学、他的语义学。他只要不脱离语言的基本法则就行。诗人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并根据情况改变同一个词的字面上和语音上的结构。这样做不会像人们认为的那样会限制诗的社会的和世界的价值,而只会把诗的价值推向无限。众所周知,艺术家的价值愈是个体的(请注意,我不是说个人的),其作品也愈是世界的和集体的。
 
        艺术品的电子
 
        众所周知,诗是不可译的。诗是生活的色调,生活的祷文。诗是由词汇构成的作品。被译成的另一种文字,虽是同义词但永远不完全相同,诗当然就不是原来的诗了。诗一旦被翻译,就成了一首新的诗,便很难和原诗相像了。
 
        在一篇诗中,最重要的是讲一种事物所用的语调,其次才是所讲的东西。其实,所讲的东西是能够译成另一种语言的。但是讲那种东西所用的语调却不能够译成另一种语言。构思和创作诗歌所用的语言的语调是不可替换的。
 
        所以,最优秀的诗人,其诗是最难翻译的。马雅可夫斯基也这么看。沃尔特·惠特曼的诗译的东西是哲学的品质和韵律,很少是属于真正的诗的品质的。对他的诗,只能译其伟大的思想,而不能够译其动物的疯狂运动、心灵的巨大数字和生活的昏暗星云。它们是用短语、词组,总之,是用语言的不可衡量的因素表达的。只有那些用思想写成的诗才可以翻译。只有那些用思想写作而不是用语言写作、把生活的文字或文章写入诗而不是寻找生活的色调或心的节奏的诗人的诗才可以翻译。格里斯(1887-1927,西班牙立体派画家)曾对我说,许多现代画家也犯过这种错误,他们用物体工作,而不是用色彩工作。不应该忘记,一首诗或一块布的力量来自最简单、最基本的生活材料在诗中或布中安排和组织的艺术技巧。归根结底,诗的最简单、最基本的材料是单词,就如绘画中的颜色一样。所以诗歌应该凭借一个一个简单的单词来构思和写作。这些单词要根据诗人感情的活动情况来收集和艺术地安排。
 
        诗的生命
 
        一首诗就是一个生命单位,它比自然界中富有生气的生灵生动得多。一头动物截去一个肢体,它仍然可以活。一棵树砍掉一个枝子,它也仍然可以活。但是一首诗删去一个诗句、一个单词、一个字母、一个书写符号,它就活不成了。由于诗歌被翻译后不能保持其绝对的和生动的完整。人们就该用诗的原文读它。这样做当然现在会限制诗的激情的世界性。但是不应该忘记,等所有的语言统一成唯一的一种世界语并因社会主义而融为一体的那一天,这种世界性是能够实现的。
 
 
        诗人的预言

        维克多·雨果常常想当预言家。他的风格是粗糙的预言风格。《东方集》中的可怕演说家不是以真正的诗人的方式预言,而是以广场上的占卜者和爱发怒的巫婆的方式预言。他认为,诗的神谕的作用在于预言,比如说——就像他在《天空》一诗中写的那样——,飞机将成为人与人之间和睦和幸福的一个因素,但是后来证明他的预言是错误的:1914年,飞机成了国与国之间的破坏力量。诗人用另一种方式发表他的预言:用含混的和说不清的、却是生动的和可靠的方式在人们心中暗示人类的生气蓬勃的未来及其无限的可能性。诗人在预言时创造感觉的星云、含糊的原生质、对社会正义和幸福遭到破坏的忧虑。此外,明确而果断地预言具体的事件不过是一种对廉价的巫术的认真的调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平庸的女预言家们就是这样做的。她们的预言能否应验并不重要。
 
 
巴列霍小传

 
黄灿然/译
 
        巴列霍(1892~1938)秘鲁作家。生于北部山区的圣地亚哥·德·丘科,卒于巴黎。父亲是西班牙人后裔,母亲是印第安人。中学未毕业就自谋生路,当过乡村教师和厂矿职员。
 
        1913年入省会特鲁西略城自由大学哲学文学系攻读文学,两年后改学法律。曾参加文学团体北方社,早期诗作受到该团体悲观主义影响。1918年定居利马当新闻记者,开始文学创作。同年发表第一部诗集《黑色的使者》,有象征主义和现代主义痕迹,也有表现印第安土著民族疾苦的诗句。1920年因思想激进被捕入狱,数月后获释。狱中写成短篇小说集《音阶》和诗集《特里尔塞》中的许多诗篇。1923年前往法国,后流亡欧洲。1927年加入西班牙共产党。1928、1929年两度访问苏联。在此期间,他在报刊发表大量文章,并创作中篇小说《钨矿》。1930年去西班牙,在西班牙内战中投入反法西斯斗争。诗集《西班牙,我饮不下这杯苦酒》就是这时期的作品。死后发表的另一部诗集《人类的诗篇》包括他在1923年以后创作的其他所有诗歌。
 
        巴列霍是拉丁美洲有影响的诗人,诗作具有鲜明的拉美特色,把现代主义与民族传统结合起来,激情奔放,风格清新明快。《特里尔塞》对诗歌形式作了新的探索,突破了传统的语言结构和思维逻辑,初版并未引起注意,1931年再版时引起文坛重视和赞赏。《西班牙,我饮不下这杯苦酒》描写西班牙反法西斯战争,表达了对西班牙人民的热爱和对法西斯的憎恨。
 
黑色骑手
生命中有如此猛烈的打击--我不知道缘由!
这些打击仿佛来自上帝的憎恨;仿佛在它们面前,
一切苦难经历的深水
都从灵魂里涌起……我不知道缘由!
不是很多,但它们存在着……它们劈开黑色的沟壑
在那最凶恶的面孔中和那最强壮的背脊里。
也许它们是那异教徒阿蒂拉的马,
或者是死神派到我们这里来的黑色骑手。
它们是灵魂的弥赛亚们的严重倒退,
远离遭命运嘲笑的宝贵信仰。
这些血淋淋的打击是某块
在火炉口烧烤的面包发出的辟啪声。
而人……可怜的人!……可怜的人!他转动眼睛,
就像有人在背后拍掌叫唤我们;
他转动疯狂的眼睛,而在那一瞥之间
他的经历全部涌起,像一池罪孽。
生命中有如此猛烈的打击……而我不知道缘由!
 
蜘 蛛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它再也不能爬动;
一只没有颜色的蜘蛛,它的身体,
一个头和一个腹,正在流血。
今天我小心翼翼瞧着它。它正使出
何等巨大的力量
拼命伸展它众多的脚。
而我一直在想着它那看不见的眼睛,
蜘蛛那致命的领航员。
那是一只蜘蛛,它正在颤抖,伏在
一块石头的锋利的边缘;
腹在一边,
另一边是头。
有着数不清的脚,但那可怜的东西仍然
解决不了!而看着它
在如此大的险境中动弹不得,
这个旅行者今天给了我多么奇怪的痛苦!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它的腹
妨碍它跟上它的头。
而我一直在想着它的眼睛
和它那众多、众多的脚……
这个旅行者给了我多么奇怪的痛苦!
 
良好的判断

“妈妈,世界上有个地方叫巴黎。那是个很大的地方,很远,真的很大。”
母亲竖起我外衣的衣领,不是因为开始在下雪,而是因为这样一来也许就会开始下雪。
我父亲的妻子爱上了我,走来走去,总是倒退走向我的出生,朝前走向我的死亡。因为我两次是她的:一次是我的离家,一次是我的回家。当我回家,我关上她。这就是为什么她的眼睛赋予我这么多,溢满着我,当场逮住我,通过完成的工作、通过履行的协议来使她自己发生。

我母亲被我坦白出来了,她的名字被公开。为什么她不给我的其他兄弟同样多?譬如说,给最大的维托克,他现在已经这么大了,人们都说:“他看上去像他母亲的弟弟!”也许是因为我已走了很多地方!也许因为我生活更丰富!

我母亲授予我回家的故事一章彩色的开端。在我回家的生活面前,一想到我在两颗心期间穿过她的子宫,她便会脸红,而当我在谈论灵魂时说“那夜我很快乐”,她便会变得死人般苍白。但更经常地,她变得悲伤;更经常地,她会变得悲伤。

“儿子,你样子真老。”

于是她一步步穿过黄颜色去哭,因为她觉得我老了,在剑刃上,在我面孔的河口。她因我而哭,因我而悲伤。如果我永远做她的儿子,还需要有青春吗?为什么母亲们见到儿子们老就心痛,如果儿子们的年龄达不到他们母亲的年龄?为什么,如果儿子们越精疲力尽,就越接近他们的父母?我母亲哭是由于我因我的时间而老,还由于我从不会因她的时间而老!
我的告别从她生命一个点上出发,比我归来到她生命中那个点更外在。由于我归来的时间过剩,我在母亲面前更多是男人而不是儿子。这其中有一种坦率,它今天使我们随着三柱火焰发光。那时我对她说,直到我最终沉默:

“妈妈,世界上有个地方叫巴黎。那是个很大的地方,很远,真的很大。”
我父亲的妻子听罢,继续吃起她的午餐,而她那会死去的眼睛温柔地沿着我的双臂降落。
 
我要谈谈希望

我不是以塞萨尔·巴列霍遭受这痛苦。我此刻不是以一个艺术家、以一个男人甚至以一个简单活着的生命感到痛苦。我不是以一个天主教徒、以一个伊斯兰教徒或以一个无神论者遭受这痛苦。今天我只是痛苦。如果我的名字不是塞萨尔·巴列霍,我也仍然会遭受这同样的痛苦。如果我不是一个艺术家,我也仍然会遭受这痛苦。如果我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活着的生命,我也仍然会遭受这痛苦。如果我不是一个天主教徒、无神论者或伊斯兰教徒,我也仍然会遭受这痛苦。今天,我遭受来自更低处的痛苦。今天我只是痛苦。

此刻我痛苦,没有任何解释。我的痛苦如此深,以致它未曾有过一个原因,可也不缺乏一个原因。它的原因会是什么呢?那个如此重要、以致它也许会停止成为原因的东西在哪里呢?它的原因什么也不是,没有什么可以停止成为它的原因。这痛苦生来是为了什么,为了它自己?我的痛苦来自北风和南风,像某些稀珍鸟类下在风中的无性蛋。如果我的新娘死了,我的痛苦将是一样的。简言之,如果生命不同,我的痛苦也将一样。今天我遭受来自更上面的痛苦。今天我只是痛苦。

我望着那个饥饿的男人的痛苦,发现他的饥饿距离我的痛苦这么远,知道如果我绝食至死,我的坟墓至少会长出一根青草。情人也是如此!他的血是怎样产生的!跟我这没有来源或用途的血正好相反。
直到现在之前,我一直相信宇宙万物都不可避免地是父母或子女。但是瞧啊,今天我的痛苦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子女。它缺乏一个可以黑暗的背,又有太多可以破晓的胸,而如果他们把它放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它将不会发光,而如果他们将它放在一个很明亮的房间里,它将不会投下阴影。今天我痛苦,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今天我只是痛苦。
 
有一个人

有一个人残缺,不是由于打斗而是由于拥抱,不是由于战争而是由于和平。他因为爱而不是因为恨而失去他的脸。在正常的生活过程中失去而不是在意外事故中失去。皮科特上校,“破嘴”协会主席,他活着,他的嘴在一九一四年被火药吃掉。这个残缺的人我认识,他的脸被不朽和不可记忆的空气吃掉。

活生生的躯干上一张死脸。一张用钉子钉牢在活生生的头上的僵硬的脸。这张脸竟是头颅的背面,头颅的头颅。我曾经见过一棵树转身背向我,另一次看见一条路转身背向我。一棵转背的树只生长在没人死也没人生的地方。一条转背的路只在无死无生的地方延伸。那个因和平与爱、因拥抱与秩序而残缺,并跟活生生的躯干上一张死脸一起活着的人,生于一棵转背的树的影子里,他的存在沿着一条转背的路发生。
由于他的脸是僵硬和死的,因此这个人的全部精神生活、全部动物表情都在他多发的头颅里、他的胸廓中和他的手足里避难,以便向外翻译。他深处的生命的冲动涌出时,避开他的脸和他的呼吸、他的嗅觉、他的视力、他的听力、他的言语、他生命中人性的光彩,通过他的胸口、通过他的双肩、通过他的毛发、通过他的肋骨、通过他的双臂和他的双腿和双脚来发挥功能和表达。

残缺的脸,遮掩的脸,封闭的脸,然而这个人是完整的,不欠什么。他没有眼睛而他能看和哭。他没有鼻子而他能嗅和呼吸。他没有耳朵而他能听。他没有嘴巴而他能谈话和微笑。没有前额而他能想并退入他自身。没有下巴而他有欲望又能维生。耶稣认识那个其残缺令其失去功能的人,他有眼而不能看有耳而不能听。我认识这个其残缺令其没有器官的人,他无眼而能看无耳而能听。
译注:“破嘴”或“破脸”,指脸部受损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伤兵。

 
讨厌的循环

世上有要回来的愿望,来爱,而不是离开,
也有要去死的愿望,被两股
找不到地峡的互相冲突的水所争夺。
世上有获得一个吻的愿望,它会遮蔽生命,
它在非洲枯萎于激烈的、自杀性的
痛苦!
世上有……不想拥有愿望的愿望。主啊,
我把弑神之指对准你。
世上有不想拥有一颗心的愿望。
春天回来了;它回来了还将离开。而上帝
弯曲在时间里,重覆他自己,经过,经过,
背上驮着宇宙的脊骨。
当我的殿堂擂响丧鼓,
当刻在刀上的睡眠伤害我,
世上有不从这首诗移开一寸的愿望!

 
上 帝


我感到上帝老是
在我体内行走,连同黄昏和大海。
我们和他一块离开。夜幕降临。
我们和他一块变暗。孤儿们……
但是我感到上帝。甚至觉得
他赐给我一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好颜色。
像施舍者,他慈善又悲伤;
他变得虚弱了,带着情人那种甜蜜的鄙视:
他那颗心肯定给了他巨大的痛楚。
我的上帝啊,我刚来到你这儿,
此刻我多么爱这黄昏;此刻
在一个人的乳房的假天平中
我称着,并为一个虚弱的世界而哭泣。
而你,你将怎样哭泣呢……你,爱着
这样一个硕大的旋转的乳房……
我膜拜你,因为你爱得这么多;
因为你从来不微笑;因为你那颗心
肯定从一开始就给了你巨大的痛楚。

 
我相信强者

我相信强者,
让我,伤残的风啊,让我走。
我一身是零,我嘴巴是零,而我要大量自己。
而你,梦啊,把你最坚硬的钻石给我,
你那不予我的时。
我相信强者。
那里走来一个凹形女人,
一种无颜色的数量,
她的优雅关上之处
正是我打开的地方。
一个托钵僧经过。笨蛋,虱子!
总统府的绿旗被瞥了一眼,
把其余那六面旗降低,
这些归来者的悬挂物。
我相信我自己,
相信我无用。
啊尤其是。

 
巴黎,1936年10月

我是唯一从这一切离去的人。
从这张凳走开,从我的裤衩,
从我伟大的处境,从我的行动,
从我这对半切的数目,
我是唯一从这一切离去的人。
从香榭丽舍大街或当月亮的
奇异的小巷转弯时,
我的死亡走开,我的摇篮离去,
还有,被人民包围、孤零零、割断,
我的人类外表转过身来
逐一遣散它的影子们。
我离开一切,因为一切
依然提供我的不在场证据:
我的鞋、它的孔眼和它的泥巴,
甚至我自己那扣上钮扣的衬衣的
肘部的弯处。

 
这么热,使我感到冷

这么热,使我感到冷,
嫉妒我姐啊!
狮子舔我影,
老鼠啃我名,
灵魂我母啊!
我走向深渊边缘,
邪恶我姐夫啊!
毛虫玩它的声音,
声音玩它的毛虫,
肉体我父啊!
我的爱情面对我,
鸽子我祖母啊!
我的恐惧跪下,
我的痛苦倒立
灵魂我母啊!
直到一个无二的日子,
坟墓我妻啊,
我最后之铁发出
睡蛇的声响,
肉体我父啊……!

 
对眼镜有信心

对眼镜有信心,不是对眼;
对楼梯,不是对梯级;
对翅膀,不是对鸟
而且只对你自己,只对你自己,只对你自己。
对恶有信心,不是对为恶者;
对杯,不是对酒;
对尸,不是对人
而且只对你自己,只对你自己,只对你自己。
对众多有信心,但不再对一;
对河床,不是对激流;
对裤衩,不是对两腿
而且只对你自己,只对你自己,只对你自己。
对窗有信心,不是对门;
对母亲,而不是对那九个月;
对命运,而不是对金骰子
而且只对你自己,只对你自己,只对你自己。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把一个男孩捣碎成同样多的鸟儿,
把鸟儿捣碎成一个个小蛋;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瓶油去对抗两瓶醋。
愤怒把一棵树捣碎成一片片叶子,
把叶子捣碎成大小不同的芽,
把芽捣碎成一条条清晰的沟槽;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两条河去对抗很多大海。
愤怒把好人捣碎成各种怀疑,
把怀疑捣碎成三个相同的弧,
再把弧捣碎成难以预见的坟墓;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块铁去对抗两把匕首。
愤怒把灵魂捣碎成很多肉体,
把肉体捣碎成各不相同的器官,
再把器官捣碎成八度的思想;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把烈火去对抗两个火山口。

 
密度与高度

我想写,但出来的是泡沫,
我有这么多要说,却咽住了;
说出的数字没有一个不是数目,
书面的金字塔没有一个没有核心。
我想写,但我感到自己像美洲狮;
我想给自己加桂冠,却戴上洋葱冕。
说出的咳嗽没有一个不变成雾,
没有神或神之子不被剥夺成长。
那么,让我们去吃青草、
呜咽的鲜肉、呻吟的果实、
我们的罐装的忧伤灵魂。
让我们走吧!让我们走吧!我受伤了;
让我们去喝那已醉的酒,
让我们走吧,渡鸦,去让你的母渡鸦受孕。

 
一个男人在瞧着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正瞧着一个女人,
正立即地瞧着她,
她有着土地华贵的疾病,
他双手地望着她,
他双胸地打倒她,
他双肩地抬走她。
于是我用力压住我那
巨大、白色、热情的肋骨,问自己:
而这男人
难道他没有一个儿子,作为成长中的父亲?
而这个女人,难道没有一个孩子,
作为她明显的性征的建设者?
因为此刻我看见一个孩子,
一个充满活力、充满激情、百脚的孩子:
我看见他们看不见他
正在他们之间擤鼻子,摇尾巴,穿衣服;
因为我接受他们俩:
处于扩大状态的她,
处于金色干草弯曲部分的他。
于是我喊出声来,在他们没有停止
活着的情况下,在他们没有
在我崇拜的搏斗中再次颤抖的情况下:
福幸被迟到地
尾随,被那父亲、
那儿子、那母亲!
圆满、熟悉、
没人感到或爱的瞬间!
从什么样的失音症的彩色的眼花缭乱
《雅歌》被表演了!
从什么样的一根树干,开花的木匠!
从什么样的一个完美的腋窝,虚弱的桨!
从什么样的一个蹄,两个前足!

 
有些日子感到一种强烈的政治需要

有些日子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政治需要,
要去爱,要去吻两颊的柔情,
我感到远方还有一种没有遮掩的
欲望,另一种要去爱的欲望,主动或被迫,
去爱任何恨我的人,任何撕碎他的纸的人,那个小孩子,
那个为正在哭泣的男人而哭泣的女人,
酒的国王,水的奴隶,
任何藏在他的愤怒里的人,
任何流汗的人,任何经过的人,任何在我灵魂里摇撼他的身体的人。
因此我要调整
跟我说话的无论谁的辫子;士兵的头发;
伟大者的光;小孩的伟大。
我要直接为哭不出来的无论谁
熨一块手绢,
而当我悲哀或快乐刺痛我,
我要缝补儿童和天才。
我要帮助好人变得坏一点儿
而我太想坐在
左撇子的右边,回答缄默者,
尝试尽我所能
对他有用,我还非常想
替那瘸一条腿的男人洗脚,
和帮助那个独眼的邻居睡觉。
啊,要,这个,我的,这个,世界的,
人类间和地方观念的,成熟起来!
它来的恰是时候,
来自基础,来自公共穹棱,
还有,来自远方,使我想吻
歌手的围巾,
而无论谁受苦,就贴着他的油炸锅吻他,
耳聋的男人,就贴着他颅侧的呢喃吻他,无畏地;
无论谁把我忘在我胸膛里的东西给我,
我就贴着他的但丁、他的卓别林、他的双肩吻他。
最后,我要,
当我处于暴力的著名边缘,
或当我的心充满了胸膛,我很想
帮助任何微笑的人大笑,
把小鸟摆正在那邪恶男人的后颈,
照顾烦人的病人,
向小贩买东西,
帮助杀人者杀人--可怕的事情--
我要对自己好,
在一切方面。

 
让百万富翁赤裸裸走路,一丝不挂!

让百万富翁赤裸裸走路,一丝不挂!
谁用财富建造他的死床就给谁羞辱;
谁迎接就给谁一个世界;
谁在天空中播种就给谁一张椅;
谁完成他所做的,保留那最初的,就为谁流泪;
让穿靴刺者行走;
让墙在另一堵墙不在增长的地方倒塌;
让不幸的人拥有他全部的不幸,
谁笑就给谁面包;
让胜利失败,医生死去;
让血中有牛奶;
让一支蜡烛给太阳添光,
让二十被添上八百;
让永恒从桥下经过!
谁穿衣服就鄙视谁,
让脚被手加冕,尺寸合适;
让我自己坐在我身边!
为刚好适合那个子宫而哭泣,
谁在空气中看见空气谁就得到赐福,
给敲一下的锤子很多的钉子;
让赤裸者被剥光,
让斗蓬披在裤衩上,
让紫铜发光,费用由其盘子付,
谁从泥土掉向宇宙谁就崇高,
让嘴巴哭,让目光吟呻,
让钢停止忍耐,
给可携带的地平线穿线,
给石砌小路十二座城市,
谁跟他的影子游戏就给谁一个星球,
让丈夫和妻子的一小时变做一天;
给赞美土壤的犁一个母亲,
用两个印封封住液体,
让满口东西的人点名,
让后代们成为后代,
让鹌鹁成为鹌鹁,
让杨树和树的种族成为杨树和树的种族;
让大海跟循环的期望相反,击败它的儿子,
让灰发者击败哭泣;
别打扰小毒蛇,同胞们,
用七根圆木犁开火焰,
活着,
让高度被升起,
让深度降得更深,
让浪潮驱动它行走的脉搏,
让地窖的休战成功!
让我们死去;
每天洗涤你的骨骼;
别注意我,
让鸟儿用爪抓暴君和他的灵魂;
谁独自过日子就给谁抓出一个可怕的污点;
麻雀们抓天文学家、麻雀、飞行员!
发出雨,发出太阳,
密切注意朱庇特,注意你的金偶像的窃贼,
把你的手迹抄在三个笔记工里,
在已婚者说话、孤单者沉默时
向他们学习;
给心上人吃点什么,
让魔鬼在你手上喝点什么,
以你的后颈为正义而斗争,
平等相待,
让那棵橡树满足,
让两棵橡树间的美洲豹满足,
让我们成为我们,
让我们在这里,
感到水如何在海洋里扬帆,
营养你自己,
让错误被察觉,因为我正在哭泣,
接受吧,当山羊和它们的小山羊爬上悬崖;
打破上帝规定的做人类的习惯,
长大吧……!
他们在召唤我。我转过身来。

 
群 众

当战斗结束,
当那个战士死了,一个人走近他
对他说:“不要死;我多么爱你!”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两个人来到他身边,一遍又一遍对他说:
“不要离开我们!鼓起勇气!活过来!”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二十个人来了,一百,一千,五千,
他们喊道:“这么多爱,对死亡却无能为力!”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千千万万人围着他,
一齐恳求:“留下来,兄弟!”
但是那个尸体,真悲哀!它还是死了。
接着地球上所有的人
都站在他身边;那个尸体悲哀地望着他们,深受感动;
他慢慢坐起来,
拥抱那第一个人;开始走路……
1937年11月10日

 
为杜兰戈废墟而作的葬礼鼓击

尘土父亲,你从西班牙扬起,
愿上帝拯救你,解放你并加冕于你,
从灵魂里上升的尘土父亲。
从火中扬起的尘土父亲,
愿上帝拯救、扶持你并给你一个宝座,
在天上的尘土父亲。
尘土父亲,烟雾的曾孙儿,
愿上帝拯救你并把你升上无限,
尘土父亲,烟雾的曾孙儿。
尘土父亲,公道在你那里终结,
愿上帝拯救你并恢复你的大地,
尘土父亲,公道在你那里终结。
尘土父亲,你长成棕榈树,
愿上帝拯救你并赋予你胸膛,
尘土父亲,虚空的恐怖。
尘土父亲,由铁做成,
愿上帝拯救你并赋予你人形,
在燃烧中前进的尘土父亲。
尘土父亲,贱民的凉鞋,
愿上帝拯救你并永不松开你,
尘土父亲,贱民的凉鞋。
尘土父亲,被野蛮人簸掉,
愿上帝拯救你并以诸神环绕你,
原子护送的尘土父亲。
尘土父亲,人民的裹尸布,
愿上帝永远把你从罪恶中拯救出来,
西班牙的尘土父亲,我们自己的父亲!
尘土父亲,你走向未来,
愿上帝拯救并引导你,给你翅膀,
尘土父亲,你走向未来。

 
西班牙,我喝不下这杯苦酒


世界的孩子们,
如果西班牙掉下来--我是说,这只是假设--
如果她的前臂从天上
掉下来,被两个泥土铸造的
大盘托住;
孩子们,这是怎样一个庙宇倒塌的年代!
我告诉你们的事情是多么早地发生在太阳下!
古代的吵闹声多么快地在你们胸中喧腾!
你们笔记本里的“2”又是多么老!
世界的孩子们,这里是
肚子朝天的西班牙母亲!
这里是我们的老师,拿着她的戒尺!
她是母亲和老师,
十字架和木材,因为她给你们高度
和晕眩以及加和减,孩子们;
她和她自己在一起,合法的父母!
如果她掉下来--我是说,这只是假想--如果西班牙
掉下检,从大地往下掉,
孩子们,你们将怎样停止长大!
年份将怎么惩罚月份!
你们的牙齿将怎样不多于十个,
复合元音将怎样继续套着轭,金属泪花闪烁!
小羔羊将怎样继续
被拴住蹄、系在巨大的墨水池上!
你们将怎样走下字母表的台阶
走向那个形成悲伤的字母!
孩子们,
战士的儿子们,与此同时,
放低你们的声音,因为西班牙这一刻
正在动物王国、小花、彗星
和人类中间分配她的精力。
放低你们的声音,因为她
正变得非常荷刻,不知道
做什么,而她手中
那会讲话的头骨不停地说,
那头骨,那有辫子的头骨,
那头骨,那活生生的头骨!
放低你们的声音,我要求你们;
放低你们的声音、音节的歌、物质的
哭泣和金字塔的轻哼,甚至那些
用两块石头走路的圣殿的轻哼!
放低你们的呼吸,而如果
你们的前臂掉下,
如果戒尺鸣响,如果夜来了,
如果天空在两个过渡地带之间发脾气,
如果门声中有喧哗,
如果我迟到,
如果你们看不见任何人,如果
没有尖的铅笔吓坏你们,如果母亲
西班牙掉下来--我是说,这只是假设——
那么出去吧,世界的孩子们,去找她!


塞萨尔·巴列霍:愚昧
 
周家星 译
 
(一)
 
        埃斯皮纳尔·巴尔塔刚起床。他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拖着懒散的步子,朝门口走去。他进入走廊,身子倚着柱子,从钉子上取下镜子。不慎镜子脱手落地,摔得粉碎,刺耳的响声划破了小院的寂静。
 
        巴尔塔脸色突变,浑身倾栗。惶惑四顾,探索引起他神经紧张的原因。觉得似乎有人藏在暗处。然而,他什么也没看见。于是,他把目光移向屋外那棵樟脑树,死死盯着它的躯干。惺松的睡眼布满血丝,眼角又红又肿。突然,他在碎镜中瞧见了目己的双脚。不禁诧异地伸手捡拾地上的镜片,希望照照自己的面容。这时他才发现,倒霉的镜子已支离破碎,形状参差。将他的面孔截为恍惚隐现的支块:隆起的鼻子,敞亮的脑门,扭曲的嘴唇,变形的耳朵。他俯拾镜片试图拼凑,然而白费心机,无法重圆。
 
        年轻的妻子阿德莱达刚跨进门,巴尔塔便压低嗓门向她诉说了方才的情景:
        “你知通吗?我把镜子打碎了!”
        阿德莱达大吃一惊,冷丁打了个寒噤,以责备的口气问道:
        “你怎么会把镜于打碎?真倒霉!”
        “噢,连我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亲爱的,你听我说……”
        某种模糊的不祥之感,使得巴尔塔满脸通红。黄昏时分,巴尔塔在走廊用饭。他坐在石凳上,用安第斯山区男性特有的温柔目光凝视着霞空。已是七月的天气。辽阔的庄稼地里一片苍翠,绿油油的菜园露出一个神气的马头。那是巴尔塔精心饲养的爱驹“拉约”。主人瞧着它,它也对主人睁大了眼睛。这样,足足过了几分钟,直到土墙那边一只母鸡唱起了一曲丧歌,打破了饭后死一般的寂静。阿德莱达在厨房里大惊失色地叫起来:
        “巴尔塔,你听见了没有?”
        “是,我听见了。不知是哪只蠢鸡,十有八九又是'帕卢查。”
        “上帝呀,保佑我们!不知什么横祸要飞来……”阿德莱达一个箭步跳到厨房门口,入神地瞧着鸡群。“拉约”竖起耳朵,惊恐地嘶叫起来。
        “得把这只鸡宰了!”巴尔塔说着,蓦地站起来,“母鸡打鸣,太不吉利!远在我母亲去世前的一个清晨,家里曾有一只豆绿色的母鸡突然啼叫。太不幸了!”
        “巴尔塔,还有镜子呢,上帝呀,什么大灾大难将要降临我们头上……”
        说罢,她颓然坐在墙脚下的一条石凳上面,双手捂脸,饮声啜泣。继而抽抽噎噎地痛哭起来。丈夫在一旁沉默不语。
 
        迄今为止,巴尔塔和阿德莱达还是一对美满的伴侣。当他还是个年轻小伙的时候,曾经深深地沉醉于对她的迷恋。巴尔塔是个高大魁捂的男子,方正的脸上虽然缺乏表情,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快活。他精通各种农活,将一半光阴消磨在远离都市的偏僻乡村。在欢笑和柔情中度完蜜月之后,他对小家庭的未来充满了幻想和希望。
阿德莱达是一个温柔可亲的混血种女人。爱笑,也爱哭。在这个美满的小天地中。她享受着年轻妻子的一切欢乐,同时又把女性的贞洁和柔情献给心爱的丈夫。此外,阿德莱达还是个料理家务的能手。每天清晨公鸡刚刚打鸣,丈夫还在梦中,她就轻手轻脚地溜下床来,虔诚地划个十字,低声做完祷告,尔后凭借窗缝中的一丝曙光,踮起穿着平底鞋的脚尖,穿过房间,走到庭院。等到丈夫醒来,她早已从拐角的喷泉提回两坛清水。这两个坛子比一般水坛约摸大出一倍。
 
        提起水坛,还有一件趣事。两个水坛一个是黑的。另一个涂了一层漆,都是阿德莱达的外祖母唐娜·马格达莱娜送的。这只是为了感谢外孙女对她的真挚情感和不辞劳苦地陪她度过了体弱多病、孤苦伶仃的晚年。而唐娜·马格达莱娜的水坛,又是她的叔叔萨穆埃尔送给她的。赠送的那一天,她荣幸地加入了神圣的耶稣神灵协会--一个名声极大、由当地显赫人物组成的机构。那时她还是一个姑娘。
 
        那个黑水坛虽是一件普通的祖传旧物,但漆坛却有它的奇特之处。远在它们属于外祖母时,不满七岁的阿德莱达有一次去井边提水。因为她年幼力小,只提了一个漆坛。一条银毛母狗“比卡弗洛尔”尾随在小主人身后。当漆坛淹没在漆黑阴森的闸门下时,一群发情的公狗突然从井边经过。“比卡弗洛尔”不顾小主人的呵斥,混进了群狗的行列,消失在附近的墙角。不大一会儿,那畜牲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后爪发狂地搔着地面,咧开的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和鲜红的牙床,发出一阵狂吠。小阿德莱达吓得脸色苍白,不停地叫喊: “比卡弗洛尔!加利,加利……”可是,忘恩负义的畜牲却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嘴牙咧嘴,嗅着地面,好似寻找什么东西。接着蹦跳过来,一头钻进她的衣衫,骚动不安,频磨牙床。吓得她浑身发抖,尖叫哭喊,紧紧抱住身旁的大石。水声在漆黑的小洞里回荡。狗眼里闪着一种难言的眸光。古怪地搐着鼻子,嗅着地面,默默地跑到闸边,鬼使神差似地将头伸进闸门,嗅舐映在水中的坛影,得意地摇着尾巴。尔后,又回到她的身旁,如同一个拙劣的杂技演员,来了个金鸡独立。弯曲前爪,仿佛向她赔罪求情,并狂乱地舐拭她的裸臂,竭力表示亲近……
 
(二)

        每当巴尔塔起床,阿德莱达早已洒扫庭除,用取自农庄的绿香草扎缚的扫帚,将走廊、庭院、菜园四周、楼房、门房和通向大街的小径拾掇得干干净净。梳洗一毕,便给亲爱的丈夫端上一碗味道鲜美的香辣子山芋汤,额上的汗珠与腾腾热气融成一片。
        她是一个勤劳、温柔而又贤慧的主妇,终日忙个不停,甚至包揽了男人应干的活路。
        一天,巴尔塔前往较远的农庄。她干完零活,去棚下牵马,“拉约”驯服地跟着她走。她把它拴在樟脑树上,取来剪子给它剃毛。情不自禁地唱起“亚拉比”和其它一些秘鲁民谣。优美动人的歌声传到荒芜草地上的牧人耳际,犹如向导指点目标;传入忙碌于田间的农民耳中,好似甜蜜的知心婉诉。淙淙水流似的歌声,使生存斗争中的蜥蜴和树叶间的黑头苍蝇也顿时平静下来。这美妙的时刻,与另一情景形成鲜明的对照--每当那只头小身圆、丑陋好动的山羊损坏邻舍的麦田时,常常令她喊哑声音,依然无济于事,逼得她不得不用投石器击它。这是一件朋友赠送的玩艺,外形缀织着翠绿、金黄的绒线。她只是在不得已时才使用这个礼物,惟恐将它弄坏。
        悠美的歌声越飘越远,萦绕山巅。在岩洞深处隐约发出扣人心弦的回响……
        “拉约”乖乖听任着女主人的摆布。
        “乖乖,你明天得规矩些,主人准备带你去见世面哩。你应该在众人面前显得格外神气!”
        在女主人悦耳动听的歌声中,“拉约”舒坦地弯下它那倔强的脖子。
        她刚忙完,丈夫就回到家里。
        “你忙什么呀?”他关切地问。
        她的脸上做微一红:“没忙什么,已经完了,完了!”
        “亲爱的,我在那里搁下许多活,就是为了早些赶回来给'拉约'剪毛。”
        她甜蜜地笑了,勾起了他的无限深情。
        然而,母鸡打鸣的夜晚毕竟十分凄凉。阿德莱达躺在床上喃喃不休,难以入睡;巴尔塔躺在她的身旁,心绪烦闷,辗转反侧。妻子的低吟,加深着他的疑惧。自从成家以来,他还是头一次为前景担忧。
 
(三)

         巴尔塔回想那天照镜子时,曾有一张陌生的面孔从镜中闪过,他在恐惧和颤抖中失手掉了镜子。稍后,他觉得背后有动静,慌忙扫视四周,不见人影。又过了一会,他想到可能是刚起床后睡眼朦胧,引起了某种幻觉,心境才有所平静。然而,妻子夜里的啜泣,又使他回忆起打碎镜子时的情景,不可思议地折磨着他的身心。但丈夫的责任却驱使他安慰妻子:
“不要再因为母鸡打鸣哭个不停,亲爱的,睡吧,别象孩子似的!”
        与其说巴尔塔这样做是宽慰妻子,勿宁说他给自己壮胆。他仿佛感到一根奇怪的长针钻入他的体内,把所有的血管都缝合起来,产生难忍的剧痛。他试图忘却一切,但往事总在脑际徘徊,顽固地捉弄着他。
        次日,巴尔塔街省,首要大事就是买镜子。这可怜虫竟然被昨天捕风捉影般的事迷惑住了。回到家里,他不知疲倦地照镜子,面部并未发现异常,也没有一点怪影。他坐到樟脑橡木上,身倚围墙,凝视镜面。
        清晨使人迷恋,晴空万里无云。
        阿德莱达的母亲安图卡的到来使巴尔塔感到突然。她是来取火的。这位生性倔强的老人因曾患白内障而双目濒于半瞎。
        “巴尔塔,这些日子你没去农庄?听圣何塞说,草原上的那块地准备分给双目失明的老人。噢,他还说,星期六他从萨利纳斯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你。”
        他却一声不吭,朝着鸡群扔了一块石头。连声喊叫:
        “乔啊……乔噢……阿德莱达,就是这只鸡!”一群母鸡争先恐后地啄食晾在场院的准备用来磨面的麦子。
        丈母娘走了,门依然开着。邻家的一条黑狗闯了进来,走近巴尔塔,嗅着地面,不停地甩动毛茸茸的尾巴,忽然辗转身子,忽然腾空跃起。强烈的阳光通过镜面反射到狗身上时,它瞧着无底的镜面,对着镜中的自影发出刺耳的怪叫。
        收获季节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巴尔塔仿佛已忘记了母鸡打鸣一事。不料九月的一天,妻子站在麦堆旁对他说:
        “喂,你拿马褡链,我拿不动!”
        “怎么?亲爱的,你病了?”
        阿德莱达异常激动地低下眼睛……
        “嗨,从什么时候起?”他低声问妻子,心里泛着无比的幸福。她只是抿嘴微笑。接着,一对未来的父母深情拥抱。她感到有些胆怯,腼腆,喃喃地说:
        “我觉得应从七月份算起。”
        听到“七月份”三字,巴尔塔立刻沉思蹙眉,眼前浮出一片可怕的阴云。他努力追忆,往事一幕一幕展现眼前,犹如梦幻:镜中闪现的那张陌生面孔,母鸡打鸣,镜子脱手垂地……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个倒霉的七月!多么不吉利的日子!
        “奇怪!这种结合实在太邪了。”他自言自语,不祥的预感使他忐忑不安,浑身打颤。
        送走收获季节,又迎来寒冷多风的秋天,秋播开始后,天空乌云密布,倾盆大雨接二连三。巴尔塔和妻子搬到小农庄,准备在那儿住上一些日子。
 
(四)
        一天下午,巴尔塔从田间归来,在茅屋对面的池塘边给牛饮水,自己也感到口干舌燥,便钻进灌木丛中的泉眼跟前,跪在地上痛饮起来。
        突然,他猛地跳了起来,颤身后退,撞倒了池边一棵小樟脑树。他四下张望,恍觉有人在身后出现。然而却未见踪影。于是,他又回到灌木丛中,寻找那个不明隐迹的不速之客,仍然一无所获。只看见几只受惊的鸽子和小鸟飞上天空。一只兀鹰缓慢地飞向远处的树梢,尔后又展翅疾飞,消失在一片干叶之中。
         几个月后,类似的事又发生了。一天,巴尔塔停在河边。透过河面波纹,他看见一个人影。那人影一旦碰到泉眼四周的青草,便立刻消失。他思忖:“太奇怪了,谁又在暗中跟踪我?”他心绪烦恼,认为有人存心捉弄自己,决心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稍后,他又产生另一种想法:莫非是年轻的妻子在和自己开玩笑?但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妻子对他一惯尊敬,决不会开这类玩笑。
巴尔塔虽然不是一个聪明睿智的男子,但辨别好歹的能力还是有的,而且行事待人十分谨慎。不管学得如何,还算上过五年学。查他的家谱,祖辈曾有人扛过枪,以后世代务农,汗水倾注在土地上。在巴尔塔的灵魂深处,也曾梦想改变境遇,飞黄腾达,但又觉得出身卑贱,难以实现。总之,他是一个缺少教养的人,但绝不是一个多疑的人。
        从那天起,浮于水面的怪影已第二次出现。巴尔塔神经紧张,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把这宗怪事告诉妻子,又唯恐被她取笑,只好憋在心里。
礼拜天,巴尔塔进城,在集市上碰到了一个老同学。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倾吐了满腹苦水。他脸上布满愁云,男性的自尊心遭到摧残。悲伤和烦恼如同一条毒蛇,将他紧紧缠住。老同学刚听他说了几句便捧腹大笑,随后严肃地指出了他的错误想法,并忠告说:
“这类事无须大惊小怪,我也见过。在特定场合下,这种事会随时发生。有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涌现许多人与事。但当我想把他们变成现实中的人与事时,却又迅速消失,以后则很少发生。在特鲁希略,我曾请教过一位先生,他说这是神经错乱的症状,还叮嘱我要注意身体。”
老同学的一席话,对巴尔塔来说实在太深奥,太不可理解了。
一天早上,他只身穿越林中旷野,沿着水渠直奔马场。当他用目光扫视水面时,顿时惊跳后退。与此同时,岸边繁茂的柳枝叶随风发出一阵喧哗,酷似人逃窜时发出的沙沙声。他急速回头,朝柳树的方向望去,只见常青藤与红锦葵之间的柳枝已恢复平静。
“谁?站住!不要脸的东西…… “他惊叫起来。
        他决心抓住这个隐身人,便屏息察看树、丛、石后、闸底,却不见踪影。这已是第三次或第四次了。
一瞬间发生的事,却在巴尔塔思想上激起恐惧的波涛。它无止境地发展着,变为可怕的怀疑和猜测。为了不伤害妻子,他从未向她吐露此事。这更使他的思想随意驰骋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巴尔塔愈来愈显忧郁。有时索然隐居多日,精神恍如梦游,有时单枪匹马,到偏僻之地虚度光阴。这个混血种人一反常态,甚至于对妻子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常常发火。一次,他突然冲着她连声叫嚷:“过来,听见了没有?坐到这儿!”
小俩口同坐在门前的一条石凳上。他漫不经心地吻吻妻子,无缘无故地仰天长叹:
“阿德莱达,如果有朝一日你不爱我了……”
她沉默不语,弯下身子。她一惯信赖自已的丈夫,从未因一时一事的疏忽刺他。盲目的宗教信仰和两颗赤诚之心,把他们紧紧地连为一体。
她到院子去了,巴尔塔仍然坐在石凳上苦思冥想。每当巴尔塔瞧见镜子,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便油然而生。一次,他在梦幻中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好似一片蓝色的旷野。他深感到孤单,惶恐不安,企图竭力摆脱困境,但却失败了。他觉得这个鬼地方犹如一面巨镜,又仿佛是无际的浩瀚大海。在火辣辣的阳光下,他看到自己孤独、模糊、高大的影子,忽儿暗淡得渐渐变成一条细线,最后完全消失,忽儿又闪电般地现于眼前。当阿德莱达叫醒他时,只见他满脸泪痕。她焦灼不安地问:
“亲爱的,你做了啥梦?哼哼叽叽叫了好大一会儿。”
“嗯,我做了个恶梦。”他喃喃地说。
两口子不再说话了。为什么他让朝夕相处的爱妻蒙在鼓里?为什么要在情侣间点燃炸弹引线?为什么接吻时情淡意薄?这一切令人难解之处,正是他胡思乱想造成的后果。
悲剧的序幕,好似一条隐匿屋顶的蛀虫,对“主梁”进行由里及表的侵蚀。巴尔塔开始怀疑自己的妻子,但这样做连他也莫明其妙。阿德莱达尽管察觉到夫妻感情不如以前,但对这些离奇的事情却一无所知。忙完农活后,她曾这样暗示丈夫:
“巴尔塔,活儿我们都干完了,可以回城了。”
“还有许多活没干完呢?”他神秘地回答。
自从礼拜天在集市上碰到老同学后,巴尔塔一直没有进城。家里有多少事需要照料,他都推辞不去。有时故意刁难,有时以琐事作借口。乍看起来,他似乎为了躲避嘈杂的城市,图求清静的环境,实则是急于识破和捉拿那个胆怯的跟踪者,他推测那家伙准有所图,因此认定这是百分之百的坏事。他不择手段地暗中纠缠、窥视、跟踪自己,更确切地说,这个无耻的家伙也许是为了占有阿德莱达而大耍手腕。
城里房子无人居住,走廊里群鸡乱飞,地上兔类成堆。巴尔塔一旦回想起那凄凉的景象,心里就直打颤,悲痛打开了他的思绪,将往事重新推到眼前。走廊里那根令人心惊的柱子,那颗挂镜子的钉子,都使他坐卧不安,疑惧剧增。这种情况下,惟有离开城市来到农村一种选择。
        随着光阴的流逝,巴尔塔的忧郁日甚一日,紧锁的眉峰下隐藏着无穷的心事。
一月的天气,霪雨霏霏。油黑的休闲地如同穿了一件厚厚的、打着臃肿褶缝的丧衣。忽而张开,忽然闭合。变化无常的天气,使人心烦意乱。连续两小时的大雨之后,庭院积满了雨水。巴尔塔没下菜地,交叉双臂坐在石凳上,倾听狂风怒吼和屋顶发出的“吱啦”响声,要是不发生异常情况,他决不会轻易离开那条石凳。一群受惊的猪围着圈门,发疯似地尖叫。他不得不拿起棍棒拼命地驱赶这群畜牲,并在门口垒上石块加固猪圈。但这群畜牲却毫不罢休,吼拱门前的石块。他满脸怒容,困惑地扯着嗓子狂喊:“畜牲,怎么啦?”
暴风鞭子似地抽打屋顶,使巴尔塔全身瑟瑟发抖。在这种神经的高度紧张中,即使普通金属或瓦砾的撞击以及妻子的磨面声响,都会使他心惊肉跳。
一头才断奶的猪崽满身红毛,瘦骨伶仃,因为找不到母猪而横冲直撞,狂嚎不已。巴尔塔向它扔去一块石头,那可怜的畜牲才慢慢停止嚎叫,低声哼哼了一个下午。巴尔塔自己也莫名其妙,在室外总感到胆怯。他匆忙朝厨房走去。当穿越积水的庭院时,突然看见水面上掠过一个模糊的黑影。他急步跨进厨房,觉得背后有人追赶。妻子正在磨房忙碌,一见丈夫赶忙放下活计。他故作镇静,身子紧挨妻子闲扯起来,妻子趁机再次提出回城,却遭到他的反对,
“没瞧见还有许多活儿要干吗?等两个月再回城吧!”
 
(五)

       几天后,巴尔塔突然独自回到城里。跨进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群禽飞舞图,接着又看到卧室的天花板上布满了鸽子和野斑鸠窝。受惊的小鸟四处乱飞,搜寻新的窝巢。两只野兔无处藏身,窜逃不迭。他感到凄惨、孤独,身子筛糠似地颤抖起来。那布满蛛网的墙柱,满墙的鸟啄洞眼,上了锁的房门……他倚在客厅门上,紧闭双目,竭力驱逐眼前的凄景,眼泪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
        悲痛之余,他强自冷静,走进客厅,转向卧室,打开门锁,突然“喀喀喀”地咳嗽起来。他急忙走出卧室,一口脓痰直落在地上一颗钉子上面。接着他手拿镜子照了照面容,又把它搁置一边,直挺挺地站着,酷似一恨木棍。
        “眼见那张陌生的面孔没有?还看见什么人了?”他自我发问,环视四周,将目光投向菜园。
        与其说这回巴尔塔没被吓倒,不如说他故作镇静。在那异乎寻常的瞬间,他并不认为在他背后和两侧闪现奇物,在镜中瞧见的只是自己的形象,并非他人。然而,这又使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觉--镜中的自己似在颤抖,并不难看的面孔罩着阴影,变成只有几根粗线构画的轮廓。他感到体温剧升,身上一切正在发生突变……
        巴尔塔连夜赶回农庄,躺在床上,心乱如麻,忍受着漫漫长夜的煎熬。忽儿昏昏沉沉,忽儿稍显清醒。往事再次涌上心头。多么阴森的夜啊!他努力追忆每桩事发生的地点、时间、人物,推测事与事、人与 人、事与物之间的瓜葛,与眼前痛苦的生活景象渐渐联为一体--在那孤苦伶仃的童年,流落异乡的妹妹是他唯一的亲人……后来,阿德莱达和那面碎镜……他的心情再度烦乱起来,想到有人跟踪自已。
他曾反复自问“镜中人影”是否存在。然而百思不解,疑窦丛生。他曾想把“镜中人”仔细看清,结果总是归于徒劳。惶惑之际,他不禁想起一位老同学说过的话语:“……一些企图使之变为现实中的事物,到头来无不稍纵即逝。”
        片刻之后,巴尔塔又回想起另一类往事。幼年时的夜晚,他常与伙伴们聚会。他们有的出身名门,有的书香世家,个个见多识广,讲述魔幻故事和难以置信的怪物。一个小伙子某次曾说:“一天,发生了这样一件奇事:突然间,我觉得两脚越分越开,两腿不断延伸,个子越来越大,成了巨人。那时,我害怕极了,想猛地站起来,但却力不从心。眼看就要和房顶相撞,我大声惊叫,……”
巴尔塔疲惫恍惚,用太阳穴猛撞床头,左右辗转;妻子却安静地躺在一旁,岳母也挤在这间简陋的屋子。老人睡得不沉,忽儿梦呓,忽儿叫喊。
东方刚刚吐白,巴尔塔已踏着朝露,默默地离开家门。
他日益执拗地陷入孤独。一天阿德莱达终于开口了:
“巴尔塔,我亲爱的,你怎么啦?上帝呀!究竟发生什么事?成了这个样子!咱们进城吧!我害怕在这儿过冬。看在上帝份上,离开这里吧!”
说着,她挎起丈夫的胳膊,头轻轻地倒在他的肩上。他顿时流露出极不耐烦情绪,厉声说:
“已经对你说了,不走!”
听了丈夫生硬的话语,胆小的妻子伤心地流下眼泪。
        有时候,阿德莱达和她弟弟一同回到城里,照料家中饲养的家畜。但每当妻子返回农庄时,巴尔塔心中总有惘然若失的感觉,因而对她越发生疑。疑点起初有点盲目,后来渐渐起了变化,成为实在的疑忌。
巴尔塔茫然穿越大片私田,沿着乱石纵横的平地不歇地向前走着。清晨无雨,天空阴沉。预示不幸的乌云飘浮于阴郁的石岑上空。云岑连成一片,缩成一团,迎接即将降临的悲剧--这也许是大自然对人类的巨大恩赐。
        他步履沉重,翻山越岭,爬上一座野草丛生的小山,歇息片刻,又攀上一块平滑的巨石,两腿悬空坐在上面。俯视令人毛骨悚然的万丈深渊;眺望一座被弃的破旧栅栏,观赏美妙的自然美景,被此起彼伏的田地和云雾弥漫的山色深深吸引。
少时,雨点始落,暴雨转瞬席卷山岗。巴尔塔迷了方向。他胆寒四顾,惶恐悲愁,好不容易辨明路径,悲惨的往事再次涌上心头。阿德莱达的形象清晰地现于眼前。他觉得自己是那样厌她,恨她。正是这种不幸的爱情,迫使他离家寻求孤凄之地。
他不断地反问自己:“阿德莱达还爱我吗?她会不会另有新欢?她也许已爱上了'他'……”是的,他深信妻子已爱上了“他”。想到这儿,他的心境好象莽莽峻岭一样沉重。
 
(六)

        清晨奇静。巴尔塔摇晃着脑袋,用手指掸去褐色裤子上的泥巴。思绪被一个难解的疑“绳”紧紧缠住--阿德莱达果真爱上了“他”吗?
       他心乱如麻,痛苦不堪,直直地站着,任凭大风猛吹那顶棕榈礼帽。接着拉拉帽沿,无可奈何地陷于困境,重新坐上石棱,回想妻子的美貌温情,出神地望着悬崖峭壁。一个逃亡者的形象突然闯入脑际,与镜中的人影惟妙惟肖。他面色煞白,茫然无措,深信平日确实有人暗中窥视。是的!他甚至隐约听见了那人的呼吸、低语。他站起身来,在石凹中寻找那人,几乎动用了五官的全部功能。双颊通红,眼中喷火。
        凉风增添着寒意,巴尔塔重又陷入思索:如果真的有人跟踪,这人必定躲在暗处,忽隐忽现,沙沙作声。抓时便逃,不抓又至,卑鄙无耻,实在可恨!
        天阴得更重了。一只南美兀鹰展翅疾飞,巴尔塔面色骤变,断定又有人跟踪自己。这家伙是个素不相识的流氓?还是一个爱开玩笑的朋友?他为受人愚弄而万分恼怒。对七月的那天下午借助镜子发现怪物确信不疑。村里那位被妻子抛弃的先生,不也利用镜子偶尔抓住了一个不法分子吗?难道阿德莱达从未发觉这条嗅觉灵敏的“狗”?不,绝不会!她肯定爱上了“他”,爱上了“镜中人”。
        寒流过后,降下一阵冰雹。一个牧童赶着两只羊朝那被弃的栅栏走去。深渊发出沉郁的声响,石后传来嗡嗡的回音,宛如对牧童的粗野回敬。这块奇妙的怪石也象镜面一样,底部潜藏着神秘的祸根。它,           也许就是隐现不定的人影和不测怪事发生的根源!他朝深渊大吼一声,巨石照样发出震耳的回响。与此同时,那张在镜中、泉眼、水面上闪现的陌生面孔,又跃入他的眼帘。
        当那棵久被虫蛀的樟脑树突然倒下时,爱情悲剧随之而来。呼啸的狂风猛烈吹打着巨石上的礼帽……
        更为不幸的是阿德莱达的无知愈益加重了悲剧的分量。农家妇女的迟钝感觉,不可能推测外面的事态。她只是感到丈夫突然变了,变得孤癖乖戾,难以捉摸,但却看不出灾难即将降临,更不明白其中的渊薮。不幸的女人虽曾作过探索性的尝试,一连数日仔细观察丈夫。到头来仍是一无所获。她的浮浅见识和懵懂判断,与操劳家务和目不识丁大有关系。在某种意义上说,她比丈夫更加愚昧无知。不过,从宗教角度来看,阿德莱达对丈夫的尊重却始终如一。她从不要求丈夫忏悔。即使吵得不可开交,也决不伤害丈夫。
黄昏时分,巴尔塔才从荒漠的安第斯山区折返回来。雷雨交加之际刚从城里回来的妻子急忙迎上前去:“上帝啊,你上哪里去了?”
巴尔塔沉着脸,双手背在后面,直入里屋,没有理睬妻子。
怀孕的妻子面色苍白,憔悴忧郁之色与即将迎接新生命的人世常态很不协调。她拉住丈夫的胳臂,声音充满了关切:
“你去小河沟了?”
他仍然沉默不语。冷酷的目光故意避开妻子的视线,愤怒地甩开她的双手:
“放开我!”
随后,他冲进屋里。阿德莱达以女人特有的克制跟在后边。
“巴尔塔,怎么啦?到底发生了啥事?”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竟撇下我……”
她站在屋子正中,眼前一片昏暗,仰望屋顶哀声长叹:“唉呀!我的上帝啊!”说罢,悲泣不已,棕色脸上布满泪水,撩起灰色的衣襟凄然擦抹。“就这样把我扔下……”极度悲伤使她的胸肺剧烈起伏。可怜的山区女人,因爱情受挫尝受着前所未有的折磨。那熊熊燃烧过的爱情之火,突然在照亮了美洲“樱桃”的时候遭到风暴袭击,赐给她的惟有悲泣。她双眼红肿,垂视湿襟,心如刀割。
此时,阿德莱达的弟弟圣地亚哥突然出现在门前,伸着脑袋向内察看。
巴尔塔坐在床沿,双脚跷上板凳,用手遮着半边脸孔,呆呆地望着地面。
        “我造了什么孽,你撇了我?”悲叹,似乎并非指责丈夫,而是妻子对委屈苦楚的倾诉。山区妇女的最大能耐,惟有吞声饮恨,期待上帝抚慰心灵,决定命运。
        天灰沉沉的,院子里铺上了一层冰雹,闪着银色的光亮。年仅八岁的圣地亚哥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他无法理解人生的种种不幸。只看到一个痛哭流涕,一个缄默不语。接着,骨肉之情驱使他将刺痛之心贴到泪人般的姐姐身上。暗暗想道:“是谁让姐姐受苦?莫非他从她手里夺走了什么东西?他为什么不还给姐姐!为什么这样狠心?”
        孩子心中一酸,喉咙发硬,认定姐姐受了欺侮,应该象奴隶一样打破枷锁。干是他朝姐姐打打手势,耸耸肩膀,示意她赶快逃走。急得火烧火燎,甚至公开暗示姐姐不要胆怯,偷偷跨上走廊,尽速摆脱困境!
        可是,姐姐不但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反而更深地沉入痛苦。
        “你这样待我已有一段时间了,我不明白到底因为什么?”
        孩子用手背擦去眼泪,趁姐夫不防,模仿大人咳了几声,低声问道:
        “姐姐,你忙啥呀?你在找纺锤吗?从那天起,我一直没瞧见……”见她没有吭声,可怜的孩子又问:“姐夫淋着雨了……”
        阿德莱达用衣袖掩着挂满泪珠的脸孔,听凭孩子拼命咳嗽,使劲蹭着木门,一直等到黑夜来临。
        小圣地亚哥气愤地扬起脖子,不知应该如何排解这场纠纷,只是模糊地想到“枷锁”,决心帮助姐姐砸烂它。他自言自语地说:“什么东西啊?还给姐姐!为什么要欺侮她?”接着,他难过地坐在身旁的石凳上面,渐渐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屋里静悄悄的。“他们到哪里去了?”小圣地亚哥心里有点害怕,扯起嗓门喊叫:“阿德莱达……姐姐……”
夜黑漆漆的,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竟然把我扔下了!”孩子嘟哝着朝猪圈望去,隐约着见了哀嚎的猪崽。他站在那里,浑身僵木,想起泪人似的姐姐和脾气粗暴的姐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寒夜,空屋,不知去向的姐姐,吓得小圣地亚哥几乎哭出声来。鼓起勇气推开屋门,哆嗦着嘴唇高声喊道:“阿德莱达……姐姐……”
突然,墙上掉下一块泥巴,吓得他出了一身冷开。他透过夜幕仔细辨别,似乎看见土墙那边的人形,听见了衣服的”窸窣“之声,盼望妈妈从城里回来。可是,这一切全是幻觉,真正使他受惊的仅是一头迷路驴子的蹄声。
        后来,孩子又坐在石凳睡着了。他梦见一只乌鸦飞向屋顶,呱呱啼叫,后来,又与一只丑鸟拼搏争食。不可理解的是,那鸟斗不过乌鸦,逃飞后再也没有回来。
 
(七)

        嫉怒交加的巴尔塔骂毕妻子,呜咽地说:
 
        “好吧,我们分手吧!”
        阿德莱达抱着一丝希望,试图说服丈夫相信一切都是无中生有。不料他却更加愤怒:
        “你和他弄到什么地步?干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天哪!我为啥会有这样的报应?”
        他一边恨恨责骂妻子,一边察颜观色。不错,他的确爱过阿德莱达。除了惦记异乡的妹妹,他一心贴在妻子身上。他既不伤风败俗,又不好逸恶劳。那么是谁通阿德莱达离开自己而去爱“他”?他怀着深沉的怜悯提出了这个戏剧性的问题。甚至想使她相信,“他”永远不会真心爱她。她不该对他隐瞒真情。然后耐心劝慰,让她平静,把她安置在一个神秘的地方保护起来。“是的,她确实应该受到保护,因为她是个可怜的好人!”他越想越烦,不禁痛哭起来。这一突然闪现的美好念头,似乎可望使她重获幸福。但是片刻之后,他又断然放弃,重新陷入痛苦。温顺痴情的阿德莱达面对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泪水浸泡萎缩之心。
 
        “你已经不属于我的了!”巴尔塔含泪喊叫,决定把妻子连夜送回城里。他们穿过荒野泥谷,沿着山间小道摸黑赶路。刚一到家,他马上给妻子换上一身黑衣,自己也穿上素装。
妻子两眼噙泪,听凭丈大摆布。
一束凄惨的橙光照亮了屋中的白墙。
 
        夫妻二人度过了难熬的一夜。悲痛摧毁了他们的心灵。失眠使巴尔塔恍恍惚惚。他扔下妻子走向乡村,然后又离乡浪游山中。回到那块熟悉的巨石近旁。他踏着金色的阳光和闪烁的露珠爬上山顶。一群蜢虫在眼前飞着,他的裤子从膝盖以下全都湿透,散发着缕缕蒸汽。
 
        他坐上石棱,望着山景清理痛苦的思绪,狠狠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情略略感到轻松。他忘却了伤心的住事,被大自然托上最高的石棱。突然之间,他感到有人在他背后用力一推,将他送下可怕的山峦……
 
        直到下午,可怜的妻子还躺在床上,对丈夫的惨剧一无所知。唐娜·安图卡坐在卧室门口,为刚刚出世、不断啼哭的孙子默默祈祷。坛上的蜡烛吐着烟焰,迸出点点火花。老妇颤巍巍地拨动灯芯。晃动的灯光斜照着半掩的屋门,辉映着五月的阴冷雨点……
 
 
 
  
巴列霍诗选
 
陈黎、张芬龄译
 
巴列霍小传:
 
巴列霍(1892~1938)秘鲁作家。生于北部山区的圣地亚哥·德·丘科,卒于巴黎。父亲是西班牙人后裔,母亲是印第安人。中学未毕业就自谋生路,当过乡村教师和厂矿职员。1913年入省会特鲁西略城自由大学哲学文学系攻读文学,两年后改学法律。曾参加文学团体北方社,早期诗作受到该团体悲观主义影响。1918年定居利马当新闻记者,开始文学创作。同年发表第一部诗集《黑色的使者》,有象征主义和现代主义痕迹,也有表现印第安土著民族疾苦的诗句。1920年因思想激进被捕入狱,数月后获释。狱中写成短篇小说集《音阶》和诗集《特里尔塞》中的许多诗篇。1923年前往法国,后流亡欧洲。1927年加入西班牙共产党。1928、1929年两度访问苏联。在此期间,他在报刊发表大量文章,并创作中篇小说《钨矿》。1930年去西班牙,在西班牙内战中投入反法西斯斗争。诗集《西班牙,我饮不下这杯苦酒》就是这时期的作品。死后发表的另一部诗集《人类的诗篇》包括他在1923年以后创作的其他所有诗歌。
 
巴列霍是拉丁美洲有影响的诗人,诗作具有鲜明的拉美特色,把现代主义与民族传统结合起来,激情奔放,风格清新明快。《特里尔塞》对诗歌形式作了新的探索,突破了传统的语言结构和思维逻辑,初版并未引起注意,1931年再版时引起文坛重视和赞赏。《西班牙,我饮不下这杯苦酒》描写西班牙反法西斯战争,表达了对西班牙人民的热爱和对法西斯的憎恨。
 
黑色的使者
 
生命里有这样重的敲击……我不知道!
像神的憎恨的敲击;彷佛因它们的压力
所有苦难的逆流都
停滞在你的灵魂里……我不知道!
它们不多,但的确存在……它们在最严酷的
脸上留下裂痕,在最坚硬的背上。
它们许就是野蛮的匈奴王的小马;
或者死亡派来的黑色的使者。
它们是你灵魂基督们深深的泻槽,
被命运亵渎的某个漂亮的信仰。
那些血腥的敲击是出炉时烫伤我们的
面包的爆裂声。
而人……可怜的人啊!他转动着他的眼睛
当一个巴掌拍在肩膀上召唤我们;
他转动着他疯狂的眼睛,而所有活过的东西
像一弯有罪的池塘停滞在他的瞥视中。
生命里有这样重的敲击……我不知道!
 
同志爱
 
今天没有人来问我问题;
今天下午,没有人来向我问任何东西。
我一朵坟头的花也没看到,
在这样快乐的光的行列里。
原谅我,上帝;我死得多么少啊。
今天下午,每一个,每一个走过的人
都不曾停下来问我任何东西。
而我不知道他们忘记了什么东西
错误地留在我的手里,像什么陌生的东西。
我跑到门外
对他们大叫:
如果你们掉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啊!
因为在今生所有的下午里
我不知道他们当着我的脸把什么门砰一声关上,
而某个陌生的东西抓着我的灵魂。
今天没有人走过来:
而在今天,今天下午,我死得多么少啊。
 
 

 
这个下午雨异乎寻常地下着,而我
不愿意活着,心啊。
这是一个温和的下午。不是吗?
被恩典与忧伤所装扮着,装扮如女人。
这个下午雨在利马下着,而我记得
我的不义残酷的洞窟;
我的冰块重压着她的罂粟,
比她的"你不能那样!"还要粗暴!
我猛烈、黑色的花;野蛮且
巨大的石击;在我们之间冰河般的距离。
她退得远远的缄默将用燃烧的油
写下最后的句号。
那就是为什么这个下午,异乎寻常地,我
忍受着这只猫头鹰,忍受着我的这颗心。
别的女人走过我的身旁,看到我这么悲伤,
好心地拿走一些些你
从我内心深忧歪绉的犁沟。
这个下午雨下着,下得这么大;而我
不愿意活着,心啊!
 
 
永恒的骰子
 
给Manuel Gonzalez Parda,因了这无羁而奇异的情感,大师他热情地赞美我。
神啊,我为我的生命悲悼,
我后悔拿了你的面包,
但这块可怜的思想的泥土
却不是在你腰间发酵的疥癣,
你可没有逃走的玛丽!
神啊,如果你当过人的话,
你今天就会知道该怎么样做神;
但你一向无拘无束
毫不在意你做出来的东西。
而人却得忍受你:神是他啊!
今天我巫婆般的眼睛燃烧着
就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罪人
所以神啊,你会点亮你全部的蜡烛
而我们将一起来玩古老的骰子……
有可能,赌徒啊,当整个宇宙
不免一死的运气输光了,
死亡的大眼睛会显现
如两只丧礼的泥幺点。
而神啊,在这个阴郁、沉闷的夜晚
你能怎么玩呢?地球已变成一个
因无目的的转动而老早
磨圆的破骰子,
并且无法停止下来,除了在洞里
在无边的坟墓的洞里。
 
 
给我的哥哥迷古──悼念他
 
哥哥,今天我坐在门边的板凳上,
在这里,我们好想念你。
我记得我们常在这时候玩耍,妈妈
总抚着我们说:“不过,孩子们……”
此刻,我把自己藏起来,
一如以往,在这些黄昏的
时刻,希望你找不到我。
穿过客厅,玄关,走廊。
然后你藏起来,而我找不到你。
哥哥,我记得那游戏玩得让我们
都哭了。
迷古,在一个八月的晚上
灯光刚亮,你藏起来了;
但你是悲伤,而不是高高兴兴地跑开。
而属于那些逝去的黄昏的你的
孪生的心,因为找不到你而不耐烦了。而现在
阴影掉落进灵魂。
啊哥哥,不要让大家等得太久,
快出来啊,好吗?妈妈说不定在担心了。
 
 

 
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正好生病
每个人都知道我活着,
知道我是坏蛋;而他们不知道
那年一月里的十二月。
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正好生病。
在我形而上的空中
有一个洞
没有人会察觉到:
以火光之花说话的
寂静的修道院。
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正好生病。
听着,兄弟,听着……
就这样。但不要叫我离去
而不带着十二月。
不丢掉一月。
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正好生病。
每个人都知道我活着,
知道我嚼烟草……而他们不知道
为什么在我的诗里柩车的
黑烟吱吱作响
焦燥的风──
自史芬克斯──沙漠中的探问者
身上展开。
每个人都知道……而他们不知道
光患了痨病
而荫影痴肥……
并且他们不知道神秘会合成……
或者谁是那悲伤而声音美妙的
驼峰,自远处宣示
从界限到界限的子午圈的脚步。
我出生的那一天
神病得
很厉害。
 
以上选自《黑色的使者》
 
3、我们的爸妈 (选自《Trilce》)

我们的爸妈
他们几时会回来呢?
盲眼的桑第雅哥钟正敲六下
并且天已经很黑了。
妈妈说他不会去久的。
阿桂提达,纳第瓦,迷古,
小心你们要去的地方,那儿
叠影的幽灵出没
当当弹响他们的记忆走向
寂静的天井,那儿
母鸡仍惊魂未定,
她们吓得这么厉害呢。
最好就留在这儿,
妈妈说她不会去久的。
不要再烦躁不安了。去看看
我们的船。我的是最漂亮的了,
我们成天玩的那几只,
不必争吵,事实是如此:
它们仍然在池塘里,载着它们的
糖果,准备明天出航。
让我们就这样等着,乖乖的,
别无选择的,等
爸妈回来,等他们的赔偿──
总是在门口,总是
把我们留在家里
彷佛我们不会
跟着走开。
阿桂提达,纳第瓦,迷古?
我叫着,在黑暗中摸索我的路。
他们不能留下我一个人,
我不可能是那惟一的囚犯。
 
6、我明天穿的衣服

我明天穿的衣服
我的洗衣妇还没有替我洗好:
一度她在她欧蒂莉亚的血脉里洗它,
在她心的喷泉里,而今天
我最好不要想知道 我是否让
我的衣服被不义的行为弄脏。
如今既然没有人到水边去,
整刷羽毛的亚布遂僵硬于
我的刺绣样本,而所有摆在夜桌上
原本会属于我的东西──
就在我的身边──
却不是我的了。
它们还是她的财产,
被她麦般的善良安抚,情同手足。
而只要让我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而只要让我知道她会在哪一个明天走进来
递给我洗好的衣服,我心灵的
洗衣妇。在哪一个明天,她会满意地走进来
带着成果,绽开笑容,高兴她
证实自己的确知道,的确能够
一付她为什么不能的样子!
把所有的混乱弄蓝并且烫平。
 
13、我想到你的性

我想到你的性。
我的心跟着简单了。我想到你的性,
在白日成型的婴儿之前。
我触到快乐的花蕾,正是盛开时节。
而一个古老的感情死了,
在脑子里腐烂。
我想到你的性,一个比荫影的子宫
更多产而悦耳的犁沟,
纵使死亡是由上帝亲自授胎
生产。
哦良心,
我想到(是真的)自由自在的野兽
它享受它想要的、能找到的一切。
哦,夕暮甜蜜的绯闻。
哦无声的喧闹。
闹喧的声无!
 
15、在我们同睡过许多夜晚的

在我们同睡过许多夜晚的
那个角落,我现在坐下来等着
再走。死去的恋人们的床
被拿开,或者另发生了什么事情。
以往为别的事你会早早来到
而现在未见你出现。就在这个角落
有一夜我依在你身边读书,
在你温柔的乳间,
读一篇都德的小说。这是我们钟爱的
角落。请不要记错。
我开始回忆那些失去的
夏日时光,你的来临,你的离去
短暂,满足,苍白地穿过那些房间。
在这个潮湿的夜里,
如今离我们两人都远远地,我猛然跃起……
那是两扇开阖的门,
两扇在风中来来去去的门
阴影 对 阴影
 
18、哦小囚室的四面墙

哦小囚室的四面墙。
啊四面惨白的墙
丝毫无误地对着同样一个数字。
神经的繁殖地,邪恶的裂口。
你如何在你的四个角落之间
扭拧你每日上炼的四肢。
带着无数钥匙的慈爱的监护人啊,
如果你在这儿,如果你能知道
到什么时候这些墙还一直是四面就好了。
我们就会合起来对抗它们,我们两个,
永远要多出两个。而你不会哭泣,
你会吗,我的救星!
哦小囚室的墙。
长的两面最叫我痛苦,
彷佛两个死去的母亲,在黑暗中
各自牵着孩子的手
穿过梦幻的
下倾斜面。
而我孤单地留在这儿,
右手高高地搜寻着
第三只手,来
护养,在我的何处与何时之间,
这个无用的成人期。
 
69、你如何追猎我们……

你如何追猎我们,哦抖动着教条般
卷册的海啊。如何痛苦而巨大啊
你在发烧的日头的巢窟里。
你用你的手斧攻击我们,
你用你的刀刃攻击我们,
在疯狂的芝麻里乱砍、乱砍,
当波浪哭泣地翻身,在
漏下四方之风以及
所有的大事记录之后,千万只饰边曲折的
钨的大浅盘,犬齿般的收缩,
以及狂喜龟类的L字。
跟着白日的肩膀胆怯的颤抖
颤动着的黑翼的哲学。
海,确定的版本,
在它单一的书页上反面
对着正面。

 
77、雨雹下得这么大,彷佛我应该记起

雨雹下得这么大,彷佛我应该记起
并且添加我从
每一个风暴喷口搜集来的
珍珠。
这场雨千万不要干去。
除非如今我能够为她
落下,或者被埋葬
深浸于自每一处火迸射
过来的水里。
这场雨会带给我多少东西呢?
我怕我还有一边腰干着;
我怕它会猝然停止,留下我生疏地
在不可信的声带的干旱里,
在那上面,
为了带来协和
你必须一直升起,不能降下!
我们不是往下升吗?
唱吧,雨啊,在仍然没有海的岸上!
以上选自《Trilce》
 
我在笑

一个小圆石,只一个,最底下的一个,
控制了
整座预感不吉、法老似的沙丘。
大气有了记忆与渴望的紧张
而在阳光下静静地坠落
直到它向金字塔坚持要它们的颈子。
渴。流浪的部落水化物的忧郁,
一滴

一滴,
从世纪到分钟。
有三个平行的三,
留着太古胡须的人
行进着 3 3 3
这通告是伟大鞋店的时代,
是赤脚行进的时代
从死亡 朝向 死亡。
 
九只怪物

而不幸地,
痛苦时时刻刻在这个世界滋长着,
以每秒三十分钟的速度,一步一步地。
而痛苦的本质是两次的痛苦
而殉难的境况,食肉的、狼吞虎咽的,
是两次的痛苦
而最纯净的草地它的功用是两次的
痛苦
而存在的好处,是双倍的加害我们。
从来,人类之人啊
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痛苦在胸间,在衣领,在钱包,
在玻璃杯,在屠宰摊,在算术里!
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痛苦的感情,
远方从来不曾威胁得这么近,
火从来不曾如此逼真地扮演它
死火的角色!
从来,健康大臣啊,从来不曾见过
更致命的健康
不曾见过偏头痛从额头榨出这么多额头!
而家俱在它的抽屉里装着的是,痛苦,
心在它的抽屉里,痛苦
蜥蝪在它的抽屉里,痛苦。
困厄滋长着,兄弟啊,
比引擎还快,以十具引擎的速度,跟着
卢梭的家畜,跟着我们的面包;
邪恶不知道为什么原因滋长蔓延着
它是一场自生的洪水
带着它自己的泥土、自己的固体云。
苦难颠倒位置,以一种
叫水质的幽默垂直站立着的
函数,
眼睛被看到而这只耳朵,被听到,
而这只耳朵在放电的时刻敲了九下
丧钟,九阵哄笑
在麦的时刻,以及九声女音
在哭泣的时刻,以及九篇颂歌
在饥饿的时刻,以及九声霹雳
九声鞭响,减掉一声吶喊。
痛苦抓着我们,兄弟啊,
从背后,从侧面,
逼我们疯狂摄入电影,
将我们钉进留声机,
将我们拔开放到床里,垂直地掉进
我们的车票,我们的信;
苦难重且大,你可以祈祷……
因为痛苦的缘故
有一些人
被生出,一些人长大,一些人死去,
而另有一些人生出来但没有死,另有一些人
既不曾生也不曾死(这是最多的)。
并且因为苦难的
缘故,我从头到脚
充满哀伤
看到面包被钉死于十字架,萝卜
流着血,
洋葱哭泣,
谷类率皆成为面粉,
盐巴磨剩粉末,水逃开
酒成为戴荆冕的耶稣像,
雪如此苍白,而阳光如此被烧焦!
如何,人类的兄弟啊,
如何能不告诉你我已经无法再
我已经无法再能够忍受这么多的抽屉,
这么多的分钟,这么多的
蜥蝪以及这么多的
倒错,这么多的距离,这么饥渴的饥渴!
健康大臣啊:要怎么办呢?
不幸地,人类之人,
兄弟啊,要办的东西太多了!
 
白石上的黑石

我将在豪雨中的巴黎死去,
那一天早已经走进我的记忆。
我将在巴黎死去──而我并不恐惧──
在某个跟今天一样的秋天的星期四。
一定是星期四,因为今天(星期四)当我提笔
写这些诗的时候,我的手肘不安得
厉害,而从来从来,我不曾
感觉到像今天这样的寂寞。
西撒巴列霍他死了,每一个人都狠狠地
锤他,虽然他什么也没做。
他们用棍子重重地揍他,重重地
用绳索;他的证人有
星期四,手肘骨
寂寞,雨,还有路……
 
强度与高度


我想要写,但出来的只有泡沫,
我想要说许多东西,而我却陷入僵局;
每一个声音的数字都是一笔数目,
每一座文字的金字塔都得有个核心。
我想要写,但是我只感觉到一只豹;
我想要用桂冠加冕,但它们却发着洋葱味。
每一个说出来的语字都与云雾对等,
每一个神或神子的出现都得经过预言。
既然这样,让我们去吧,去吃青草,
啜泣的肉,哀伤的果实
我们腌存着的忧郁的灵魂。
去吧,去吧!我已吃苦太多;
让我们去喝那已经斟酌过的,
让我们,啊乌鸦,去叫你的爱人怀孕。
 
饥饿者的刑轮


我发着臭气,穿出自己的牙缝,
咆哮,推进,
挤落了我的裤子……
我的胃空出,我的小肠空出,
贫乏把我从自己的牙缝间拖出,
我的袖口被一支牙签钩住。
谁有一块石头
可以让我现在坐上去?
即使是那块绊倒刚生产过的女人的石头,
羔羊的母亲,缘由,根源,
有没有这么一块石头?
至少那另一块畏缩地
钻进我灵魂的石头!
至少
刺马钉,或者那坏掉的(谦卑的海洋),
或者甚至你不屑于用来丢人的一块,
把它给我吧!
要不然那块在一场羞辱中孤独且被戮刺的石头
把那块给我吧!
即使是扭曲、加冠了的一块,在那上头
正直良知的脚步只一度回响,
或者,如果没有其它的石头,就给我们那块以优美弧度拋出,
即将自动落下,
以道地的内脏自居的,
把它给我吧!
难道没有人能够给我一块面包吗?
我将不再是一向的我了,
只求给我
一块石头坐下,
只求给我
(拜托你们!)一块面包坐下,
只求给我
用西班牙语
某样终于可以喝,可以吃,可以活,可以休息的东西,
然后我就会走开……
我发现到一个陌生的形体,我的衬衫
褴褛而邋遢
我什么也没有了,真可怕哪。

以上选自《人类的诗》
 
乞丐们

乞丐们为西班牙战斗
在巴黎行乞,在罗马,在布拉格
并因此,经由哀求、未开化的手,
鉴证了使徒们的脚,在伦敦,在纽约,在墨西哥。
他们参加了一份,向上帝苦苦
要求圣丹德尔,
一场迄今无人败过的竞赛。
他们把自己投献给古老的
苦难,他们怒吼,对个体哭出
群体的枪弹,
以呻吟攻击,
以单纯的行乞杀敌。
一个步兵的祈求──
他们的武器沿着金属向上祈求,
他的愤怒祈求,比凶恶的火药更能命中要害。
沉默的中队,他们以
致命的节奏发射他们的温驯
从门口,从他们自身,啊从他们自身。
潜在的战士,
将雷声的蹄铁钉上他们赤裸的脚跟,
邪恶的,数字的,
拖着他们惯用的名字,
面包屑在臀部,
一枝双管的来复枪:血以及血。
诗人向武装的苦难致敬!
 
注:圣丹德尔,西班牙北部之港城,附近曾发现史前期洞穴,上有壁画。
 
给一位共和军英雄的小祈祷文

一本书长留在他死去的腰际,
一本书自他死去的身体萌芽。
他们带走了英雄,
而他有血有肉而不幸的嘴巴进入我们的呼吸;
我们汗流浃背,在我们肚脐的重担之下;
流浪的月亮跟随我们;
死者,同样地,也因悲伤流汗。
而一本书,在托雷铎战场,
一本书,在其上,在其下,一本书自他的身体萌芽。
紫色的颊骨的诗集,在说与
未说之间,
用伴随着他的心与道德讯息写成的
诗集。
书留下,其它什么也没有,因为坟墓里
一只昆虫也没有,
而沾血的空气留在他的袖边
逐渐虚化,没入永恒。
我们汗流浃背,在我们肚脐的重担之下,
死者,同样地,也因悲伤流汗
而一本书,我感动地看到,
一本书,在其上,在其下
一本书猛烈地自他的身体萌芽。
 
群 体

战事完毕,
战斗者死去,一个人走向前
对他说:“不要死啊,我这么爱你!”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另外两个人走过去,他们也说:
“不要离开我们!勇敢活过来啊!”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二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五十万个人跑到他身旁,
大叫:“这么多的爱,而没有半点法子对付死!”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成百万的人围绕在他身边,
众口一词的请求:“留在这儿啊,兄弟!”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然后全世界的人
都围绕在他的身边,悲伤的尸体感动地看着他们:
他缓缓起身,
拥抱过第一个人;开始走动……
 
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

世界的孩子们
如果西班牙垮了──我是说如果──
如果她从天上
垮了下来,让两张地上的岩床
像吊腕带一样抓住她的手臂;
孩子们,那些凹洼的庙宇是怎么样的年代啊!
在阳光中我传给你的讯息多么早啊!
在你胸中原始的吵声多么急速啊!
在练习本里你的数字2有多么古老啊!
世界的孩子们,妈妈西班牙
她辛苦地挺着肚子;
她是手持藤条的我们的老师,
是妈妈兼老师,
十字架兼木头,因为她给你高度,
晕眩,除法,加法,孩子们;
饶舌的父母们,是她在照顾一切啊!
如果她垮了──我是说如果──如果西班牙
从地上垮了下来
他们将如何停止长大,孩子们!
如何年岁将责罚它的月份!
如何牙齿将十颗十颗地串在一起,
双元音化做钢笔的笔划,流泪的勋章!
如何年幼的羔羊它的腿
将继续被巨大的墨水池所绑着!
如何你们将走下字母的阶梯
到达悲伤所生自的字母!
孩子们,
斗士的子孙,暂时
压低你们的声音,因为此刻西班牙正在
动物的王国里分发生命力,
小花、流星,还有人哪,
压低你们的声音,因为她深浸在
她伟大的强热里,不知道该
做些什么,而在她的手中
头颅在说话,滔滔不绝地说着说着,
头颅,有发辫的头颅!
头颅,充满活力的头颅!
压低你们的声音,我告诉你们:
静下你们的声音,音节的歌唱,事物的
哭泣以及金字塔微弱的耳语,啊甚至静下
被两颗石头压着的你们太阳穴的呻吟!
压低你们的呼吸,并且如果
她的手臂掉下来,
如果她的藤条咻咻地鞭打,如果夜已降临,
如果天空在两片地狱的边缘地区间找到它的位置,
如果那些门的声音喧哗起来,
如果我来迟了,
如果你看不到任何人,如果钝的铅笔
吓倒了你们,如果妈妈
西班牙垮了──我是说如果──
快出去,世界的孩子们,快出去找她啊……
 
以上选自《西班牙,从我这儿把杯子拿去》
 
  

论瓦烈赫的诗
 
陈黎、张芬龄
 
瓦烈赫(Cesar Vallejo, 1892-1938)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拉丁美洲诗人之一。他的诗总共不过两百多首,与后他出生的聂鲁达(Neruda, 1904-1973)、帕斯(Paz, 1914-)相较,显然不算多产,但这些却鉅细靡遗地记录了一颗受苦的灵魂漂泊、挣扎,挖掘内在自我与人性秘密的经过。在本世纪所有使用西班牙语写作的诗人当中,瓦烈赫可以说是最具独创性的一位,这不仅因为他在技巧上对传统的语言做了革命性的突破,并且因为他的诗在实质上有着丰富、热烈的情感。他的诗读起来有时会觉得很困难,甚至无法接近,但它们却都是有血有泪,最真实而奇异的经验之诗。
 
瓦烈赫出生于秘鲁北部的Santiago de Chuco,这是位于高山区靠近杜鲁伊罗Trujillo的一个小镇。瓦烈赫的父亲母亲皆为西班牙后裔与印第安女人所生。瓦烈赫的家庭算是中产阶级,但并不富有,特别对于十一个孩子中排行最末的他而言。然而瓦烈赫还是上了杜鲁依罗大学,并且有一阵子进入了首都利马的圣马可仕大学。他最初的一些诗是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写的,1918年这些诗收集成为《黑色的使者》(Los heraldos negros)一书出版。但这些诗对他后来的作品仅具有些许暗示。1920年他在家乡被捕,罪名是“纵火、伤害,企图杀人,抢劫以及暴动”。这些罪名虽然未经证实,瓦烈赫却仍然坐了112天的牢。这次经验是他生命的转捩点,给瓦烈赫的人跟诗非常大的影响。他在第二本诗集《Trilce》(1922)里一些最好、最复杂的诗即是在狱中写成的。1923年他来到巴黎,一直到死都不曾离开欧洲,并且一直过着贫苦的生活。
 
1928、1929年,瓦烈赫两度访问苏联,1930年因从事左翼活动被逐出法国。在1920年代末期以及30年代开始的几年间,瓦烈赫因政治激情的驱使写了一些小说跟剧本,但这些都不是成功之作,因为带了太多的教诲跟政治宣传。1933年瓦烈赫从西班牙回到巴黎,迨西班牙内战爆发(1936)又前往西班牙,访问了共和军的领区,并且参加国际作家会议。他然后又回到巴黎为共和军出力,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是病魔缠身。1938年他在巴黎死去。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瓦烈赫再一度炽热地写诗,这些作品一直要等到他死后才被出版。1937年他以西班牙内战为题材写成的一组诗,在1940年以《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Espana, aparta de mi este caliz)的标题在墨西哥出版。他的其它的诗,共九十五首,则收于《人类的诗》(Poemas humanos)一书,1939年在巴黎出版;这本诗集包含了瓦烈赫最感人的一些诗篇,在疾病与那个时代经济萧条的阴影笼罩下,他壮盛地写出了人类面对死亡时作势的荒谬以及生存于社会中生命的无理性。
 
1.《黑色的使者》
从第一本诗集起瓦烈赫即企图写现代人。一开始他的诗仍不出现代主义者(Modernist)的形式与语汇,《黑色的使者》里有一组关于印第安人的诗--《宏大的乡愁》(“Nostalgias imperialest”)--使人想起乌拉圭诗人Herrera y Reissig (1875-1910)的十四行诗,在这里头瓦烈赫描绘出一个田园风的Santiago,充满了圣经式的伤感,找不到一丝迫害感或者种族与政治的歧视;与现代主义者一样,他用了许多基督教的词汇──弥撒、钉死于十字架、基督──来表现个人的激情与苦闷。但即使在第一本诗集里,瓦烈赫已写出了一些完全独创的诗篇,这些诗的风格可以说是“戏剧性的”,因为感情在其中藉着客观的冲突表现。譬如《蜘蛛》(La arana)这一首诗,受伤的蜘蛛躺在石头边缘,不能移动,眼睛与腿一样地无助: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它的肚子不能
跟随它的头。
而我想到了它的眼睛,
它无数只的脚:
这个旅行者带给我这么多苦痛!
 
但这只蜘蛛的挣扎却使我们联想到人类的困境,当有时候我们因脑与智力的脱离而变得软弱无力。
在另一首著名的《同志爱》(Agape--爱餐,原始基督教的餐礼)中,罪恶感与隔离感经由诗人对走过门外的路人们渴切的询问变得戏剧化起来:
 
今天没有人来问我问题;
今天下午,没有人来向我问任何东西。
我一朵坟头的花也没看到,
在这样快乐的光的行列里。
原谅我,上帝:我死得多么少啊。
今天下午,每一个,每一个走过的人
都不曾停下来问我任何东西。
而我不知道他们忘记了什么东西
错误地留在我的手里,像什么陌生的东西。
我跑到门外,
对他们大叫:
如果你们掉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啊!
因为在今生所有的下午里,
我不知道他们当着我的脸把什么门砰一声关上,
而某个陌生的东西抓着我的灵魂。
今天没有人走过来:
而在今天,今天下午,我死得多么少啊。
 
当诗人看着人们走过他身旁而不来问他或同他沟通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空虚的苦恼。那些在“光的行列里”走过的人是快乐的,而门内的诗人相对的却是忧思重重。有许多关键字具有阻断感情的作用:“没有人”、“陌生的”、“死”、“下午”。这些都是否定的字眼,我们找不到肯定的字眼。完满、充实、和谐,这些情况正因为不存在而被暗示着。门的开关象征着给予与弃绝--正刻划着个人与外在世界的关系。个人的“不能参与”引起了一种空虚感,他必须死以求完整地生活着。
 
这首诗藉两组相对的事物造成一种张力,这是典型的所谓“辩证法”的诗。瓦列赫诗作的魅力往往来自这种矛盾的情境,譬如在这首诗里:我们发现乞求者并不是那些走过门外、被期望来敲门的过路人,而反是房子的主人自己--他必须把门打开,乞求将自己给予群众。
 
在某些诗里,基督教圣餐式(communion:灵交)的意象被用来象征人类的兄弟爱--譬如《我们每日的面包》(“El pan nuestro”),《可怜的晚餐》(“Lecena miserable”)等诗,但瓦烈赫却是在家与家庭生活里找到了他在成人生活里找不到的整体感与完美感。诗集最末的《家之歌》(“Canciones de hogar”)是一组关于他的家人以及童年的诗篇。父亲与母亲(《两条白色的旧路》)代表了他来到这人世的神意--来到一个快乐、温暖,充满许诺与童年完满的世界,而这些东西却悲剧地无法继续存在于成人生活里。母亲尤其是生命、万物的中心,她的在场使得晚餐的面包变成圣饼。他的哥哥迷古是家中第一个死去的(1915年),而《家之歌》里最感人的诗篇之一即是悼念他的《给我的哥哥迷古》(“A mi hermano Miguel”)。这首诗生动地透过捉迷藏的比喻呈示出主题:哥哥藏起来并且永远找不到了。结束的诗行可以说是悲剧性的反讽,因为我们知道迷古永远不会再跑出来了:
 
啊哥哥,不要让大家等得太久,
快出来啊,好吗?妈妈说不定在担心了。
 
《黑色的使者》是一本不稳定的诗集,在新与旧之间,在悲哀与急躁、激愤之间徘徊摆荡。标题诗《黑色的使者》里说话者反复地说“我不知道”,因为瓦烈赫仍旧在为他的苦痛找寻恰当的语言。
 
2.Trilce 七十七首
Trilce是一本的确令人困惑的诗集。它出版的时间与乔埃斯的《攸力西斯》相当,但却或要比它来得更深邃,因为瓦烈赫所受的痛苦要比乔埃斯来得深,他生活在更巨大的强度里,遭遇着更多的事情。在与其它诗人乃至于读者隔绝的那些狱中的日子里,瓦烈赫完全自由地实验着语言,因而得以超越其它西班牙语诗人所立下的界限。放逐与孤离感把他引向自己的形而上学,他创造了许多新字(Trilce这个字即是!),打破传统的造句法与排印方式,捣碎了西班牙语修辞法的成规。而早先出现在《黑色的使者》一书里的辩证的与戏剧性的表现手法在这本诗集里做了更进一步的伸展,因之使诗变成一种演出或一样事件。然而瓦烈赫与其它许多前卫主义者不同的是他并不愿意只是为实验而实验。对他而言,只有源自诗人自身充沛而真挚的脉动的实验才是有意义的。他斥责那些企图借新的技巧掩饰内容的空洞的拉丁美洲前卫诗人:
 
“现今一代的美洲诗人与他们所反对、否认的前几代诗人一样地语言浮夸而缺乏精神的诚实。”
 
Trilce里的诗因此都是生自灼热的情感与真切的苦恼的,而也正因为如此,瓦烈赫才能创出不凡的语汇与技巧!
 
Trilce是《家之歌》情调的大延伸。性行为把人带进这个世界。在家里人处在一种与父母兄弟共有共享的和谐状态,但时间却威胁着这个乐园。他或者他的家人,总有一方得离开。当人进入了“无用的成人期”后,他便发觉自己孤单无助地活在一个无意义的世界:
享受啊,孤儿,从随便一个古旧
角落上的吧台饮用你的水酒。
爱--兄弟爱、母爱、而非性爱--是唯一的结合力。它丰富了童年。母亲从烤箱里源源不断地取出的饼干即是这种爱的象征:
装着我的饼干的通红的烤箱,
纯洁幼儿的轭,不可胜数的,妈妈。
但在成人生活里,我们得为这付出代价;我们得为
将我们遗弃在它里面的这个世界付出租金,
还得为啃下去的面包付出代价。
但为什么呢?对瓦烈赫而言这正是生命的神秘:人一旦存在于世,即必须以受苦为代价:
而他们要我们付出代价,当时我们
年纪还小,你是知道的,
不可能从别人身上取走
任何东西;那时是你把它给了我们,
难道不是吗,妈妈?
人感到有罪,因为某样他从前拥有的东西被攫走了。他步进了他“无用的成人期”,感觉好像永远必须为某件过去做错的事受罚,也许只因为他以前曾经是小孩,懂得爱以及与别人和谐交处。在另一首诗里,瓦烈赫因是将这种情况比成一个脱离了同学的孩童:
在两个黑暗的边缘之间并且分离
因为我们曾是孩童,并且因为在生命里
我们一度非常亲密地在一起,
他们遂将我们分锁在孤寂里过活。
要你举止检点。
那使他写出许多诗的监狱变成了他成人生活的象征,在那里爱缺而不在。Trilce第十八首是非常精彩的例子:小囚室的四面墙无论怎么样,加起来都是同样的数字:四;被关在里面的诗人企望他的爱人能救他离开这“神经的繁殖地,邪恶的裂口”,但他的救星却听不到他的呐喊,他因此只能
……孤单地留在这儿,
右手高高的搜寻着
第三只手,来
护养,在我的何处与何时之间,
这无用的成人期!
 
在此处,我们隐约察觉到瓦烈赫对数字与它们的属性所抱持的一种近乎神秘的观照;这种敏感甚至延伸到骰子、纸牌以及星期的名称上。他对数字3的特别感情,以及对慈爱的三位一体(trinity)的渴望可以从书题Trilce上得到暗示。他企求第三只手来护养他,因为3的组合对他是最安全、幸福的。跟他的母亲(《失去的圣母》)或爱人(能够“将一切混乱弄蓝熨平”的欧蒂里亚Otilia)在一起时,他是2,这也能使他感受到安适。但这种2的组合却往往已成为过去:了解他的母亲死了,而对于那在1919年他们 分手以前能够用她“欧蒂里亚的血脉”(见Tricle第六首)使一切妥善的欧蒂里亚,诗人也只能远远地回想。尤有甚者,此种2的和谐令他厌腻(《拒绝忠实的对称》),他在第三十六首里如是宣称),并且无法带回基督教信仰一度给他的希望。而在单独的时候,他是阴茎一样的一个赤裸直立的整数,但也只有在极少数血气充沛的时刻他才能真正享受那种充实(如第三十六首诗:“为这新的男性数字让路吧/孤单然而强大!”);大多数时候,他必须痛苦地寻觅爱以解除他的孤立。“爱;这正是我缺乏的框架。”少了它,生命成为一片灰色的平原,历史与事件变得枯燥,时间也只是无意义的连续:
 
哦,万物死睡,不见巍峨高顶的山谷
可怕的半调色,没有清凉的溪流也没有爱的洞穴。
哦在一根被拉得长长、指向光秃单一的手指上
急奔而过的声音与城市啊。
而始终,在那三个缓慢的空间后面
属于一根巨大、聪明的肋骨的工人们
走动着。
今天 明天 昨天
(不,人)。
 
最后一行是诗人对过去、现在与未来构成的三个铁的空间所做的绝望的抗议。
对瓦烈赫来讲,时间是无限复杂的,恒久地它将我们逼向死亡,或者让我们误以为能藉记忆再次捕捉过去的事情。他诗里对日期反讽性的使用──“十一月二日敲响了”,“那是七月十四日”,“六月你是我们的”,“在一九二一年”──往往暗示着生存是不能以日期标出的。在一首突出的诗里,他客观地表现了人性互辩的两面:
 
这溪流叫我惊慌
好心的记忆,强悍的主,执拗无情
冷酷的甜美。它令我惊慌。
这让我感觉舒适的房子,它是舒适的
对于那不知道何处可以栖身的。
我们不要走进去吧。我害怕这份礼物,
在几分钟内回头跨过破毁的桥梁。
我不想走下去,亲爱的主,
勇敢的记忆,悲伤
吟唱的骨骼。
这被蛊惑的房子装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给我许多水银的死,而我
用铅笔焊接我所俘获的干枯的现实。
那不知道我们走得有多快的溪流
叫我们害怕,惊慌。
勇敢的记忆啊,我不想走下去。
苍白而悲伤的骨骼,哨声,哨声。
 
在这里记忆使诗人充满恐惧。他拒绝步入那将他带回“破毁的桥梁”的时间的溪流,他辩称他非常满意他的现况。过去好像一具唱着歌或吹着口哨的骨骼,呼唤他回去,而这只是为了要让他了解一切过去的都已真正死去。然而现况却也是“被蛊惑的”,在这里他同样随着每一时刻的消逝受着死亡的苦痛。瓦烈赫比别的诗人要高明的是:在别人可能只是对记忆或时间的消失做抽象的感叹的,在他手里却变成充满戏剧感的情境。在这个情境里,诗人和读者紧紧的参与在一起,诗人是演员,读者是欲助而不能的旁观者。
 
抽象或笼统的概述是与瓦烈赫整个人生观相乖离的。人的理性对他而言是不足为凭的,因为它虽然教我们计算,测量,为万物命名,但万物的真正本质却逃避它。就像他对日期的使用,瓦烈赫之使用许多非常科学的字眼也是含有反讽的意思的:“双子叶植物”,“渗透分析”,“乳腺”;这些也许是科学上有用的术语,但它们对于了解人类的存在经验却无帮助。理性只显示给我们事情的外貌。因之当诗人在“理性的礼拜一”省察自己的时候,他发现到的只不过是挂在衣橱里的一堆空洞的衣服:
 
在我们着装的侧厢里,
没有,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
敞开的门。
以及那些总是从挂钩上自动掉下来的
衣服,仿佛一些
怪诞,指引着的指头,
无躯,空洞,
指向那无翼的
巨大燕尾服谨慎的阴影
以及煎炸的极限。
直入骨骼!
 
这首诗似乎怀疑自我以绝对的本体存在的可能。在衣橱里,诗人找到的只是一堆一直挂到腐朽、混乱而罢的衣服。
 
瓦烈赫曾经表示只有新的感性才能产生新的一种诗歌,他说:
 
“现代生活所提供的材料必须被心灵同化并且溶入新的感性里。举例来说,无线电报并非只是让我们说出'无线电报'这几个字而已,它实在是要在我们身上唤醒新的紧张,让感情变得更机敏,来增广我们的想象与理解力且使我们对爱的感觉变得更具体……”
 
瓦烈赫诗里“戏剧性”的表现手法,乃至于对科学字汇或口语的运用都是跟这种创作态度息息相扣的。即使在实验诗的排印效果时也是一样,虽然乍看之下我们也许会以为那只是前卫主义游戏的一部份。因此在Trilce第二首,《时间,时间》(“Tiempo, tiempo”)里,他让我们看到如何时间使无意义的名词相等语煞有介事地存在着。他问了一个没有适当答案的问题:“那令我们汗毛耸立的一切叫做什么呢?”面对这个矛盾而无法的问题他用了一个名字回答──“它叫做同样受着名字名字名字之苦的”(“Se Ilama Lomismo que padece nombre nombre nombrE”)。通常用来表示专有名词的大写字母被置于无意义的Lomismo一字开首以及nombrE(名字)的末尾,也因此暗示我们:名字与它们所指示的经验意义实际并不应合!同样地,瓦烈赫有时候之把字故意排开,也是因为这些视觉效果确实有助于全诗的表现;例如第十五首的最末:
 
两扇在风中来来去去的门
阴影 对 阴影
 
在这里他用门的开启暗示性行为;阴影两字的排列正加强了“来来去去”的动感。
 
3. 《人类的诗》
排字的技巧在《人类的诗》一书里比较少见。把冲突加以戏剧化的表现手法仍然被运用着,但整本诗集则呈现着一种启示与预言的色调。死亡在许多诗篇里似乎已具体地触及了诗人:
 
啊感觉如何竟皱成这个样子,
啊一个挥不去的意念如何已走进我的指甲。
 
但另外有一样新的元素。瓦烈赫如今已不再讨论一个概括的“无用的成人期”,而乃是指向一个特定的情境。经济不景气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欧洲,街上满是失业者,工业社会突然泥陷不前,令千万人受苦:
 
可憎的制度,替支气管和破产的天空出面的气候,
贫穷所付出的代价何其昂贵。
 
“气候”在这儿暗示着经济危机不安的气象,而诗人所企求的却是“天空”的稳定与永恒。在这些诗里,饥饿与苦难包围着他,并且每况愈下致使人类无力应付。在《九只怪物》(“Los nueve monstruos”)一诗里邪恶因人类无法控制住自己所造成的世界而自动滋长:
 
邪恶不知道为什么滋长蔓延着,
它是一场自生的洪水
带着它自己的泥土,自己的固体云。
 
在这首诗里,世界真的上下颠倒了,自然不再发挥功能,剩下的只是不断增加的苦难和痛楚。而该受责备的不仅是制度。《人类的诗》是对人的挫败,对人类虚华不实的计划以及被肉体需欲奴役而永不得解放的惨态的一个大讽刺。在《受肉体折磨的灵魂》(“El alma que sufrio de su cuerpo”)一诗里,人且哭且喝,一边流血一边吃东西,因为他无论遭受着任何身心之苦,他肉体的欲求仍需要被满足。人只是一只不幸的猴子,“达尔文的男孩”,“被你们无餍的自由所俘虏,被你们自主的赫鸠力士所驱使”。而这种对生命的奋斗──显见于工业社会以及“狼群拥抱一处”的城市──却只有把人类推向饥饿、失业,推向对贫富不均的城市生活的恐惧:
 
失业者,走来走去,看着
纪念碑似的(城市),他的绝食藏在凹洼的头里,
他非常干净的虱子在胸间,
而在那底下
是他骨盘(静待于两项伟大的
决定之间)发出的细小声音,
而在那底下
在更底下的地方
是一张小纸,一根铁钉,一根火柴。
 
在纪念碑似的城市的阴影底下,失业的人茫然坐着,饥饿,肮脏,在“生与死两项伟大的决定”之间平衡自身。在他的脚下是文明的碎片──纸、铁钉、火柴──这些正是如今已然停顿的工业所留下来的纪念品。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生命遂降格到全然不足为道。在《饥饿者的刑轮》(“La nueda del hambriento”)一诗里,诗人将自己与那些饥饿的人认同为一。但如同在Trilce一书,瓦烈赫在这里所感觉到的饥饿并不只是肉体上的,那同时还是对生命的意义,对认同的饥求。在这首诗里他激动地要求“一点终于可以喝,可以吃,可以生活,可以休息的东西”,但并没有半个人给他回诺。他悲剧地结束这首诗:
 
我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形体,我的衬衫
褴褛而邋遢
而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真可怕哪。
 
在某些诗里,瓦烈赫以干诮的幽默处理这种找不到任何能使生命值得一活的东西的不幸事实。
在经过了
十五年;然后又一个十五年,再一个
十五年之前,你感觉到,事情,真的很可笑;
那却也是必然的,你能够怎么样呢!
你如何能够遏止那变得更坏的事情,
除了活下去,除了想办法
活在那数以百万计的
面包当中,在数以千计的酒瓶,数以千计的嘴巴
在太阳以及它的光亮──月亮
以及在弥撒,面包,酒与圣灵当中。
 
诗人只是几百万人当中的一个。基督教的弥撒,圣饼,圣酒一度给人的生命予意义,但现在人只能叫自己屈身于无足轻重的角落。在某些诗里,我们清楚地看到一种对往昔天主教信仰所曾经带给人的尊严的怀念。“今天是礼拜天,”瓦烈赫写着,“这意念进入我的头脑,而悲伤占据了我的心。”相对地,如果是在礼拜一:
 
这意念将进入我的心里,
进入我的脑子里,哭泣
并且进入喉咙里,一个恐怖的欲望,企图窒息
在此刻──
对这个存在、受苦的我的感觉。
 
如果礼拜天象征着失去的信仰的话,礼拜一则使他认识到现代人所生存的灰色、悲苦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理性变得无能而智力在啜泣。
 
对逐渐逼近的死亡的察觉给瓦烈赫的诗添加了一种即迫感。在著名的《白石上的黑石》(“Piedra negra sobre una piedra blanca”)一诗里,瓦烈赫真切地预见了自己的晚景:
 
我将在豪雨中的巴黎死去,
那一天早已经走进我的记忆。
我将在巴黎死去──而我并不恐惧,
在某个跟今天一样的秋天的星期四。
 
此首诗里雨、下午的意象,乃至于整个哀伤的情调都是瓦烈赫诗里常见的。但独特的是瓦烈赫对时间的运用:瓦烈赫巧妙地把过去、现在、未来羼合一起,将深印在脑海里,但尚未实现的死的念头,说成仿佛已经发生过。因为他是那么样的渴望经由死亡来解除他长期的悲惨。这种悲惨的生活即是他在《巴黎o一九三六年十月》(“Paris, Octubre 1936”)一诗里反讽地告别的“伟大的境况”:
 
在这一切当中我是唯一离去的,
从这张椅子我离去,从我的裤子,
从我伟大的境况,从我的角色,
从我裂成了两片的号码,
从这一切当中我是惟一离去的。
从香榭大道,并且穿过了
奇异的月亮街,
我的死亡走去,我的摇篮留着
被包围于人群当中,孤独,隔绝
我的人类兄弟打转着,
一个个卸下他的影子。
而我从每一样东西离去,因为每一样东西
都是被当做遁词留下来;
我的鞋子,鞋孔,还有它的泥巴,
甚至扣着钮扣的我的衬衫
它肘部的衬里。
 
香榭大道,“奇异的月亮”,他的鞋子,衬衫都具有一种他自己所缺乏的恒久性。与这些真实的物体相对照,他自己只是由一些抽象的东西──他的“境况”,“角色”,“号码”“影子”──所构造成脆弱的组合。瓦烈赫在这本诗集里如是剥光了人的认同对象。生命已无意义,除了死亡所赋予的。“总而言之,”瓦烈赫断言,“我只能用我的死亡来表达我的生命。”
 
《人类的诗》对生命做了比Trilce一书还要悲观的呈示。在Trilce里,他领悟到成人的苦难;而在《人类的诗》里,死亡已然蹲踞在他身上,让他了解到生命原来什么东西也没有。
 
4. 《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
 
《西班牙,从我这儿把这个杯子拿去》这本诗集里的十五首诗其写作时间与《人类的诗》相当,但却有着更预言性与乐观的语调,虽然瓦烈赫因为自己不克更加积极参与西班牙的战事而有一种深沉的罪恶感。诗集的标题来自马太福音26章39节,基督在客西马尼的花园所说的话:“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将这个杯子从我这儿拿去。”全本诗集的主题仍然是死亡,虽然死亡在此处或要比《人类的诗》一书里所描绘的那些死于饥饿的工人们之死来得有意义些:
 
我注视着尸体,注视着它迅速,可见的常态
以及灵魂非常缓慢的混乱;
我看见他复活;在他的嘴里是
两张嘴巴混杂的年岁。
他们叫着他的号码──碎片。
他们叫着他的爱;这要好一些!
他们叫着他的子弹:仍然死着!
而他的消化系统仍然完好无损,
他混乱的灵魂徒然地留在后边。
他们离开他,并且听着,而就是在那个时候
在一瞬间
他的身体几乎秘密地活着:
但是他们听他的脑袋,而──日期!
 
战士的身体器官显然仍然完好,但是灵魂却陷入了“混乱”。他的身份,他的“号码”丢失了,而当他们自精神上检视他的时候,他们找到的只是一些日期!这首诗虽然也包括在战争诗中,但在里面我们仍然可以发现瓦烈赫自《黑色的使者》一书以来所执持的某些念头,人存在的重要性是他在这些内战诗中所同样关切的。在另一首《为一位共和军英雄的小祈祷文》(“Pequeno responso a un heroe de Ia Republica”)里,瓦烈赫藉一连串的意象来叙述英雄的葬礼:
 
一本书长留在他死去的腰际,
一本书自他死去的身体萌芽,
他们带走了英雄,
而他有血有肉而不幸的嘴巴进入我们的呼吸。
 
内战的英雄死了,但他的道德勇气就像他身上带着的书一样,将继续活在世间,并且他的死渗透进了“我们的呼吸”,让活着的人因他而结合在一起。这种企求全人类团结的理想,在《群体》(“Masa”)一诗里表现得更清楚:
 
战事完毕,
战斗者死去,一个人走向前
对他说:“不要死啊,我这么爱你!”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另外两个人走过去,他们也说:
“不要离开我们!勇敢活过来啊!”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二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五十万个人跑到他身旁,
大叫:“这么多的爱;而没有半点法子对付死!”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成百万个人围绕在他的身边,
众口一词地请求:“留在这儿啊,兄弟!”
但死去的身体,唉,仍然死去。
然后全世界的人,
都围绕在他的身边,悲伤的尸体感动地看着他们;
他缓缓起身,
拥抱过第一个人;开始走动……
 
战斗者死去的身体聚引来了全世界的爱,而这起死回生,能叫尸体“走动”的爱同样地也将振聋启聩,唤醒人类为创造、生活于一个更美好公平的社会而共同出力。
 
在他最长、最具抱负的《给共和国志愿军的赞歌》(“Himno a los voluntar ios de la Republico”)一诗里瓦烈赫如是唱着:
拥抱着的哑者将说话,而跛者将行走!
走回来的盲者如今将看见,
而颤抖的聋者将听到!
愚昧的人将变得聪明,聪明的愚昧!
以前没有能力给出的吻将被给出!
只有死亡会死!对于
圈锁在它残酷的精致里的大象
蚂蚁将带给他面包屑;流产的孩子
将再度完好、巨大地降生
而所有的人将工作,
所有的人将生殖,
所有的人将谅解!
 
瓦烈赫的诗可以说是非常的复杂。从上面有限的讨论举例里,我们或能稍窥到他创新技巧以适应新现代诗需要的一些苦心;他将语言解体、重组,以求暴露原本隐藏的经验的神经;他记录、鉴照了他个人以及整个时代的恐惧、孤寂、希望、挫败与理想。瓦烈赫并不是理智型的诗人,对他来讲,每一首诗都是以他的苦难做成发条,充满“奇异而必然的真理”的果实。
 
本文据Jean Franco教授An Introduction to Spanish-American Literatur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5)及氏所编Companion to Latin American Literature (Penguin Books, 1971)扩充而成,并参考企鹅版《拉丁美洲诗选》、《瓦烈赫诗选》及Stanley Burnshaw 所编The Poem Itself (New York, 1967)。
 
 

(责编:李浩、中国诗歌学会)
来源:中国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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